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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先生在無人推薦的情況下自己找到辦事的衙門表示要找禮部尚書胡濙,禮部的辦事官員看到這位瓦剌人士倒也不敢怠慢便向領導報
告了此事最後胡濙終於得知此事感覺鬧得太不像話便立刻去見朱祁鈺希望再派一個使臣出使瓦剌。
朱祁鈺給他的答覆是等李實回來再說。
此時從土木堡逃回的知事袁敏上書自告奮勇要帶衣服和生活必需品去瓦剌監獄探望朱祁鎮(攜書及服御物問安塞外)。
朱祁鈺表揚了他的想法然後不再理睬。
李實回來了告知了也先想要退還人質的想法和要求朱祁鈺耐心聽完慰問了李實還是不再理睬。
王直等人實在看不下去了堅持要求再派使者朱祁鈺無奈之下只好同意便隨意指派了一個官員充當大明使臣出使。
胡濙表示上皇在外缺衣少食希望能夠讓使者帶去一點免得他受苦。朱祁鈺表示他的意見很好但仍然不再理睬。
朱祁鈺非但不理睬這些人連這批使臣的基本費用都不給足甚至連給也先的禮物也少得可憐而朱祁鎮所需要的食物衣服更是分毫沒有。在
朱祁鈺看來讓也先勃然大怒殺死自己的哥哥或是讓哥哥活活餓死凍死都是一個很不錯的選擇。
朱祁鈺還故伎重演又給了這個所謂使團一封國書當然和上次一樣這封國書也壓根沒提接朱祁鎮回來的事情。
做兄弟做到這個份上也真是夠意思。
朱祁鈺用他的行爲告訴了我們一個權力世界的常識:
兄弟情分狗屁不如。
一個見面禮少得可憐、連路費都不充裕的使團一個被隨意指派的官員帶着一封莫名其妙的國書向着瓦剌出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
似乎又是一場鬧劇。
可是奇蹟就是從這裏開始的。
朱祁鈺爲使團的出訪設置了他所能想到的所有障礙不給錢不給禮物甚至不給一個正當的出使名義這些障礙中的任何一個都可能成爲此
次出訪失敗的重要原因。
但要想做成一件事情往往只要有一個成功的因素就足夠了。
而在這個使團中就存在着這樣一個成功的因素。雖然只有一個但卻是決定成敗、創造奇蹟的關鍵。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個最爲重要的因素竟然是朱祁鈺自己造就的因爲成功的關鍵就是那位被他隨意指派出使的官員。
[492]
這位官員的名字叫做楊善時任都察院右都御史他雖然是個二品官卻並不起眼算不上什麼人物這也正是朱祁鈺挑選他去的原因之一
可惜朱祁鈺並不知道這位楊善先生是一個身懷絕技的人而他的這項絕技即使在整個明代歷史中所有同類型的人裏也可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
楊善的這項絕技就是說話。
明代最佳辯手登場
戰國時候張儀遊說各國希望找個官做卻經常被打得遍體鱗傷他的妻子心疼地對他說爲什麼要出去找官做現在得到教訓了吧。
張儀卻問了她一個問題:“我的舌頭還在嗎?”
他的妻子回答當然還在。
“只要舌頭還在還能說話就有辦法。”
楊善就是一個只要舌頭還在還能說話就有辦法的人。
楊善大興縣人(今屬北京市)此人出身極爲特別他官居二品但我查了一下他的履歷才驚奇地現這位二品大員非但不是庶吉士(由
前三甲科進士中選出的精英)甚至連進士都不是!這在整個明朝三百年曆史中都極爲罕見。
明代是一個注重學歷的年代要想在朝廷中混到一官半職至少要考上舉人而想做大官就非進士不可所謂“身非進士不能入閣”在當時的三級考試製度中如果說進士是大學畢業舉人是高中畢業那麼楊善先生的學歷只能寫上初中畢業因爲他只是一個秀才。
所謂秀才也就算個鄉村知識分子根本就沒有做官的資格在假文憑尚未普及的當時楊善是怎麼混到二品大員的呢?
