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
飛機穿越赤道,不過五個小時,便從大雪紛飛的北中國飛到了赤日炎炎的南半球。
冬天,就這樣被湮滅在了時光的夾縫中。
敞篷吉普車奔馳在連綿的雨林裏,溼潤的風撲面而來,皮膚因此變得粘膩,心情卻格外爽朗。蕭肅深呼吸,享受東非純淨的空氣,扭頭,卻見榮銳汗如雨下,T恤前胸已經完全溼透了。
這大概就是冬天不怕冷的代價吧,一到夏天他就時時刻刻像被水洗過一樣,端的是汗血寶狗一匹。
“太熱了吧。”他單手將T恤捲到腋下,露出精壯的腹肌,“哥,以後我們去漠河生活吧,我覺得北緯四十五度以下都不適合我。”
“你去北極生活吧。”蕭肅說,“這樣你就能和你的小夥伴在北冰洋上快樂地抓魚了。”
“……所以我是帝企鵝是嗎?”
“帝企鵝生活在南極洲。”蕭肅說,“北極有北極熊和北極狐。”
“我不管,我就要去北極當帝企鵝!”榮銳像個傻孩子一樣搖頭擺尾,硬核撒嬌。蕭肅忍俊不禁,用毛巾給他擦了擦汗,斥道:“別鬧了,好好開車!”
吉普車駛出雨林,拐入沿湖公路,目力所及之處,左側是鯨湖一望無際的碧藍色水面,右側是峻峭的巖石山,綿延的綠林在視野邊沿漫入天際,宛如一幅鬼斧神工的油畫。
上一次走在這條路上,還是三年之前,轉眼之間,桑田變幻,曾經盤踞在這兒的武裝叛軍煙消雲散,布希娜作爲叛國者被判處死刑,她和恩古夫的兒子維塔也死在了逃亡瓊巴的邊境線上。
和平與富饒再次降臨這片土地,隨着治安好轉、經濟復甦,陸續有遊人和探險者前來遊覽,這兒雖不像熱門景區那樣開發成熟,但也頗有一番自然意趣。
進入始源之海,三年前崎嶇難行的山路已經重新修繕過,吉普車很快便到達大裂縫所在的位置。燦爛的陽光被四周佇立的巖石盡數遮擋,不時有冷風從地縫中吹出來,驅散暑氣,帶來森森涼意。
“‘魔鬼之口’。”榮銳站在裂縫邊緣,一邊準備洞潛所需的設備,一邊說道,“本地人都叫它這個名字,上次我和爸爸來的時候,連嚮導都不願意跟我們一起下去,只敢站在上面等着我們。”
蕭肅將安全繩扔給他,探頭往下看,依稀聽到空蕩蕩的水聲:“好深啊……現在想想真是……當時那個樣子,怎麼就敢跟耶格爾下去,真是年輕不怕死。”
石崖上有之前探險者打下的固定環,榮銳測試強度,將安全繩栓在上頭:“怎麼,現在怕了?”
“人到中年,三大徵兆——貪錢怕死沒瞌睡。”蕭肅叉腰站在崖邊,感嘆道,“你哥我現在是都佔全了。”
榮銳將潛水服扔給他:“哥,你以後少跟宗銘聊天,學得騷話連篇,一點都不高冷了。”
“我以前也沒高冷啊。”
“你去學校隨便拉個學生問問,靖大第一高冷男神是誰。”
“不會吧?我怎麼覺得我特別儒雅隨和。”
“……算了,高冷了好,免得我天天擔心你被人勾走。”榮銳替他解襯衫紐扣,“作爲已婚人士,時刻和閒雜人等保持距離感是你對我應盡的義務。”
“你是婚姻法成精了嗎?!”蕭肅拍開他試圖揩油的髒手,退到一邊自己去換潛水服,“不要動手動腳,我自己來!”
