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山上有薄霧。
鳳祁廟宇大鼎鍾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九幽聽後,緩緩推開屋門,立於山地之間。
江湖遠,日月可見。
江湖深,龍鳳潛淵。
冥冥光陰,幾多荒煙。
“阿彌陀佛,施主隨心而作,倒是頗有意境。”
九幽轉身,屋外立着一黑色道袍的和尚,定晴一看,才知是這鳳祁廟宇的方丈神一。
“神一大師。”
“施主眼近突破,竟還能做到這般心如止水,神一十分佩服。”
九幽自知神一話外有話,負手下了臨角階梯,輕笑而不言語。
“施主有先知之力,是否會苦惱。”
“苦惱或許吧,未卜先知,的確令人神往,可背後的孤寂無人可嘗。”
“人世萬物,皆有定數,逆天改命,勢必會遭天譴,你不該隱瞞,也不該逃避。”
“大師認爲我在逃避。”
“數月之久,邪龍降世,古淵城滅,司命星象,逆天改命,涅槃之滅,幻境永生”
九幽聽着神一字字珠璣,每一字每一句都應召着他所先知的預示。
“阿彌陀佛,施主聽神一一句規勸,那女子終不屬於正道,強行留下,勢必會在江湖乃至修道一氏掀起軒然大波。”
九幽嘴脣蠕動,終究還是未說一字,只是望向霧濛濛的天際,眸光深邃而蒼涼。
“施主請自便,我要去前廟給衆弟子誦讀佛法了。”
九幽雙手合十,靜靜還禮。
待神一走後,他才微微有些疲倦,近些時日,他閉關修煉,卻始終尋不到突破神十階的命點,楚傲天性子瀟灑自在,突破卻在一個機緣,司命生來沉穩喜靜,突破卻因心領神悟,而他呢,他所追求的是什麼,是肩負司命神殿君主的使命,還是往顧天下蒼生的責任。
“施主,十幾裏外有一處曲川,閒暇的時候你可去看看。”
“多謝大師指點。”
仲春的午後,悶雷陣陣。
曲川水濁,滾滾浪潮翻滾着黃沙起起伏伏,在陰沉的低空之下,狂風捲起九幽的衣袂,他削瘦而俊逸的面容映在渾濁的江面之中。
“是你?”
“九幽,交出承影,留你個全屍。”
“絕冥,回頭是岸。”
“回頭,呵呵,你與司命一般固執。”
絕冥終於現出自己身份,腰間那枚玉珏正是極樂閣閣主的象徵,他的目光自九幽臉上移到了他背後的那柄神劍,他沒理由不知這柄劍的來歷,那是一柄與白疏離同樣的血脈之劍,唯一不同的是,此劍並非無形,而是質地有形。
漆黑的劍柄連着漆黑的龍爪,龍爪噙着幽藍的珠子,劍身通透,隱約透着寒氣。
所謂蛟龍承影,雁落忘歸。
上古流傳下來鎮護司命神殿的神劍。
昔日司命惡鬥邪龍的命脈之劍。
此刻正被九幽緊緊握在手中,劍道之高,任何事物都可爲劍,無所拘束,九幽對劍術癡迷,但卻遲遲悟不出十階的真諦。
“九幽,那丫頭我看中了,若是不交出承影,把她讓與我也可。”
“休想。”
話音剛落,九幽已疾步飛出,絕冥未料到他這般快出手,登時周身煞氣一滯,身後是無數道徒有其形的劍光,直逼九幽。
一觸即分的劍氣,承影的威力卻不容小覷。
曲川之上,兩人身影快如閃電,人影剛一交觸,便驟分。
隨後便是濃重的喘息,九幽捂着胸口,鮮血一滴一滴自神劍上蔓延,如今承影在手,竟壓制不住絕冥體內的煞氣,這股煞氣如此熟悉,與蘇長雪體內蠢蠢欲動的魔氣竟如出一轍。
“九幽,別不自量力。”
一種前所未有肅穆的神情自九幽目光中閃過,邪異的紅色緩緩將整個承影裹住,九幽面色蒼白,恍惚間見絕冥憑空一斬,九幽見狀,將承影祭出,十指伸展,上下水平,手心相向,以此爲基準,幻化出不同手勢,卻偏偏感覺雙手還在遠處一動不動。這種矛盾至極的跡象今絕冥半空停滯,猶豫不決。
此刻,九幽似乎已失去知覺,但他潛意識中卻在不斷以血催動着承影,血色劍體裹着凌厲的黑色劍氣逆風而來。
周圍突得現出一片光亮,閃電劈開了半個天空,須臾之後,聽得轟隆一聲,轉瞬消失,雷電交織着,壓制的氣息彷彿讓人置於遠古洪荒之中。
“阿雪,你去哪!”
“我去找我師父。”
“這大雨瓢潑的,你發什麼瘋!”
儘管楚傲天一再阻攔,蘇長雪仍是帶着草帽鬥笠,身披簡陋草衣,冒雨而去。
“師父,讓阿雪去吧,她想做的事,旁人攔不得。”
“這天邪氣得很,她一個姑孃家如何能隻身前去,何況她不會御劍。”
“我跟去看看。”
還未等衆人說完,白疏離一個箭步衝了出去,蕭唯輕嘆了口氣,看着鑄劍鋪那火焰忽明忽暗,面色陰沉,道:“看來,今日會有一場惡鬥。”
雨淅淅淋淋得下着,曲川像條狂暴的龍一般,栓停在岸邊的數葉扁舟或被捲入滔天風浪中,或被浪潮擊個粉碎。
人變得渺小起來,猶如天地間的蜉蝣,如滄海之一粟。
“阿雪,你別衝動。”
蘇長雪回眸,正對上淋的通透的白疏離,“你跟着我做什麼?”
“你不會御劍,我擔心你。”
“你回去,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可我說過,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蘇長雪一臉蒼白,捲起衣袖,那道隱隱微紅的痕跡仍在手腕上,卻不見那段精美的絲線,“白疏離,我們的承諾已經不作數了,你有你的抱負,我有我的意願。”
“阿雪。”
白疏離心中五味陳雜,因激動而面色赤紅,嘴脣微微顫抖,“別再拒絕我的好意了,行嗎,就這一次,讓我隨你去找你師父。”
“白疏離,值得嗎?”
“值得。”
沉默少頃,蘇長雪不再言語,只是轉身離去,白疏離心中暗喜,忙跟了過去,此刻風雲驟變,距古淵城外幾十裏爆發出耀眼的強光,旁人或許不知,但蘇長雪卻一眼認出這是九幽承影的終訣,也稱自殺訣,這世上,還未有人能逼使他使出此招。
“絕冥,你休要妄想此刻喚得邪龍。”
“如今,圍臺已修葺完成,此時不喚,更待何時。”
九幽此刻緊握承影,自無知覺中緩緩甦醒,運用內力恢復已虧空的血脈,注視着兀自翻騰的曲川。
“今日一戰,就當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