看過他的升遷經歷就會現他能走到這一步並沒有半分僥倖。
建文元年(1399)十月李景隆率大軍進攻北平也就在此時年輕的秀才楊善參加了燕王的軍隊不過他並沒有立過戰功而是專門負責禮
儀方面的工作。
楊善是一個合格的禮官他乾得很不錯但由於他的學歷低當與他同期爲官的人都紛紛高升之際他卻還在苦苦地熬資格博升遷。
就這樣苦苦地熬了三十多年他才升到了鴻臚寺卿(三品)實在很不容易。宦途上的坎坷使得他歷經磨礪爲人圓滑學會了一套見人說
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領他算得上是個人精無論政治局勢如何複雜都能做到左右逢源不管是三楊執政還是王振掌權這位仁兄一直穩
如泰山誰也動不了他。
有很多人都瞧不起他的這種處世方式羞於和他交往但他卻我行我素到了正統年間他已升任禮部侍郎。
不久之後正統十四年的遠征開始了此時已經六十多歲的楊善也隨軍出徵要說他還真不是一般的厲害戰亂之際刀光劍影血肉橫飛無
數年輕且身體強壯的大臣喪命其間而他這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竟然還逃了回來不知道是不是每天早上堅持跑步鍛鍊的結果着實讓人歎服。
之後他調任都察院被任命爲右都御史並充當使臣出使瓦剌。
楊善不像李實那麼天真他很清楚隱藏在出使背後的玄機也明白朱祁鈺根本就不想讓他的哥哥回來事實也證明了他的預想這個所謂的大
明使團一沒錢二沒物甚至連個出使的具體說法都沒有。
沒有人支持也沒有人看好在大家的眼中這又是一次勞而無功的長途旅行。
但楊善還是滿懷信心地上路了他決心創造奇蹟即使什麼都沒有他也要把朱祁鎮帶回來。
憑什麼?
就憑他的那張嘴。
牛是吹出來的
楊善帶領着使團來到了瓦剌的營地見到了也先派來迎接他的使者可就在爲他舉行的歡迎宴會上楊善經歷了第一次嚴峻的考驗。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之前派出的使者受到太多的輕慢也先對這個楊善並沒有多大好感所以在他的授意下宴會之上接待人員突然以傲慢的
語氣問了楊善一個極爲讓人難堪的問題:
“土木之戰你們的軍隊怎麼這麼不經打?”
正在埋頭大喫的楊善聽見了這個故意找麻煩的問題他抬起頭直視對方那挑釁的眼神開始了緊張的思索。
爲了處理好這一複雜局面即不丟面子維護國格又不跟對方鬧翻楊善決定吹一個牛雖然他之前可能吹過很多牛但這次吹牛我認爲是最
完美的。
楊善突然愁眉苦臉起來他嘆了口氣說道:有些事情我原本不想說的但到現在這個時候還是告訴你們吧
這句話說得對方一愣連忙追問原因。
楊善這纔看似很不情願地接着說了下去:“土木之戰時我們的主力部隊不在京城全部出徵了(壯者悉數南徵)。王振率軍輕敵而入纔會失敗現在南徵的部隊已經全部回來了有二十萬人啊。再加上新練的三十萬軍隊全部經過嚴格的訓練隨時可以作戰!”
聽完這番話也先使者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可他們萬想不到下面他們聽到的話將更爲聳人聽聞因爲楊善先生吹牛的**部分即將到來。
六十多歲的楊善此時擺出了老奶奶給小孫子講鬼故事的架勢繪聲繪色地爲瓦剌人描述了一幅可怕的景象。
“我們在邊界準備了埋伏了很多火槍和帶毒的弓弩你們被打中就必死無疑(百步外洞人馬腹立死)而且我們還在交通要道上安放了很多鐵錐(隱鐵錐三尺)你們的馬蹄會被刺穿根本無法行動。”
估計楊善還是一個擅長編恐怖故事的人他最後還煞有其實地對臉都嚇得白的瓦剌人說:“實話告訴你們每天夜裏你們睡覺的時候我們
派了很多刺客窺視你們的營帳來無影去無蹤你們還不知道吧!”
就這樣楊善終於結束了他的牛皮微笑着抬起頭看着對面那些嚇得目瞪口呆的瓦剌人。
可光嚇人是沒有意義的於是楊善繼續了他的表演。
他臉色突變換上了一幅悲天憫人的表情出了一聲嘆息:
“唉可惜這些都沒用了。”
瓦剌人剛剛被這位仁兄那詭異可怕的語氣嚇得不行突然又看他態度轉溫搞不懂他玩什麼花樣便追問他爲什麼。
楊善這才說出了他最終的用意:
“我們已經講和彼此之間就像兄弟一樣怎麼還用得上這些!”
