第4章 竹海無垠

塵音望着挑眉弄趣的綠珠，撥一記清音，淡笑不語。

“綠珠，爺來了，你也不出來迎接麼？”門外是少年不滿的聲音。

綠珠撇了撇嘴，正要反擊，便見塵音站起身來，略帶責備地望了自己一眼，於是抱怨的話語也便全都吞進了肚中。

打開屋門，笑靨明麗，塵音輕喚：“蘇——”

知午從門外跳了進來，與綠珠大眼瞪小眼去了。景蘇看着孩子氣的兩人，搖了搖頭。視線落到眼前斂眉的女子身上，嘴角泛起笑意。伸臂摟住了那抹纖腰，低頭耳語道：“這段日子，塵音可有想我？”

塵音垂着眼簾，輕應一聲：“恩。”

景蘇輕笑出聲，在塵音臉頰印上蜻蜓點水的一吻：“我也很想塵音呢。”

既然想念，爲何不見？塵音在心底低低問着，然而塵音不會說，她只是順從地靠在景蘇懷裏，感受着從他身上傳來的陣陣暖意和似有若無的青竹幽香。

“爺來了，你也不泡杯熱茶麼？真是沒有規矩！”知午交着雙臂在胸前，對綠珠不滿說道。

綠珠飛了一擊白眼過去：“公子都未說話，你到着急？再說了，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沒泡茶了？”

知午“哼”了一聲：“沒規矩的丫頭！”

綠珠飛快地敲了知午一擊毛慄，躲到景蘇身後，吐着舌頭道：“多管閒事的小子。”

“綠珠！”知午一張清秀小臉迅速紅了起來，頓足怒吼。

景蘇搖了搖頭：“知午又忘了？”

不甘願地瞪了偷笑的綠珠一眼，知午跺腳氣哼，跑到屋外去了。一旁的綠珠看着飛快奔出的背影，撅了撅嘴，轉頭道：“公子，姑娘，綠珠前幾日剛在後院種了幾株紅梅，怕被知午破壞了，這就去看看。”說完也不待景蘇應允，撒腿便跑掉了。

“這丫頭倒是活潑，與知午在一起總是拌嘴。”景蘇淡淡笑着，轉頭看向塵音，似是詢問，又似呢喃，“塵音什麼時候也能這般呢？”

塵音提着茶盞，爲景蘇斟滿一杯清茶，似是未聽到景蘇的話語，清聲道：“新泡的‘蘭心’，蘇嘗一口，看是否喜歡？”

景蘇深深望了一眼面前凝如碧潭的女子，她總是淺笑淡雅，嫺靜如柳，待要走近，卻又如天邊的雲朵，看似咫尺，實則天涯。低頭淺酌一口，蘭花的幽加上雪水的清，淡香隱隱，卻意蘊無窮。抬眸笑道：“清香寧遠。塵音是怎麼想到的，我記得並未給過你名爲‘蘭心’的茶。”

塵音淡淡一笑，望着杯中沉浮的一片蘭花瓣，悠悠道：“閒來無事，隨意爲之罷了。蘇若是喜歡，塵音以後就多留心些。”

“塵音可是在這裏覺得寂寞了？”景蘇放下了手中蘭茶，柔聲問道。

“蘇來看塵音，塵音又怎會寂寞？只是看蘭花幽香，謝了可惜，便取了一些，用作香茶。”塵音替景蘇續滿一杯，淡淡說着。

景蘇站起身來，走到塵音身後，伸開雙臂圈住了懷中女子。塵音握着茶杯的手驀然頓住，有些不解：“蘇？”

景蘇將頭埋到塵音頸項一側，嗅着塵音身上淡淡的芳香，低聲道：“塵音爲什麼總是將自己包裹在層層面紗之後呢？”

“蘇——”塵音有些不太習慣這樣的景蘇。

景蘇溫熱的氣息噴在塵音頸中的肌膚之上，低柔綣綣：“這樣的話，我會看不清塵音呢。”

濃如蝶翼的睫毛顫動一下，塵音垂落了眼簾：“塵音是蘇買回來的，蘇想塵音怎麼做，蘇可以告訴塵音。”

身後的男子鬆開了雙臂，坐到塵音身側，望着女子側臉，緩緩道：“塵音，我只是希望你是塵音而已。”

心湖似有微風吹過，撩起波瀾。塵音抬眸望着身邊男子，淡然笑道：“塵音，從來都只是塵音而已。”

景蘇微怔，眸中的莫名之色飛快閃過，隨即輕笑道：“塵音爲我撫琴一曲吧。”

“蘇想聽什麼？”塵音坐到古琴前，試了試音。

“塵音隨意彈奏即可，只是單純地想聽塵音撫琴。”景蘇微微笑道。

塵音低下頭，望着琴絃稍作思量，素手捻弦，清音流瀉：

“玉樹臨風賓欲散，黃昏約馬嘶庭。幽歡未盡有餘清。瓊糜方一啜，銀燭已雙擎。

坐久香津生齒頰，何須五鬥消酲。豔歌聲裏醉魂醒。明年思此會，旌旆想登瀛。”

是謝逸的一首《臨江仙》，塵音眸中清光半掩，媚世雙眸似是遊離，不知焦點落於何處。

景蘇凝視着撫琴女子：塵音，就連撫琴，你也要帶上面紗麼？

塵音抬眸望了一眼品茶男子，脣邊一抹淡笑：蘇，因爲你不是知午，所以，塵音亦不可能是綠珠。

十六年來，塵音的夢中總會出現一望無垠的竹海，蔥蘢的綠，蒼翠的碧，彷彿空山新雨浸潤過一般。風過竹海，“沙沙”低徊，竹香幽幽。

抬頭望天，看不到蔚藍的蒼穹，只有滿眼的綠，濃得化不開來。在竹海行走，塵音總有恍如隔世的感覺。這片竹海，曾經有過誰的嘆息？又有過誰的歡笑？流年似水，淌過指尖，流逝無痕，唯剩下漫天的碧，讓人看不盡，看不清。

踏着青青竹葉，塵音在竹海穿梭，裙襬在腳下漾成優雅的弧度。可是前途是迷，籠着層層巒霧，貼不近，摸不着，找不到。

“塵音——”低沉的呢喃從耳後響起，驀然竹海洇飛，夢散雲消。睜開雙眼，對上的是近在咫尺的俊秀容顏，溫熱的氣息薄薄地噴在臉上，引起微癢的觸感。

那雙緊閉着的眼睛忽地睜開，烏黑的眸底是淺淡的笑意。塵音立時收了視線，垂下眼簾。聽得極輕的一絲笑聲，溫暖細膩的手指撫上自己的眉梢，滑落眼角。

“塵音的眼睛很美，彷彿倒映浮生千年，泯滅紅塵萬象。”景蘇柔軟的指尖在塵音眼簾上流連，輕柔地、憐惜地，夾雜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塵音，看着我，爲什麼低下頭去呢？那麼漂亮的眼睛……”

濃密的睫毛抖動一下，如墨蝶破繭、振翅而飛，墨玉流光的雙眸緩緩打開，瞬間，世俗滅，塵爵傾。（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