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骨憂太的話音纔剛落下,我感覺空氣中有一種冷冽的氣息從我背後蔓延開來,不知不覺間,周圍已經瀰漫起了不少的霧氣。

這白霧就好像個天然的屏障,將那些原本吵雜的人聲隔絕在外圍,我仍然可以看見他們在不遠處四散離開的樣子,但是明明近在眼前,聲音又好像遙遠的來自另一個世界,那樣失真和不真實。

見此情景,乙骨憂太眼中的忌憚和憂慮更深。

彼時的乙骨憂太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因爲【裏香】的存在而唯唯諾諾、畏首畏尾的傢伙,在高專這將近一個學期的浸染,少年幾乎已經可以熟練運用咒力。

由此,他看到的世界也更爲廣闊,更加全面………………

又或者說,更加真實。

他不是沒有在學校見過“深田龍介',只是彼時他雖然覺得少年身上的氣質陰森詭異,和周圍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卻從來沒有猜想對方竟然是怪物。

如今一眼看去,少年身上那股龐大的陰冷的力量幾乎是傾瀉而去,甚至比他見過的不少特級咒物和怪物更甚.......

白石同學什麼時候招惹上這樣的存在?

他又想從白石同學這裏得到什麼?

“如果敢傷害白石同學的話,絕對、絕對會殺了你!”

少年如是鄭重地說道,大有一種準備以命搏命的感覺。

我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見對方握住刀柄的手臂,青筋是如何因爲過度用力僨張,凸顯得如同一條條縱橫交錯的青綠山脈。

隱藏着絕妙的爆發力,彷佛下一刻少年就會忽然發難而來。

如果不是顧及我還在這裏的話。

那一瞬間, 面前的乙骨憂太和異世界所見的那位殺伐果斷的乙骨憂太形象徹底重合,又一次將我拉回去了那個恐怖的噩夢當中。

只是這次被少年一刀批成兩半的怪物,幻化成了我身邊的龍介的模樣。

我下意識前進一步,稍稍擋在了龍介的身前。

腿卻是不聽話地哆哆嗦嗦起來。

相反,我身邊的龍介就顯得遊刃有餘多了。

看着女孩幾乎是下意識將他納入保護圈的行爲,少年那雙冷清荒蕪得幾乎沒有情感的眼睛,也會出現難得的、只針對女孩的溫柔和滿足。

然而這種看似滿足的背後其實是更加貪得無厭的索取和永遠無法真正得到滿足的慾壑難填。

還想要更多...更多的、來自冬花的全身心的關注………………

然後這樣美好的情緒轉瞬即逝,尤其是抬眸看向不遠處黑髮少年的時候,那彷彿匯聚了全世界所有惡意毫不避諱地,如同化作實質的利劍一般朝着乙骨憂太而去。

那樣赤裸裸的打量完全襯得上是精神上的較量,夾雜着山雨欲來的瘋狂和破壞,若乙骨憂太心智稍微不是那麼堅定,又或者咒力並非如此的雄厚,換做任何一個普通的咒術師或者普通人,恐怕精神當場就要崩潰掉。

如此一來,乙骨憂太忌憚他的理由更甚。

白石同學在他身邊,純純的羊入虎口。

雖然不知道這怪物葫蘆裏賣的到底是什麼藥,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到最後受傷的一定只有白石同學!

黑髮少年光是想到這一點,就感覺自己沒法冷靜,身上的咒力也不受控制般外泄,一時間和深田龍介的氣勢產生了分庭抗禮的架勢。

我明顯的感覺到周圍的空氣變得不一樣起來,就像是溫度急速下降就連空氣都凝固起來不再轉動,我不得不花費更多的力氣,更加用力地呼吸着越發稀薄的空氣。

最後是我拉了拉龍介的衣角,“龍介,你不要這樣,收起那些奇怪的霧氣……”

少年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但是觸及我那堅定的目光時,脣角微微抖動了一下,眼巴巴地看着我還有點委屈的樣子。

彷彿在說'你竟然爲了那個傢伙兇我………………

搞什麼...他們這種暗中的較勁,真正喫虧的是差點呼吸不上來的我不是嗎?

