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寒門崛起 > 第二千二百九十七章 借你血一用

“羅龍文!!!呵呵,你剛剛不是說你叫羅下嗎?!膽小如鼠,報個名字還弄虛作假,遮遮掩掩,如此不實誠,你也配與我們大王談生意?!”

“報上來的名字都是假的,那你所說的生意必然也是假的,說,誰派你來坑...

羅龍文癱坐在地,後背抵着翻倒的紫檀木桌腿,半邊身子壓在打翻的錫酒壺上,冰涼的殘酒順着衣領灌進脊溝,激得他一個哆嗦——可這點冷意,遠不及胸口肋骨鑽心的灼痛來得真實。他喉頭腥甜泛上來,又硬生生咽回去,不敢咳,一咳就牽動斷骨,疼得眼前發黑。兩個狗腿子蜷在三步外的青磚地上,一個捂着左眼,指縫裏滲着血絲;另一個抱着右臂,肩胛骨處衣衫撕裂,露出底下青紫交疊的淤痕,像被墨汁潑過似的。

花樓裏鴉雀無聲。方纔還鼓譟鬨鬧的倭寇們此刻都縮回各自座位,有人低頭啜酒,有人假裝數錢,沒人敢抬眼。老鴇站在臺子邊沿,雙手絞着汗津津的帕子,指甲掐進掌心也不覺疼,只盯着門口那道空蕩蕩的門簾——汪三爺走了,可汪三爺的怒氣沒走,它沉甸甸地墜在樑上、懸在燈下、黏在每個人的後頸上。紅毛夷女肉絲被兩個花樓丫鬟半扶半架着退到後臺,臨去前回頭望了一眼羅龍文,碧藍眼眸裏沒有憐憫,只有一絲混着驚懼的茫然:這男人花了六百兩銀子買她,卻連碰都沒碰她一下,轉頭就被打得滿地找牙。

“老爺……咱……咱現在咋辦?”左邊狗腿子嘶着氣,從牙縫裏擠出話來。

羅龍文沒應聲。他仰起頭,目光越過晃動的紗燈、越過垂落的鮫綃帳、越過滿地狼藉的瓜子殼與酒漬,直直釘在二樓廊柱後那一扇半掩的雕花窗上。窗紙微透燭光,影影綽綽映出半個人形輪廓——不是汪三,汪三早走了;可那身形瘦削、袍角垂落如墨染鴉翅,袖口隱約露出一截素白中衣,分明是徽王府書房裏常坐的那個影子。

羅龍文瞳孔驟然一縮。

他認得那袖口的雲紋暗繡——不是汪直親授的十二道松鶴銜芝圖樣,而是內府匠人偷偷添上的半枚殘月,因觸犯忌諱被剪去一角,只餘下彎鉤似刃。全瀝港知道這暗記的,不足十人。而能在此刻悄然立於二樓靜觀全程、既不阻攔汪三施暴、亦不替他解圍的,唯有一人:汪直膝下最幼之子,汪滶。

汪滶不喜喧鬧,不近女色,更不沾花樓脂粉氣。可今夜他來了,且一直沒走。

羅龍文喉結滾動,忽然低笑一聲,笑聲乾澀如砂紙刮過粗陶。他掙扎着撐起上身,用袖口抹去嘴角血沫,卻把下巴蹭得更紅:“快……扶我起來。”

兩個狗腿子對視一眼,忍着疼爬過來架住他胳膊。羅龍文借力站直,雙腿打顫,卻硬挺着腰桿,將散亂的發冠重新扶正,又抖開皺成一團的月白錦袍前襟,露出腰間一枚素銀魚符——非官非爵,卻是徽王府通稟密奏的信物,上刻“直門聽用”四字陰文,邊角磨得發亮。

“你們去……去後巷西首第三家豆腐鋪,找掌櫃的要一罈‘凍春’。”羅龍文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告訴他,就說……‘雪未化盡,寒梅已折枝’。”

狗腿子一愣:“老爺,這時候喝什麼凍春?您都快被打出內傷了!”

“少廢話!”羅龍文猛地厲喝,牽動胸腹舊創,額角青筋暴跳,“快去!若誤了時辰,汪三爺明日便要拿你倆的腿骨去熬膠!”

兩人嚇得一哆嗦,連滾帶爬朝後門奔去。

羅龍文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目光再次投向二樓那扇窗。窗後人影已杳,唯餘燭火輕搖,在窗紙上投下一道孤峭的剪影,像柄收鞘的劍。

他拖着殘軀,一步步挪向樓梯。每踏一級,木階便呻吟一聲,彷彿不堪重負。樓上靜得可怕,連燭芯爆裂的噼啪聲都清晰可聞。他停在梯口,未上,亦未叩門,只將右手按在腰間魚符之上,掌心沁汗,溼了銀面。

“汪公子。”他聲音不高,卻如刀鋒刮過青磚地面,“羅某肋骨斷五根,左目將盲,脣裂三寸,齒松七顆——此禮,重否?”