瓦剌人笑了他們終於不用擔心那些火槍、鐵錐和刺客了雖然這些東西並不存在。
楊善也笑了因爲他又成功地講了一個動人的故事。
結束了這場飯局上的較量後楊善動身去見也先在那裏等待着他的將是一場真正的考驗。
最後的考驗
楊善終於來到了也先的面前他明白最後的時刻到了他沒有豐厚的禮物也沒有體面的國書但他要讓眼前的這個一代梟雄心甘情願地與自己和談並且免費(他也沒錢給)把朱祁鎮交給自己。
他要實現這個不可能的任務要徵服也先這個雄才大略的徵服者而他唯一的武器就是他的智慧。
果然談話一開始就出現了問題因爲也先火了。
也先之所以憤怒是情有可原的畢竟開戰以來他喫了不少虧此刻他抖擻精神採用先制人的策略向楊善提出了一連串的責難。
“爲什麼你們降低馬的價格?”(削我馬價)
“爲什麼你們賣給我們的布匹都是劣等貨?”(帛多剪裂)
“爲什麼我們的使者經常被你們扣留?”(使人往多不歸)
“爲什麼你們要降低每年給我們的封賞?”(減歲賜)
問完之後也先殺氣騰騰地看着楊善等待着他的回答。
雖然也先的態度咄咄逼人但他提出的這些問題也確實都是事實而楊善作爲一個只管禮儀的官員這些國家大政根本就沒他的份更不用說
對外言了。
但是現在他必須回答。
面對這樣的局面楊善卻並不慌亂他穩定住自己的情緒表現得神態自若腦海中卻在緊張地思索着一個得體的答覆在過去五十多年的宦
海生涯中他已經歷過無數的危機和困難但他都挺住了眼前的這個難關應該也不例外。
片刻之間他已胸有成竹。
楊善笑着對也先說道:“太師不要生氣其實我們並沒有降低馬的價格啊太師送(要收錢的)馬過來馬價逐年上升我們買不起卻又不忍
心拒絕太師只好略微降低價格(微損之)這也是不得已的啊您想想現在的馬價比最初時候已經高了很多了啊。”
“至於布匹被剪壞的事情我們深表遺憾也已經嚴厲查處了相關責任人員(通事爲之事敗誅矣)。您送來的馬匹不也有不好的嗎這自然
也不是您的意思吧!”
也先連忙答道:“當然當然我可以保證這絕對不是我的安排。”
此時最佳辯手楊善已經進入了狀態他神采飛揚地繼續說了下去:
“還有我們沒有扣留過您的使者啊您派來的使者有三四千人這麼多人難免有些人素質不高偷個竊或是搶個劫的也是難免我們也能
理解。而太師您執法公正必定會追究他們這些人怕被定罪就逃亡了(歸恐得罪故自亡耳)可不是我們扣留他們的啊。其實歲賜我們也
沒有減我們減去的只不過是虛報的人數已經覈實的人都沒有降過的。”
“您看我說得有沒有道理?”
正方辯手楊善的辯論題目“明朝到底有沒有虧待過瓦剌”就此完成。
反方辯手也先瞠目結舌目前尚無反應。
在戰場上也先往往都是勝利者和徵服者但這一次也先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頭子徹底徵服了被他的言語和智慧所徵服。
在這場辯論中楊善狀態神勇侃侃而談講得對手如墜雲裏霧裏針峯相對卻又不失體統還給對方留了面子實在不愧明代第一辯手的美名(本人評價非官方)。
而在這個過程中也先表現得就很一般了史料記載他除了點頭同意以及不斷說幾個“好”、“對”之類的字外(數稱善)就沒有任何
表示了。
楊善再接再厲表了他的最後陳詞:
“太師派兵進攻大明太師也會有損失不如把太上皇送回大明然後大明每年給太師賞賜這樣對兩國都好啊。”
也先被徹底說動了他已經被楊善描述的美好前景打動決定把朱祁鎮送回去。
可當他喜滋滋地拿起大明國書仔細察看時卻現了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
“你們的國書上爲什麼沒有寫要接太上皇呢?”
