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都市言情 > 醫路坦途 >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少說話多喝茶

茶素的春天,是最尷尬的季節,雪山退到了半山腰,因爲青草還沒有蔓延上去,天山的就像是露着大腿,沒穿褲子的發福胖大媽一樣,岔拉着雙腿在太陽下捉蝨子。

城市裏面的景色也不是很好,只有一些迎春花或者桃花...

烏市的風比魔都更硬,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老居裹緊了那件在魔都剛買的羊絨大衣,領口處還彆着一枚小小的茶素院徽——銀底藍紋,細看是雪山輪廓託着展翅的白鴿。他站在烏市第一人民醫院門診樓前,仰頭望着那塊嶄新的銅匾:“茶素醫院烏市分院(共建)”,字跡未乾,漆色鮮亮得刺眼。可底下停着的幾輛工程車還沒撤走,腳手架斜插在玻璃幕牆邊緣,像一根根沒拔乾淨的釘子。

“居院,您可算來了!”烏市衛健委張主任快步迎上來,雙手握住老居的手晃了晃,力道大得讓老居手腕一顫,“我們等這天,等了三個月零七天!”

老居沒應聲,只微微頷首,目光越過張主任肩膀,落在門診大廳裏。那裏沒幾個穿白大褂的人,倒是有七八個穿工裝褲、戴安全帽的工人正蹲在地上調試一臺全自動導診機器人。機器人屏幕一閃,彈出一行字:“您好,我是小烏,歡迎來到茶素烏市分院,請問您需要預約哪位專家?”

老居眼皮跳了跳。

張主任笑着解釋:“這是咱們和金毛那邊聯合開發的AI預篩系統,能識別37種基礎體徵異常,還能根據方言自動切換語音模式。剛試運行三天,準確率89.6%。”

“那剩下10.4%呢?”老居聲音不高,卻讓張主任笑容僵了一瞬。

“呃……這個嘛,主要是一些老年患者普通話不標準,還有幾位維吾爾族大爺堅持用‘巴郎子’代替‘兒子’,系統暫時沒收錄。”

老居沒笑。他抬腳往裏走,皮鞋踩在新鋪的淺灰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空曠迴響。大廳左側原先是掛號窗口,如今被改造成了一整面落地玻璃牆,裏面是個透明操作間——四名穿着米白色制服的“健康管家”正對着雙屏電腦敲鍵盤,胸前工牌上印着英文名:Lily、Jack、Amina、Hassan。他們每人面前擺着三部電話、兩臺平板、一個耳麥,桌上還放着一盆開得正盛的沙漠玫瑰。

“他們是本地招聘的?”老居停下腳步。

“對!全本科起步,英語六級必須過,還要考茶素服務規範認證。”張主任湊近了些,壓低聲音,“Amina是新疆大學翻譯系畢業,Hassan在迪拜國際醫院幹過三年。”

老居點點頭,繼續往前。右手邊是藥房,但沒見玻璃櫃臺,取而代之的是三臺銀灰色智能發藥櫃,每臺高兩米五,嵌着指紋識別區和人臉識別屏。“患者刷臉,系統自動匹配電子病歷、醫保信息、過敏史,三秒出藥,誤差率0.002%。”張主任說得極快,彷彿背了百遍。

老居忽然轉身:“你們藥房,現在還配中藥飲片嗎?”

張主任一愣:“啊?哦……暫時沒設中醫科,規劃裏有,但優先級排在第五。”

“第四是什麼?”

“國際體檢中心二期擴建。”

老居沒再說話,徑直走向電梯廳。電梯門開合之間,他瞥見角落監控屏上滾動播放着一段視頻:鏡頭裏是茶素總院急診科夜班現場,張凡蹲在擔架旁給一位昏迷老人做氣管插管,袖口捲到小臂,額角全是汗,白大褂後背洇出深色水痕;畫外音是歐陽的聲音:“什麼叫醫者仁心?不是掛在牆上的字,是插管時手指的穩定度,是縫合時針距的均等性,是凌晨三點聽見呼救就衝出去的那雙腳。”

