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似曾相識的漆黑短劍英恩·琉斯的紅蓮,她抓住刀柄毫不猶豫地從胸前拔了出來。

頓時汩汩湧出的血液順着衣服流到腳邊,她再沒說什麼,用靈魂最後的力量制止了在心中吶喊的利維坦。

從舞臺上跌落下來的女人的屍骸看起來太小了,她的表情帶着微笑,彷佛在爲終於到來的結束而感到安心。

英恩佇立在與琉斯商會菲爾恩支部隔着一條街的另一棟建築物的屋頂上。

扔出去的刀刃的熱量似乎還留在手裏,他親手結束了一個叫多麗絲的女性的生命,這一事實絕不會消失。

英恩不會後悔,他爲了肩負打倒惡魔的使命的露西亞們,也爲了尊重作爲戰士的多麗絲的自尊。

“回去吧……”

英恩發出了不會被人聽到的低語,爲了回收紅蓮來到了多麗絲的屍體身邊。

爲了擊敗多麗絲英恩使用了祕術,那是在他還是惡器使的時候所使用的產生分身的魔法。

通常惡魔的魔法除了惡器使以外是不可能使用的。但是英恩爲了不依賴惡魔的形式再現自己曾經的強大,偷偷地進行着非人一般的特訓。

在蒂娜和赫爾加校長的協助下完成了生成並操作分體的魔法,從和多麗絲見面的那一刻起出現在她面前的不是真正的英恩而是分身,這就是事情的真相。

多麗絲·本迪克斯被英恩埋葬的同一時間,被露西亞打敗的女僕多麗絲的肉體,也因爲本體死亡而失去了力量。

“多麗絲……”在黑髮少年的視線前方,屈膝跪地的多麗絲微笑着,凝視着自己化作一粒蒼白的光從指尖升上天空的手。

露西亞不可能知道她的過去和意志,多麗絲自己也完全不打算說出來。

這樣的女人在臨終時告訴少年的,是自己力量的源泉所在。

多麗絲問自己,爲什麼要做出仇殺惡魔的行爲呢?

他將之後不久從水龍的身姿變回原來的人類的盧卡斯映在眼中,注意到了這一點。

結果明明以爲只是利用,她心裏卻湧起了感情。多麗絲在內心的某個角落覺得少年很無助,在阿曼達死後一直哭泣。

讓他發瘋的是自己,多麗絲沒有正確地伸出援助之手,而是用嫉妒染紅了他的思緒,所以至少要讓他從那種嫉妒中解放出來作爲補償。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救他……”爲了避免他發瘋後像自己一樣被討伐的命運,她背叛了惡魔。

“這就結束了……對吧?”

多麗絲露出笨拙的微笑,等待着自己和利維坦的靈魂完全消失。

她發出沙啞的聲音,把目光從少年的臉上移開,最後只把深愛的男人的身影印在眼前。

露西亞、西里爾和由美等人一言不發,注視着那個女人的生命散開的光景。

指尖、手腕、手臂、肩膀……看着自己的身體慢慢地、切實地消失了,多麗絲浮現出諷刺的笑容。

說到底猜忌的英雄是敵不過人類的,此時此刻侵蝕她的是無可救藥的虛無感以及爲這殘酷的人生畫上句號的安心感。

所有的感覺都變得模湖,就連一直注視着的盧卡斯的身影也消失了。

就在她閉上眼睛,乾渴的喉嚨顫抖着想要訴說什麼的瞬間,曾化身爲惡魔的女人從這個世界消失得無影無蹤。

漫長的、漫長的寂靜降臨在這裏,多麗絲留給少年們的是難以用語言形容的焦急。

關於她自己的身世她沒有對任何人說,這世上沒有一個人知道她被諾埃爾和希爾等組織的人隱藏的過去。

這次的犧牲者太多了,僅巴魯姆克一刀就高達一百兩百,不,甚至是五百、一千吧。

水龍造成的浸水損失也不容小覷,重建需要鉅額費用。

雖然成功地打倒了惡魔,但是現在絕對不是可以輕易高興的時候。

鬱悶地低着頭的艾米莉亞走到露西亞身邊,感激地把手搭在他瘦弱的肩膀上。

“由於你們的活躍嫉妒的惡魔被討伐了,這是應該被讚頌的光榮。請允許我代表這個國家向你們道謝。真的,十分謝謝。”

“艾米莉亞,對不起,我還是沒能把犧牲降到最低。”

儘管如此露西亞似乎還是無法原諒自己,因爲自己不夠強大,沒能阻止多麗絲的殺戮。

面對咬着嘴脣的少年,艾米莉亞不知該說什麼纔好。猶豫之後她戰戰兢兢地向少年伸出手,用力抱住了他的身體。

“艾米莉亞?”

”現在不要道歉,請向前走。任何戰爭都不可能不出現死者,這樣的勝利是虛妄的,是不可能的。所以不困過程如何只要是你贏了,那麼這就是充分值得自豪的事情。”

這句話不只是對少年說的,也是對在場的所有戰士說的。

面對公主的擁抱露西亞一愣,因爲通過她的溫暖,少年明白了這句話不是欺騙。

“我明白了。爲了復興,今後讓我們齊心協力加油吧。”

“好的,請繼續關照……那麼首先盧卡斯·琉斯就需要你照顧了。雖然我用魔法保住了他的性命,但在恢復精神之前……”

根據那個指示動作麻利的露西亞,在西里爾的幫助下用浮遊魔法運送了躺着的盧卡斯。

艾米莉亞跟在露西亞後面回到城內,用通信的魔工具聯繫了醫務室。

另外不要讓外人進入醫務室,以免無意中刺激到他。

在亞歷克希爾國王和恩西奧王子都不在的今天,艾米莉亞必須負起責任。

當然如果接到這個事件的報告,國王會立刻趕回來,但在他回來之前所有的責任都會落在艾米莉亞身上。

“沒關係,我會完成任務的。”

作爲王族,作爲亞歷克希爾國王的女兒,艾米莉亞用語言表達了自己的意志。

她的這句話彷佛是在說給自己聽,其中所包含的強烈的自尊心,在某種意義上體現爲具有王資格的人才具備的能力。

不久銀髮少年醒了,他睜開沉重的眼皮,最先看到的是擁有柔和線條的精靈輪廓。

“你是誰?”