這確實是一個重要的問題你不說要接我幹嘛要送呢?
楊善卻早有準備。
終究還是現了不過不要緊有這張嘴在沒有過不去的坎!
他沉着地說:“這是爲了成全太師的名聲啊!國書上故意不寫是爲了讓太師自己做這件事您想啊要是在國書上寫出來太師您不就成了
奉命行事了嗎?這可是大明的一片苦心啊!”
聽到這段話也先作出了他的反應——大喜。
也先被感動了他沒有想到明朝竟然如此周到連面子問題都能爲自己顧及到確實不容易。於是他決心一定把朱祁鎮送回去。
可是此時又有一個人出來說話阻撓。
也先的平章昂克是個聰明人眼看也先被楊善忽悠得暈頭轉向他站了出來說出了一句十分實在的話:“你們怎麼不帶錢來贖人呢?”
楊善看了昂克一眼說出了一個堪稱完美的答覆:
“我們本來是帶錢來的但這樣不就顯得太師貪財了嗎幸好我們特意不帶錢來現在才能見識到太師的仁義啊!”
然後他轉向也先說出了這次訪問中最爲精彩的話:
“太師不貪財物是男子漢必當名垂青史萬世傳頌!”(好男子垂史冊頌揚萬世)
我每次看到這裏都會不由得想找張紙來給楊善先生寫個服字。楊善先生把說話上升爲了一種藝術堪稱精彩絕倫。
而也先更是興奮異常他激動地站了起來當即表示男子漢大丈夫一言九鼎兄弟你先安頓下來回頭我就讓人把朱祁鎮給你送回去。
他還按捺不住自己的高興不斷地走動着一邊笑一邊不停地說着:“好好!”(笑稱善)
奇蹟就這樣誕生了。沒有割讓一寸土地沒有付出一文錢(路費除外)楊善就將朱祁鎮帶了回來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立功了楊善立功了他繼承了自春秋以來無數說客、辯手、馬屁精的優良傳統深入大漠在一窮二白的情況下充分揮了有條件上沒有
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的敢死隊精神空手套白狼把朱祁鎮套了回來着實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可是楊善卻怎麼也沒有想到他立下此不世奇功得到的唯一封賞竟然只是從右都御史升爲左都御史應該說以他的功勞這個封賞也太低了
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爲他帶回來了一個當今皇帝不願意見到的人。
這些且不說了至少朱祁鎮是十分高興的他終於可以回家了。
但就在這個關鍵時刻有一個人出來阻撓朱祁鎮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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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瓦剌很多人仇視明朝不願意放明朝皇帝回去這並不奇怪但這次不同因爲朱祁鎮做夢也沒有想到阻止他回家的人竟然是伯顏帖木爾。
伯顏帖木爾阻撓朱祁鎮回去但原因卻實在讓人啼笑皆非:
“必須保證朱祁鎮回去後能夠當上皇帝才能放他走!”
從伯顏帖木爾和朱祁鎮的關係看他不想讓朱祁鎮就這麼回去很有可能是怕他回去後被自己的弟弟(朱祁鈺)欺負會喫虧受苦而事實也證明他的這種猜測是對的。
伯顏帖木爾是很夠意思的他決心把友情進行到底最後再幫朱祁鎮一把。於是他找到也先提出把使者扣押起來等明朝承諾恢復朱祁鎮的皇位後再送他回去。
也先表示自己已經答應了楊善男子漢一言九鼎決不反悔。
於是朱祁鎮還是被送了回去而送行那一天生的事情也讓人不得不感佩伯顏帖木爾的深厚情誼。
爲表鄭重也先率領全體部落領爲朱祁鎮送行送君千裏終需一別大家都66續續地回去了可是伯顏帖木爾卻一直陪着朱祁鎮走了一天的路一直到了野狐嶺才停下。
野狐嶺離居庸關很近伯顏帖木爾送到此地停止是因爲他已不能再往前走了因爲這裏已經是明朝的勢力範圍他隨時都有被敵方明軍抓住的危險。
伯顏帖木爾在這裏下馬最後一次看着他的朋友這個在奇異環境下結交的朋友想到從此天人永隔竟不能自己號啕大哭起來他拉住朱祁鎮的馬頭聲淚俱下言道:
“今日一別何時方得再見珍重!”