不過,少年還是乖乖地收斂了自己那恐怖壓抑的力量,再次變成那種溫淳無害,只是氣質略顯陰鬱的翩翩少年模樣。

一如此前乙骨憂太在伊藤高中所感知那樣。

感覺壓在胸口那種重壓瞬間清楚了一大半,我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然後轉身看向乙骨憂太,對方的神經並沒有因此而放鬆片刻,相反,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冷峻嚴肅了。

我向前一步,身後的龍介卻忽然拉住了我的手,我回頭看去,後者的目光透着淡淡的憂慮。

"........"

不要拋棄他…………

奇怪的是,我好像讀懂了他沒有說出口的那些話,酸澀的情緒在心臟的縫隙處緩慢地溢出,我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龍介,讓我跟乙骨同學說幾句話,可以嗎?”

太犯規了。

明明知道他永遠不會拒絕她的……………

少年冷清的眉眼垂落,斂去那些晦澀的暗質,低聲道:

“好,那我在這裏等冬花。”

他不情不願地放開了我的手,我回之一個安撫性的笑容,只是轉過身的時候,還能感覺少年那粘稠的目光,好像膠水一樣死死黏在我的後背上。

我在心裏無聲地嘆了口氣。

在乙骨憂太兩三米開外的位置停下,然後說道:“乙骨同學,把你手裏的刀先放下來吧,我們單獨聊一下,好嗎?”

片刻後,乙骨憂太沉默地將長刀收了起來。

他的刀刃是對着敵人的,不是對着自己...朋友的。

他這樣想到。

*

“哐當??哐當??哐當??”

重物接連墜落的聲音打斷了乙骨憂太滔滔不絕的話語。

我彎下腰從自動販賣機裏撿起汽水,遞給了乙骨憂太。

“乙骨同學,請不要介意.....本來可以請你喝點好的,但是因爲騷亂的緣故,好像商鋪和流動小攤的人都跑光了呢....販賣機先將就一下吧!”

然後將剩下的兩罐揣在我的外套口袋裏。

一罐是留給我自己的,另一罐是給龍介。

他下意識接過,但是話語還是接着剛纔未說完的,一直絮絮叨叨勸我趕緊遠離此處。

“……白石同學,要快點離開這裏,那傢伙是極度危險的怪物...雖然他沒有動手,但我能感覺到,他也許是特級...不,也許已經是超越特級了....總之,趁現在趕緊跑吧,我可以留在這裏拖住他,趁這個時候白石同學你可以趕去東京郊外的東京都立

咒術高等專門學校,那裏有結界在就算是在強大的咒靈一時半會也沒有辦法突破,而且那裏聚集了很多優秀的咒術師”

我看着他,自顧自地爲了我的安全而出謀劃策,當下感嘆道:“乙骨同學,真的變成非常可靠的傢伙了呢....咒術高等專門學校,那是你後來轉學離開去的學校嗎?聽着好像是個很有趣的地方呢....乙骨同學在那裏一定過的很開心吧!”

說起來,離開後的乙骨憂太,就連臉上的表情都豐富了不少。

“....冬花,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你現在非常危險。”"

少年的表情仍然緊繃嚴肅。

“也許我從來沒有真正安全過。”

乙骨憂太:“…………………你早就知道了,是嗎。”

這是陳述句。

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前一段時間就能感覺到了,只是還是花了一點時間去接受....乙骨同學一定能明白那種感受吧。”

“對自己而言很重要的傢伙,有一天變成了和自己完全不一樣的存在......明知道前方可能是火焰,還是會忍不住朝着光源撲過去的那種感覺…………”

“就好像裏香對於你來說一樣?”

裏香。

她全都知道!

乙骨憂太的眼神變得閃躲起來,就好像一隻躲藏在地下室的老鼠,忽然被拉到了陽光底下,將自己所有醜陋的姿態都曝光在她面前一樣,無所遁形。

他未免感到慌亂緊張,害怕從少女眼中窺見一絲一毫會令他感到無地自容的輕蔑和恐懼,但是都沒有,女孩只是安靜地看着他,淺灰色的眼睛好似霧氣一樣包容一切。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產生了一種自卑的情緒,就好像前一刻振振有詞勸女孩遠離龍介的自己成了個笑話。