樓上寂然。

良久,一縷極淡的松煙香自窗隙漫出,混着陳年墨氣,清冷凜冽。窗紙忽被一隻修長手指輕輕點破,無聲無息,只留下個針尖大小的圓孔。

羅龍文垂眸,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絹。絹上無字,只以靛青細線繡着半幅《寒江獨釣圖》:孤舟橫於墨色波濤,舟上蓑笠翁垂竿而坐,釣絲細若遊絲,隱沒於畫外虛空。最奇的是那釣竿末端,並未系鉤,而懸着一枚玲瓏剔透的冰晶——晶內封着一星微不可察的硃砂,如凝固的血滴。

他將素絹平鋪於手心,高舉過頂,正對那窗上小孔。

燭光穿過絹上冰晶,折射出一道細如髮絲的赤線,不偏不倚,直直射入小孔之內。

“此圖乃家師所繪,名曰《待雪》。”羅龍文喉頭湧血,卻強嚥下去,語聲愈發沉緩,“圖中無餌,因釣者知魚自至;冰晶無瑕,因待者心無塵滓。汪公子若見此圖,便知羅某今日所獻,並非夷女,亦非銀錢——”

他頓了頓,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乃是徽王失於舟山、陷於雙嶼、困於嘉靖十九年冬的那一局殘棋。”

樓上終於有了動靜。

吱呀一聲,木門輕啓一線。

門縫裏探出半張臉。膚色蒼白如新斫的梨木,眉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眸子黑得不見底,卻亮得駭人,像是兩簇幽燃的磷火。他未着外袍,僅披一件玄色中單,襟口微敞,露出鎖骨處一道陳年舊疤,蜿蜒如蜈蚣。正是汪滶。

他目光掠過羅龍文腫脹的面頰、染血的袍角,最終落在那方素絹上。視線在冰晶內那點硃砂上停留片刻,指尖微微一顫。

“誰教你認得那局棋?”他開口,聲線沙啞,似久未言語。

羅龍文咧嘴一笑,牽動脣上傷口,血珠沁出:“家師姓嚴,名嵩。”

汪滶瞳孔驟然收縮。

窗外忽有風起,吹得廊下銅鈴叮咚作響。羅龍文卻聽得分明——那鈴聲節奏不對。三短一長,繼而兩長三短,正是徽王府暗哨的傳信密語:東區巡防已撤,西角門虛掩。

汪滶沉默須臾,忽抬手,將門縫拉開寸許:“進來。”

羅龍文踉蹌一步,險些跪倒,卻被一股柔和力道託住肘彎。他抬頭,撞進汪滶眼中——那裏面哪有什麼幽火,分明是萬載玄冰之下奔湧的暗流,冷而銳,沉而韌。

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樓下所有窺探。

室內陳設極簡:一張烏木案,一方端硯,一摞黃麻紙,紙頁邊緣已被摩挲得捲曲發毛。案頭青銅雁足燈靜靜燃燒,燈影搖曳,在牆上投下兩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如同糾纏的藤蔓。

汪滶並未讓座。他轉身走向案後,掀開硯池蓋子,露出底下一方墨錠——非松煙,非油煙,而是摻了鐵屑與硝石的“兵墨”,研磨時會發出細微的金石之聲。他取墨條,手腕懸空,不觸硯底,只以三分力緩緩旋磨。墨香漸濃,混着松煙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嚴嵩教你的,不止是認棋。”汪滶未看羅龍文,聲音平靜無波,“他還教你,如何讓汪三爺當衆失態,如何讓徽王府的臉面,先在花樓裏摔出第一道裂痕。”

羅龍文咳出一口暗紅血痰,吐在素絹角落,洇開一朵猙獰的梅:“家師說,汪三爺是柄鈍刀,劈不開硬木,卻能砍斷新抽的嫩枝。今日若不借他之手摺我幾根骨頭,汪公子如何信得過,我羅某人真敢把命押在這盤棋上?”

汪滶磨墨的手勢未停,墨條與硯池摩擦,發出令人心悸的“吱嘎”聲:“你可知,汪三昨日剛呈報父親,說你羅家在徽州暗蓄私兵三百,勾結白蓮餘孽,欲圖謀瀝港糧倉?”