然後他掩面上馬向瓦剌方向飛奔而去從此他們再未見面四年後(1454)伯顏帖木爾被知院阿剌所殺這一去確是永別。
穿越那被仇恨、偏見糾纏不清的歲月我看到的是真摯無私的友情承諾
居庸關守將出城迎接朱祁鎮的歸來這些邊關將領對朱祁鎮還是十分尊重的但奇怪的是他們也並不急着送這位太上皇回去而是似乎在等待着什麼。
他們等待的是京城的迎接隊伍。
我國素來是禮儀之邦就算是殺人放火的事情也要講個體面更何況是太上皇打獵歸來這麼光榮而重要的事情自然應該大吹大擂一番以揚我國威光耀子孫。
可這一次卻極爲反常京城的人遲遲不到令這些等待的人疑慮叢生唯恐京城裏出了什麼事。
京城裏確實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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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鈺萬萬沒有想到他設置瞭如此之多的障礙那個不起眼的老頭子竟然還是把朱祁鎮帶了回來這可怎麼好?
朱祁鈺很不高興禮部尚書胡濙卻很高興他趁機提出了一整套迎接的儀式。
這套儀式十分複雜具體說來是先派錦衣衛和禮部官員到居庸關迎接然後在京城外城由文武百官拜迎最後進入內城由現任皇帝朱祁鈺親自謁見然後將太上皇送往住所大功告成。
朱祁鈺仔細聽完了這個建議然後給出了他的方案:
“一臺轎子兩匹馬接他回來!”
厲行節約簡單易行對親哥哥一視同仁朱祁鈺先生也算爲後世做出了表率。
給事中劉福實在看不下去了便上書表示這個禮儀實在太薄朱祁鈺反應很快立刻回覆道:“我已經尊兄長爲太上皇了還要什麼禮儀!劉福說禮儀太薄到底是什麼用意!?”
這話就說得重了不得已胡濙只得出面表示大臣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希望皇帝能夠親近太上皇前往迎接罷了。
這個理由確實冠冕堂皇不好反駁但朱祁鈺卻不慌不忙因爲朱祁鎮在歸途中曾託人向他表示希望禮儀從簡有了這個藉口朱祁鈺便洋洋得意地對羣臣說:“你們都看到了這是太上皇的意思我怎麼敢違背!”(豈得違之)
想來朱祁鎮不過是跟朱祁鈺客氣客氣的但朱祁鈺卻一點都不客氣。
就這樣光榮迴歸的朱祁鎮坐着轎子在兩匹馬的迎接下“威風凜凜”地回到了京城在這裏沒有百姓沿路相迎也沒有文武百官的跪拜這位昔日的皇帝面對着的是一片寂靜幾分悲涼。
朱祁鈺還是出來迎接他的哥哥了他在東安門外和這位太上皇拉了幾句家常便打他去了早已爲太上皇準備好的寢宮——南宮在那裏他爲自己的哥哥安排了一份囚犯的工作。
然後他回到了一年前自己哥哥住的地方繼續做他的皇帝。
兄弟二人就此分道揚鑣。
朱祁鎮不是傻瓜從迎接的禮儀和弟弟的態度他已經明白自己不是一個受歡迎的人而所謂的寢宮南宮不過是東華門外一處十分荒涼的破房子。
但他並不在乎大漠的風沙也先的屠刀喜寧的詭計他都挺過來了對於經歷了九死一生的他來說能夠回來就已經是老天開眼了畢竟很多和他一起出徵的人已永遠留在了土木堡相比之下他已經很滿足了。
他帶着急促的步伐向荒涼的南宮走去雖然已經物是人非今非昔比但他相信還有一個人正在那裏等待着他等着他回來。
他並沒有失望當他打開大門的時候他看見了這個人。
[499]
開門的聲音驚動了裏面這個坐着的人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便站起身來摸索着向出聲音的方向走去她看不清來人因爲在漫長的等待歲月中她已經哭瞎了自己的眼睛。
我答應過你我會等你回來的。
當一切浮華散盡的時候我還會在這裏等待着你。
朱祁鎮釋然了他的親信大臣拋棄了他他的弟弟囚禁了他他失去了所有的權勢和榮華富貴從一個君臨天下的皇帝變成了被禁錮的囚徒。
但此刻他笑了因爲他知道自己纔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他終於確信在這個世界上還有用金錢和權勢買不到的東西即使他不是皇帝即使他失去了所有的一切這個人依然會在他的身旁一直守候着他。