視頻右下角標着時間:三天前,凌晨2:17。

老居盯着那畫面看了足足二十秒,直到電梯“叮”一聲關上門。

住院部八樓,康復醫學科。走廊盡頭那扇門虛掩着,門牌是手寫的:“朱倩倩工作室”。老居輕輕推開門,沒開燈,只有窗外天光斜切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淡青色光帶。朱倩倩背對他坐在窗邊,膝上攤着一本翻舊的《呼吸內科學》,鉛筆在頁邊密密麻麻寫滿批註。她左手無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銀戒,是茶素醫院建院三十週年時發的紀念品,戒圈內側刻着“居馬別克”四個小字——那是老居的名字,蒙古語意爲“草原雄鷹”。

她沒回頭,只把書頁翻過一頁,鉛筆尖沙沙作響。

老居在門口站了半分鐘,纔開口:“聽說你拒絕了蒼北調令?”

朱倩倩終於合上書:“不是拒絕。是申請延期。”

“爲什麼?”

“因爲這裏缺人。”她轉過身,眼睛很亮,“上個月接診的塵肺患者,平均年齡52歲,其中47人沒做過一次正規肺功能檢查。他們不是不想查,是查不起——在別的地方,單次肺功能檢測收費380元,醫保報銷後自付156元。可他們中,73%的日均收入低於80元。”

老居沉默。

“我在門診貼了個告示:憑村委會開具的貧困證明,免費做肺功能初篩。三天,來了217個人。”朱倩倩從抽屜裏取出一疊紙,紙張邊緣已磨損起毛,“您看看這個。”

老居接過。是手繪的統計圖,用不同顏色鉛筆標註:藍色代表確診塵肺,紅色代表疑似矽肺,黃色代錶慢性支氣管炎合併肺氣腫……最底下一行小字寫着:“以上數據,未經系統錄入,因信息科告知:當前HIS系統暫不支持‘農牧區職業暴露史’字段。”

老居指尖摩挲着那行小字,喉結動了動:“系統的事,我來協調。”

“不用。”朱倩倩把圖收回去,“我已經自己寫了小程序,每天下班後導入Excel,生成PDF發給衛健委。他們說,下週要拿這個數據去申請國家塵肺病攻堅專項補助。”

老居忽然覺得胸口悶。他想起在魔都國際醫療部看到的那位坐輪椅的老外,西裝口袋裏露出半截勞力士錶帶,護士遞上的不是病歷本,而是一份鑲金邊的《個性化健康管理白皮書》。而眼前這個姑娘,正用一支五毛錢的鉛筆,在泛黃紙頁上一筆筆描摹着另一羣人的生死線。

“你……不累?”

朱倩倩笑了,眼角細紋舒展開來:“居院,您還記得當年在茶素搶救那個煤氣中毒的小女孩嗎?她活下來了,去年考上新疆醫科大學,上週給我寄了張照片——穿着白大褂站在解剖實驗室門口,手裏舉着一張紙,上面寫着:‘謝謝朱老師,也謝謝居院長教我的那句:聽診器要焐熱了再貼上去。’”

老居怔住。那句話,是他三十年前在茶素衛生學校教課時隨口說的。後來被學生刻在聽診器背面,傳了整整三代。

他轉身走向窗邊,推開玻璃。遠處是烏市西山,山腳下新修的光伏電板在陽光下泛着冷光,像一片凝固的金屬海。山腰處,幾株野杏樹開得正盛,粉白花瓣被風捲起,撞在窗玻璃上,發出極輕的“嗒”一聲。

“張院那邊……”老居沒回頭,“最近忙什麼?”

“在弄一個新項目。”朱倩倩起身倒了杯熱水推過來,“叫‘雪線計劃’。第一批設備昨天剛運到阿勒泰牧區,是便攜式超聲+AI診斷一體機,能自動識別包蟲病、布魯氏菌病、高原肺水腫早期影像特徵。張院說,牧民騎馬跑一天才能到鄉衛生院,現在拿着機器,擠完奶就能掃肚子。”

老居捧着杯子,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視線。他忽然想起臨行前王紅在電話裏說的話:“老居啊,魔都那些樓,是茶素的面子;烏市這些土,纔是茶素的根。根不扎穩,面子再亮,風一吹就散。”

電梯突然響起提示音,接着是匆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張主任帶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闖進來,額頭上全是汗:“居院!出事了!三號病房有個牧民,急性高原肺水腫,剛從昭蘇縣連夜轉來,血氧飽和度72%,現在正在插管!”