榮銳遺憾不已,滾一邊換自己衣服去了。
收拾停當,兩人一前一後上了安全繩,蕭肅在上面,一邊沿繩往下滑一邊仰望,只見四周巨巖圍攏成一個參差不齊的橢圓形,圈出一片湛藍的天空,陰影和光明對比強烈。
他按動頭上的攝像機,抓拍了一張照片,便聽見榮銳在下面喊:“側洞到了,小心。”
沿測洞往前走了一段,他們開始洞潛,蕭肅開了頭上的照明燈,看見前面榮銳修長矯健的身影,三年來他又長高了一點,體型更加強健優美,在水中宛如豚魚一般遊刃有餘。他速度很快,但並不冒進,隔一會兒便停下來等一等蕭肅,不徐不疾地在前面開路。
三年,他們身上發生了很多事,結婚成家、治病健身、發展事業……然而對大自然來說,卻不過一瞬而已,這裏和蕭肅第一次來時沒有什麼變化,他還記得那天自己轉過的每一個彎,避開的每一個石筍。
他也記得那天自己破釜沉舟的決絕之情。那一天,他是真的準備和耶格爾同歸於盡,死在這裏的,把那張手繪地圖壓在方卉澤身下的時候,他根本沒想過有人能夠看懂,只是抱着萬分之一的希望,天可憐見,榮銳能明白他在說什麼。
萬分之一的希望,最終也還是實現了,至今,他都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朦朧的亮光出現在前方,蕭肅心中一動——那個石廳到了。
浮出水面,便看見十數道明亮的陽光從穹頂的石縫中照耀下來,蕭肅摘下潛水面鏡,大口喘氣,看見無數塵埃在光柱中飄浮跳躍,宛如精靈。
“休息一會兒吧。”榮銳將潛水服脫至腰部,赤着上身收拾器具,整理出一片平地供兩人休息。蕭肅從防水包裏掏出水瓶,打開遞給他:“這裏好像不一樣了?”
“嗯,上次來的時候我們在這兒弄了一箇中繼基地,這裏和外界相通,可以連接衛星通訊,信號還不錯。”
蕭肅打開隨身帶的掌上電腦,連接衛星網絡,果然帶寬很好,於是將自己剛纔在水下拍的照片都傳上了雲空間。
“這是什麼?”榮銳蹲在旁邊喝水,指着全息屏上的照片問,“是你說的那種恩達加拉魚嗎?”
“是它的旁系祖先吧,也許。”蕭肅接過水瓶也喝了一口,道,“看,這個光點,我懷疑是一種以前從沒見過的遠古魚類——據說它們頭頂有熒光物質組成的囊,拔除時會噴出焰火般的金色。只是水質有點渾濁,照不清楚,但願待會兒能再看見它。”
蕭肅歇了會兒,起身在巖洞中繼續拍照,上次天光昏暗,情勢緊張,他完全沒注意到這裏生長着一些罕見的巖草,這些古老的植物非常細小,像紫紅色的芝麻,緊緊生長在潮溼的巖石上。
“這是什麼?苔蘚嗎?”榮銳伸出一根手指撥拉着墨綠色的網狀根鬚。
蕭肅道:“不,這是巖草的生殖枝,爲了生存,它們結成密密的網,延伸至巖石下面的水裏……水裏這些是營養枝,爲上面的花提供養分。”
“這麼小的花?”
“其實是花蕊,它們的花瓣已經退化成細絲了……這種植物絕跡了至少上百年,居然在這兒還能看見。”蕭肅嘆道,“神奇吧?在這麼惡劣的環境中還能生長、繁殖,這就是生命的力量。”
“……哥,你講課的樣子真帥。”
“……你剛剛潛水的時候我發現你腰臀比例特別好。”
“騷話連篇。”
“彼此彼此。”
兩人相視而笑,繼而心有靈犀地親了一下下。
休息一刻鐘,繼續前進,離目的地越近,洞穴越是狹窄,水流也越是湍急,榮銳降低速度,慢慢一點點往前探,不時停下來等拍照的蕭肅。
水中傳來隆隆雷聲,榮銳停住了,左手抓住巖洞頂部之前釘下的鐵環,回頭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到了。蕭肅心裏忽然緊張起來,抓住他的左臂,在湍急的水流中穩住身體。
“準備好了嗎?”榮銳以手語問。
蕭肅點了點頭,榮銳右手穿過他肋下,緊緊抱住他的腰,左手忽然一鬆——
轟鳴的水聲中,他們被劇烈衝撞的水流裹挾,飛一般往前衝去,數米之後猛然跌落,從狹窄的巖洞中一躍而下,隨着瀑布墜了下去。
短暫的失重感之後,他們相擁着落入一個幽深的水潭,漸漸地,浮力衝抵了重力,他們在潭中靜止了下來。
瀑布衝擊的轟鳴聲,因爲水的阻隔變得遙遠而沉悶,照明燈在水中擴散出一圈小小的光暈,他們鬆開彼此,慢慢環顧四周,只見潭水中漂浮着無數淡黃色的光點,時明時滅,彷彿水中的螢火蟲。