此情可流轉千載永不渝。
是的其實我們不需要刻意去尋找什麼因爲最寶貴的東西往往就在我們身邊。
從此荒涼的南宮迎來了新的主人——太上皇朱祁鎮和他的妻子錢皇後說他們是主人也並不貼切因爲事實上他們都是當今皇帝朱祁鈺的囚徒。
朱祁鈺對這個意外歸來的哥哥有着極大的戒心和敵意雖然朱祁鎮已經衆叛親離失去所有的一切只想過幾天舒坦日子朱祁鈺卻連自己哥哥這個最基本的要求也不願意滿足。
景泰元年(145o)十二月胡濙上書要求帶領百官在明年元旦於延安門朝拜太上皇朱祁鎮希望得到朱祁鈺的批準。
朱祁鈺的答覆是不行。
然後他還追加了一條“今後所有節日慶典都不要朝拜!”(今後正旦慶節皆免行)
爲了確實搞好生活服務和安全保衛工作他還特意挑選了一些對朱祁鎮不滿的宦官來服侍這位太上皇派出錦衣衛把南宮內外嚴密包圍。同時朱祁鈺也周到地考慮到了環境噪音問題爲了讓自己的哥哥能夠不受打擾地生活他命令不許放任何人進去看望朱祁鎮他的所有生活必需品都由外界定期定時送入。
王直、胡濙曾來此看望朱祁鎮被這些忠實的保衛者擋了回去。他們這才意識到這位所謂的太上皇實際上只是一個囚犯。
朱祁鈺把事情做絕了。
他雖然迫於壓力沒有殺掉自己的哥哥但也做了幾乎所有不該做的事情給他的哥哥判了一個終身監禁。
那個原本和氣親善的好弟弟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六親不認心如鐵石的陌生人這雖然是悲劇卻也是皇權遊戲的必然規則。
[5oo]
住在裏面的朱祁鎮反倒是十分平靜對他而言活下來就已經很滿足了他老老實實地過着弟弟給自己安排的囚徒生活從來也不鬧事唯一的問題在於朱祁鈺割斷了他和外界的聯繫甚至連他的日常生活必須品也不能保證。
朱祁鎮並沒有去向朱祁鈺提出要求因爲他知道就算提也是沒有用的可是他又沒有其他的經濟來源無奈之下錢皇後只能像普通民婦一樣自己動手做手工活託人拿出去換點喫穿用品。(錢後日以針線出貿以供玉食)
只要不是黑牢即使是囚犯喫飯也應該不是個問題逢年過節加個餐沒事還能出去放放風透透氣可是朱祁鎮連這種基本待遇都沒有他每天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抬頭看天和自己的妻子說說話。
所謂的太上皇淪落到這個地步也算是千古奇聞。
可就是這樣的生活他的好弟弟也不願意讓他過下去。
南宮沒有納涼的場所所以每逢盛夏朱祁鎮只能靠在樹陰下乘涼這也算是他唯一的一點可憐的奢侈享樂。
不久後一天他如往常一樣準備靠在樹下避暑卻驚奇地現周圍的大樹已不見了蹤影他詢問左右才知道這是他的好弟弟所爲。
他苦笑着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什麼也沒有說便回到了酷熱的住所。
他已經失去了一切現在連自己的一片樹陰也保不住。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朱祁鈺之所以要砍掉那些樹是因爲大臣高平對他說南宮的樹木太多便於隱藏奸細這一說法正好合乎朱祁鈺的心意他立刻下令砍掉南宮的所有樹木以便監視。至於朱祁鎮先生的樹陰當然並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朱祁鎮終於明白他的好弟弟是一個比也先更爲可怕的敵人也先雖然文化不高行爲粗魯但還算是個比較講義氣的人說話算數而自己的這個好弟弟卻爲了鞏固皇位一心一意要把自己這個已經失去一切的人往死裏逼。
朱祁鈺你太過分了!
但他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繼續這麼過下去畢竟能活一天就是一天。
所以他默默地忍受了下來依然以他誠懇真摯的態度去對待他身邊的人慢慢地那些被安排來監視他的人也被他的真誠和處變不驚打動成爲了他的朋友。
這其中有一個人叫做阮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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