老居把水杯放在窗臺,快步往外走。經過朱倩倩身邊時,他頓了頓:“你留在這兒,把剛纔那張圖,按科室分色重繪一份。明天上午九點,我要在烏市衛健委組織的現場會上用。”

朱倩倩點頭,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電梯口。她重新打開那本《呼吸內科學》,翻到扉頁——那裏貼着一張泛黃的照片:年輕的居馬別克穿着洗得發白的軍綠棉襖,蹲在茶素縣醫院後院的泥地上,手把手教十幾個赤腳醫生辨認聽診器膜片的正反面。照片背面有行鋼筆字:“1987年冬,教的第一課:溫度,是醫術的起點。”

她拿起鉛筆,在照片空白處寫下一行新字:“2024年春,學的第二課:高度,從來不在雲端。”

與此同時,烏市分院地下二層檢驗科。剛入職三個月的實習生小古麗正盯着一臺全自動生化分析儀發呆。屏幕上跳出紅色警告:“樣本溶血,建議重採。”她咬着嘴脣,看了看腕錶——凌晨4:17。窗外,天邊已透出魚肚白,遠處牧區方向傳來隱約的鷹笛聲。

她悄悄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小鐵盒。盒蓋掀開,裏面整齊碼着十二支真空採血管,每支管壁都用記號筆寫着名字:巴特爾、哈斯其木格、阿依努爾……全是昨夜送來急診的牧民。管子裏的血液安靜躺着,在晨光中泛着暗紅光澤,像一粒粒凝固的石榴籽。

小古麗伸手,輕輕撫過那些名字。她想起培訓時朱主任說的話:“在烏市,採血不是技術活,是良心活。牧民的胳膊上全是凍瘡疤,找靜脈要像找泉水一樣耐心;他們的血比城裏人稠,離心時間要多加三十秒;他們怕疼,所以扎針前,你得先用掌心把止血帶焐熱。”

她關上鐵盒,按下儀器復位鍵。屏幕紅光熄滅,恢復成柔和的藍色。她摘下口罩,深深吸了口氣——空氣裏有消毒水味,有窗外飄進來的杏花香,還有一絲極淡的、來自遙遠牧場的羊羶氣。

這味道,和茶素很像。

老居站在搶救室門外,隔着玻璃看着裏面。朱倩倩正跪在病牀邊,左手固定氣管插管,右手捏着簡易呼吸球囊,一下,兩下,三下……她脖頸繃緊的線條像一張拉滿的弓。監護儀上,血氧數字緩慢爬升:74、76、79……

老居抬起手,指尖觸到玻璃冰涼的表面。他忽然明白王紅爲什麼非要把他派來烏市——不是爲了監管,是爲了讓他重新記住,當所有華美辭藻剝落之後,醫療最粗糲的質地,永遠是手掌的溫度、指尖的穩定、和一顆不肯彎下去的心。

搶救室門開了。朱倩倩走出來,口罩摘到下巴處,露出被勒出紅痕的臉頰。她沒看老居,只仰頭望向走廊盡頭的那扇窗。窗外,朝陽正躍出西山脊線,萬道金光潑灑下來,將整座烏市分院染成一片流動的暖金色。光裏,無數細小的塵埃飛舞,像一羣無聲振翅的微小生命。

老居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明天……我跟你們一起去昭蘇。”

朱倩倩轉過頭,笑了:“好。那兒的杏花,比烏市開得早十天。”

老居點點頭,從大衣內袋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他沒拆開,只是把它輕輕放在朱倩倩掌心。信封一角露出半枚印章印痕——是茶素醫院科研管理處的鮮紅公章。

“這是……”

“李存厚那邊剛籤的協議。”老居望着窗外升起的太陽,“藻類神經修復材料的首批臨牀前試驗,烏市分院作爲西北唯一合作單位。設備下個月到,人,你挑。”

朱倩倩低頭看着信封,手指收緊。她忽然想起昨天整理舊檔案時看到的一份泛黃文件:1987年茶素縣醫院年度總結報告。末尾手寫補了一句:“本月新增設備:聽診器十五副,全部由居馬別克醫師自費購置,經費來源:出售家中兩頭奶牛。”

她把信封貼在胸口,那裏正隨着心跳微微起伏。

走廊燈光不知何時亮了,與窗外朝陽交疊在一起,明暗交融,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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