一羣淡色的小魚發現了他們,呼朋引伴地游過來,在他們四周形成一個巨大的漏鬥,緩慢旋轉。忽然,一條小魚發現身邊的“螢火蟲”,迅捷無比地衝過去將它咬在口中,吞食下去。
死亡前的一瞬,“螢火蟲”頭部的光囊忽然爆破,噴出璀璨的亮金色,隨後慢慢熄滅在黑暗中。
蕭肅沉浸在這神祕的水底世界當中,直到榮銳晃了晃他的手,才依依不捨地上浮。
這裏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比先前他們休息的石廳要大上十倍不止,巖壁上有十幾個大大小小的洞口,有些像他們進來的那個一樣,水管一般往下噴水,形成一道道狹窄的瀑布,有些則是空管,裏面不時吹來幽涼的風,發出吹壎一樣低沉的樂聲。
無數石筍從巖洞頂部垂下來,大多有半米長短,也有幾個兩三米長的,尖端往下滴着水,像魔鬼的長矛。洞穴四周凹凸不平,形成很多巖石平臺,上面生長着巖草、苔蘚和菌類,一些古老的爬蟲在溼漉漉的巖壁上爬行,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樣。
他們浮在水面上,蕭肅摘了面鏡,用高清相機不停拍照,榮銳三年前已經來過這裏,臨時充當了講解員:“研發靶向藥的菌類就是在這裏找到的,按照媽媽十五年前提供的線索……他們還發現了另外一些很有價值的動植物,現在已經用於其他科研方面,包括醫學、仿生、農業等等。”
蕭肅看過相關的內部報告,這個洞穴堪稱造物主的奇蹟,它與世隔絕,卻在億萬年的地質演變中形成了獨特的生態平衡,保存了一些極爲古老,堪稱化石的生物標本,有些生物因爲自然環境發生基因突變,甚至形成了與它的旁系“親友”完全不同的生物特性,極具研究價值。
三年前,中國的科考團隊在乞力國內戰結束之後第一個來到這裏,取得了第一手的資料,三年來全世界的研究者紛紛加入到了這項研究當中,取得了相當不俗的成果。
而這一切,都源於鄭菲十五年前的發現。
懷着對母親深深的崇敬與感恩,他們在洞穴中拍照、攝像、取樣,爲了維持這裏特殊的環境,在適當的時間內完成所有工作,從另一個出口離開。
中途歇息了兩次,他們沿着曲折的“管道”遊出了地下迷宮,遊進鯨湖西岸,尾部的灣區。
不知不覺,外面已經是夕陽西下,蕭肅攀着榮銳的手爬上巖岸,筋疲力盡地摘下潛水裝備,躺在被太陽曬熱的巖石上大口喘氣。晚霞在西方綿延出絕美的橙紅色,天際瀰漫着魚鱗狀的火燒雲,這景色美得耀眼,又似曾相識。
是了,和十五年前鄭菲拍下的日誌視頻,何其相似。
蕭肅支起胳膊,側頭去看榮銳,他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雙手抱着右膝,出神地望着遠方天水一色的交界線,眼神溫柔而感傷。
蕭肅沒有說話,輕輕撫摸他溼漉漉的脊背,他滴水的髮梢,給他無聲的安慰。m.166xs.cc
暮色降臨,天光漸暗,一艘雙層遊艇漂浮在鯨湖一望無際的水面上。蕭肅盤腿坐在前甲板上遙望遠方,白襯衫在晚風中微微蕩起,隱約可見清瘦的身體輪廓。
榮銳端着餐盤從船艙中出來:“哥,喫飯啦。”
經過三年的努力,他已經勉強能做些家常菜了,今天的晚餐是煎魚和黃油麪包,配速食海菜湯和烤菠蘿。飯菜味道……都很一般,所幸船上有兩瓶上好的白葡萄酒,算是稍微挽救了一下逼格。
蕭肅原本是個極爲挑食的人,和他在一起這麼久,胃口也變得十分佛繫了,只要毒不死,什麼都能喫。
可能這就是愛的力量吧。
“這麼累了,剛纔怎麼不睡一覺?”榮銳給他倒上酒,不高興地說,“你那個破微博就那麼重要麼?在這兒還每天搞科普。”
“我是正經專業人士,不像你,全靠賣萌漲粉。”蕭肅喫一口烤魚,手指在筆記本鍵盤上敲兩下,“我可是要上乾貨的。”
“農夫”的微博大號已經有近五百萬粉,現在是名副其實的博物大V了,當然,和小警盾還是沒法比,蕭肅只能安慰自己專業人士和萌物不一樣啊不一樣。
“在寫什麼啊?”榮銳趴在他背上,雙手環着他的腰,詫異道,“這是腹肌嗎?哥你這麼瘦怎麼還有腹肌?”