他有什麼資格說龍介是怪物,明明他自己……………

然而女孩卻說:“……一直都沒有機會對裏香說一句謝謝呢...那天如果不是她的話,恐怕我就要死在那裏了。真的很抱歉,那個時候我只是太害怕了,所以一直沒有好好地跟乙骨同學,跟裏香道謝...希望現在說這些話不會太晚。”

然後一陣良久的沉默。

然後【祈本裏香】那巨大的身型再次緩緩地顯現出來,和那句醜陋龐大的身軀不相匹配的,孩童般天真可愛的聲音響起一

【花、冬花??裏香喜歡冬花??】

*

那恐怖少年終於暫時被他拋諸腦後,兩人就好像是許久不見的好友聊天,乙骨憂太說起了咒術高專的生活、認識的新同學、吊兒郎當但是關鍵時候很是可靠帥氣的白毛老師。

然後他說起了咒術界、咒術師還有咒靈的存在,一個龐大的嶄新的世界圖景緩緩在我面前展開。

正邪對決,生死難料。

雖然此前我已然身處在這個怪異的世界當中,但這確實是我第一次如此係統又深刻地意識到這個世界的真實和可怕之處。

我沉默了很久,努力消化着新的世界觀。

最後我說:“…………乙骨同學,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什麼事?”

“可以不要把今天遇見龍介的事情說出去嗎?”

*

乙骨憂太最終還是答應了女孩。

這只是在回報對方當時對於咒術界的再三詢問緘口不言,爲他和裏香保守祕密的恩情...他是這樣說服自己的。

只是離開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問道:“如果有一天,他傷害了冬花和其他人,就算是冬花的請求,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會將他封印起來……”

就算他做不到,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可女孩卻搖搖頭,笑着說:“在他傷害其他人之前,我會先結束自己的性命,所以那個時候,乙骨同學也不用在意和一個死人做的約定。”

她竟然如此篤定那傢伙根本不會傷害自己。

乙骨憂太只覺得如鯁在喉,最後只是留下了自己的聯繫方式,告訴她有什麼事情都可以隨時來找他便離開了。

回到高專後,正好碰上從地下審訊室匆匆上來的監督,對方稱昏迷好幾天的詛咒師束野綾清醒過來了,乙骨憂太二話不說便趕了過去。

只見一直昏迷不醒的野果真清醒過來,但他的精神狀態似乎很是糟糕,此刻正縮在房間的角落裏瑟瑟發抖,似乎那窄的角落能給他什麼安全感似的。

他見了乙骨憂太,好像見了什麼救星似的,竟然也顧不上兩人身份的對立,連滾帶爬到他腳邊,死死地抱住自顧自碎碎念念道:

"快救救我...那傢伙想殺了我....好恐怖....啊啊啊啊啊啊??不要靠近我,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

乙骨憂太聽的眉頭緊皺。

根據調查,現場發現的那幾具屍體都和束野綾脫不了干係,完全就是他一貫的作風,隨意地用自己的力量去影響別人的心智,在一邊看着他們因爲所謂超能力而陷入瘋狂的自傷殘殺最後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地的狼藉。

可這次一向習慣事後逃之夭夭的狡猾詛咒師卻被五花大綁在現場等着他們來抓捕不單指,他現在到底在害怕什麼?

“你說的那傢伙,到底是誰?”

聞言,束野綾臉上出現了恍惚的神情,隨後就轉變成了深深的忌憚和恐懼,他又忍不住顫抖着,像一個寒風中搖搖欲墜的爛房子似的。

片刻後,他艱難地吐出了一個名字??

“深田龍介”

“對,沒錯....深田龍介那傢伙.....啊不對,是那兩個傢伙.....第一個深田龍介把我揍個半死....碎碎念着什麼不準他殺人會不高興之類的....就把我扔在那裏自生自滅...可是他前腳剛走,第二個...第二個就來了....那也是深田龍的臉,但是我知道那是

截然不同的兩個個體!絕對不可能有錯的...那傢伙把我的'術式'搶走了......

他說......有兩個深田龍介?

乙骨憂太的呼吸停滯了片刻,然後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除此之外的另一個重點。

"你說,那傢伙把你的術式搶走了......你的術式是什麼?”

束野綾哆哆嗦嗦地緩緩開口。

他說??

“我的術式是'創造........

創造一個事物、或者一個人......甚至可以創造一個獨立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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