羅龍文笑了,笑聲裏帶着血沫的腥氣:“所以汪三爺才急着在花樓露面——他怕父親召我問話,更怕我先遞上這份‘糧倉賬冊’。”他伸手入懷,掏出一本薄薄冊子,封面無字,只壓着一枚銅錢大小的硃砂印,印文是半枚殘月,“汪三爺抄我家祠堂時,漏了夾層。這本賬,記着瀝港三年來所有倭船卸貨的稻米、豆麥、鹽鐵數目,出入皆有徽王府監運官畫押。其中二十七船‘陳米’,實爲嘉靖十九年雙嶼島焚燬前,徽王親批調撥的軍糧——糧袋上烙的,是‘直’字火印。”

汪滶終於停了手。他放下墨條,指尖拈起那本冊子,翻開第一頁。紙頁泛黃,墨跡卻如新書,一行行數字清晰無比,末尾赫然蓋着一枚鮮紅大印,印文正是“汪直”二字。他指尖撫過那印,忽然問:“你捱打時,爲何不亮此物?”

“亮了,汪三爺只會燒了它,再把我舌頭割下來餵狗。”羅龍文抹去嘴角血跡,目光灼灼,“可若由汪公子親手打開——這本賬,便是揭開封印的鑰匙。”

汪滶闔上冊子,放在案頭。他抬眼,第一次真正打量羅龍文:“你不怕我燒了它?”

“怕。”羅龍文坦然,“但更怕汪公子不燒。若真燒了,說明公子心中尚存猶疑;若留着……”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說明公子已決意,將這把鈍刀,鍛成利刃。”

窗外風聲驟緊,檐角銅鈴狂響。汪滶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推開雕花木窗。寒風裹挾着鹹腥海氣撲入,吹得燈焰狂舞,牆上兩道影子劇烈晃動,幾乎要撕裂開來。

遠處海面上,幾點漁火隨波沉浮。更深的黑暗裏,一艘烏篷船悄無聲息滑過水麪,船頭立着個黑衣人,手中提着一盞不透光的羊皮燈籠,燈罩上隱約可見“徽”字暗紋。

汪滶望着那船,忽然開口:“明日辰時,雙嶼島西崖‘觀潮亭’。帶齊你的人,還有……”他側過臉,燭光映亮半邊輪廓,眼神冷冽如刀鋒,“——那半局棋的活路。”

羅龍文深深一揖,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青磚地面:“遵命。”

他轉身欲走,忽聽汪滶在身後淡淡道:“羅龍文。”

他停步。

“你肋骨斷五根,左目將盲,脣裂三寸,齒松七顆……”汪滶的聲音比海風更涼,“這些傷,我會讓汪三爺,一根一根,原樣奉還。”

羅龍文沒有回頭,只將染血的素絹仔細疊好,收入懷中。他推開房門,迎面撞上樓下尚未散去的竊竊私語與無數道或驚懼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他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下樓梯,腳步沉重卻穩,彷彿背上馱着的不是斷骨碎肉,而是整座瀝港的山嶽。

老鴇戰戰兢兢湊上來,想扶又不敢碰:“羅……羅爺,您這傷……要不要請個大夫?”

羅龍文看也沒看她,只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隨手拋過去:“賞你的。記住,今夜之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那羣噤若寒蟬的倭寇身上,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釘:

“——汪三爺打我,是因我敬他如父;我送夷女,是因念他如兄。其餘種種,皆是醉話,不必當真。”

滿堂死寂。

老鴇捏着銀子,手抖得厲害。她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卻發現羅龍文已消失在門外夜色裏,唯有門楣上懸掛的褪色桃符,在風中輕輕擺動,上面硃砂寫的“平安”二字,被月光浸得一片慘白。

羅龍文走出花樓,寒風撲面,吹得他渾身劇痛,卻奇異地清醒。他站在街角,仰頭望天——今夜無月,唯見滿天寒星,疏朗清冷,如棋枰上散落的黑白子。

他慢慢解開衣襟,在肋下摸索片刻,從貼身夾層裏抽出一張薄如蟬翼的桑皮紙。紙面無字,只以極細金粉勾勒出一幅微縮海圖:雙嶼島輪廓清晰,西崖處一點硃砂,旁註小楷“觀潮亭”三字。海圖邊緣,密密麻麻標註着潮汐時刻、暗礁位置、甚至幾處巖縫裏藏匿的避風洞穴——每一處,都與他昨夜潛入雙嶼島時所繪分毫不差。

他將桑皮紙湊近脣邊,輕輕呵出一口白氣。霧氣氤氳,紙面金粉竟如活物般流轉,硃砂小點倏然擴大,化作一道蜿蜒血線,直指西北方向——那裏,是嘉靖十九年冬,徽王艦隊覆滅的沉船灣。

羅龍文將紙小心摺好,塞回懷中。他抬手,用拇指重重擦過自己高高腫起的眼窩,動作粗暴,卻擦不去那底下灼灼燃燒的光。

寒門無雪,卻自有冰魄在胸。

他邁步向前,身影融入瀝港濃重的夜色,彷彿一滴墨墜入深海,無聲無息,卻已在暗處,攪動起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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