“……就是因爲瘦,皮下脂肪太少所以肌肉比較明顯,這種腹肌沒用的,樣子貨……你能不能別學樹懶扒着我?”
“你一定是揹着我偷偷加大健身量了吧?”榮銳嘖嘖嘆道,“中年危機嗎?”
“滾開!”蕭肅抓着他的手腕想把他扒開,發現蚍蜉撼大樹,完全弄不動,果然樣子貨就是樣子貨,“好了別鬧了,等我把這段寫完。”
他一求饒,榮銳就鬆手了,將下巴搭在他肩上看他打字:“要做新的科普話題嗎?關於東非的?”
“不是,是打算把我們這次洞潛發現的東西整理一下,做一個專題。”蕭肅在文檔中熟練地剪輯照片和短視頻,一邊插入短介紹,“還記得媽媽最後那段視頻日誌嗎?我想把她的想法變成現實……寒假之前我已經跟我們院領導談過,這次先過來做個先導探索,等開學以後可能立個新項目,和伍心雨他們科室聯合申請一個科研課題。”
榮銳“哦”了一聲,側頭看着他的臉,嘆道:“蕭老師,你認真工作的樣子真的是好高冷啊。”
蕭肅從不覺得自己高冷,最多可能是疏離一點吧,自嘲道:“中年危機嘛,一不留神都三十歲了,要努力工作,把以前損失的時間趕回來。”
榮銳不說話了,趴在他身後,咬着他的肩膀晃來晃去,像只試圖引起主人注意的小狗一樣。蕭肅被他弄得發癢,拎着他的後脖子拽過來:“怎麼這麼調皮呢……再鬧不給你署名了啊。”
“署名?我嗎?”榮銳舔了舔嘴角的口水,探頭看他的筆記本屏幕,“你們做課題還能署家屬的名嗎?那我問問老孫,我們局裏評職稱這玩意兒有用沒。”
“不是啦,是我打算出一本科普讀物,用‘農夫’和‘小警盾’聯合署名……蹭一蹭你的熱度嘛。”蕭肅解釋道,“這個和科研項目不衝突的,就是把這次在洞潛過程中發現的生物做一本淺顯易懂,充滿趣味性的科普繪本。”
“哦?”提到繪本,榮銳頓了一下,若有所思。
“我已經聯繫好了大觸,給你看樣稿。”蕭肅打開幾張手繪圖,榮銳一看,表情立刻變了——大觸的作品非常細膩,線條流暢細節完美,但……竟然和鄭菲當年的繪本風格有幾分相似。
“我們把它做出來,好不好?”蕭肅攬着他的後頸,與他額頭相抵,“小銳,這是屬於我們的書,也是屬於媽媽的書——她以前畫了那麼多可愛的繪本,她喜歡給孩子講故事,現在她不在了,我們幫她再多講一點,好不好?”
榮銳凝望着他,雙眸明亮如同星辰,良久,忽然張開雙臂將他擁抱:“好。”
天完全黑了,月亮照耀着鯨湖,風吹來,蕩起漣漪,水面泛起無數銀色的碎片。
“今天是小年夜呢。”榮銳仰望夜空,有些感嘆地說,“但是我們好像錯過了……我們錯過了整個冬天。”
“嗯,我們錯過了這個冬天。”蕭肅喝了口酒,品味那醇香而又苦澀的味道,幽幽道,“但願我們的人生,以後都沒有冬天。”
榮銳端起酒杯與他相碰,嘆氣:“行吧,那我不去漠河了。”
蕭肅失笑,探身與他一吻:“傻孩子。”
“傻哥。”
對視一笑,蕭肅在筆記本文檔首頁敲下作品的名字——《不正常博物圖鑑》。
作者:鄭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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