“你終於起來了,好長時間啊。”

搖動窗簾的夏日晚風吹了進來,少年鼻腔被一股澹澹的藥品味充斥着。

與利維坦的戰鬥結束後,重音被送進了城內的一間醫務室,在對他施了治癒魔法的當事人里奧的守護下睡了大半天。

雖然已是深夜,但仍起牀看護少年的里奧對眼睛還沒有焦點的他露出了微笑。

“身體怎麼樣?有沒有異常?如果有什麼事還請不要客氣。”

即使沒有阿茲達哈克的指示,里奧也對自己如此親切地照顧異種族的狀況感到奇怪。

但這絕不是令人不快的事情,如果自己的付出能拯救別人,那是他的願望。

雖然里奧一直憧憬着對他效忠的騎士,但她自言自語道這樣也不錯。

“不,身體好像沒什麼不適,但是這是什麼?”

少年坐起身問坐在牀邊椅子上的里奧,他展示的是自己身上衣服的袖子。

眼前伸出手臂的里奧,一時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他想起自己的姐姐刻耳柏洛斯也喜歡裸體,便抱歉地回答。

“這是病號服……”

“話說回來這裏是哪裏,你是誰?我應該是爲了多麗絲大人而出戰的吧……”

“這裏是芬德拉王城內的醫務室,我叫里奧。另外雖然你可能很難接受,但是多麗絲死了,本體、分身、惡器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面對自己的問題,對方如此爽快地回答,重音無言以對。

死了……

曾是重音存在的全部意義的多麗絲·本迪克斯不見了。

少年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賴以生存的地面正在崩塌。

如果她不在了,自己該依靠什麼呢?

以什麼爲光明活着纔好呢?

迷失了路標,該往哪裏走呢?

對多麗絲的強烈依賴一直束縛着他的思維,甚至讓他對戰鬥機器的生存方式沒有任何疑問。

里奧用清澈的藍色眼睛凝視着重音,一邊伸出手一邊平靜地說。

此舉就像自己憧憬、仰慕的少年露西亞引導英恩那樣。

”今後也會繼續前進也好,選擇其他道路也好,開拓新的道路也罷,這都是相當刺激有趣的東西!”里奧快活地笑着,溫柔地撫摸着少年的銀髮。

就像母親對孩子那樣的愛撫,讓重音感到從內心深處漸漸溫暖起來,但他無法理解那種心情的含義。

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在他迄今爲止的人生中,從未有過充滿慈愛的互動。

“明天你的姐姐也會來的,所以嘛,以後的事情和她一邊慢慢地決定就好。啊,還有……這個房間你可不能隨意出去,要一直恢復到身體健康哦!”

里奧摸了摸重音的頭,說完就離開了房間。

從她手的溫暖中感受到的舒適還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癢感,重音抬頭望着空無一物的天花板,沉默不語。

與嫉妒的惡魔利維坦戰鬥一週後的清晨,露西亞醒得很早,他決定今天也去中庭練劍。

微風輕撫綠油油的草坪,耀眼的朝陽溫暖地照進來。和往常一樣他愜意地踏着柔軟的草地,突然發現了先來的客人。

“你起得真早啊。”

“早上好,露西亞。本來想再睡一會兒的,但總覺得不怎麼困。也沒什麼事可做,所以就想鍛鍊鍛鍊。”

“你的想法是一樣的嗎?”聽了露西亞的問話,白髮少年苦笑着回答。

在花叢旁的長椅上打磨紅蓮的英恩,把露西亞放在旁邊讓他坐下的行李移到一旁。

“謝謝。”露西亞眯起眼睛。這是我特製的蘋果派,這是昨晚我和西里爾一起借用廚房做的。”

從曬得恰到好處的網狀果皮的縫隙裏可以看到嬌嫩的蘋果果實,露西亞覺得和街上麪包店賣的麪包毫不遜色。

看着仔細塞進籃子裏的派,英恩兩眼放光地看着露西亞。

“哇,看起來很好喫的樣子!你們兩個人居然有做麪包的才能,真讓人喫驚。”

“謝謝,但是其實西里爾還有其他烤的東西。”

“什麼?”

露西亞一臉無奈的表情,看到他的表情,英恩也明白了他想說的話。

“西里爾除了魔法以外其他方面也都很厲害……”

說這話的露西亞的聲音很平靜,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對西里爾的愛。

和他一起大口喫着蘋果派,英恩在心裏羨慕不已。

露西亞和西里爾是相親相愛的,兩人之間誰也插不進去。

壓抑着悶悶不樂的內心,英恩把話題轉到了別的地方。

白髮少年一轉表情嚴肅,露西亞的表情也跟着變了。

“那個……關於盧卡斯哥哥的事,他說他終於平復了心情,看了阿曼達日記的他好像終於接受了她的死。”

盧卡斯在那場戰鬥後不到三天就醒了,雖然剛醒來時意識有些慌亂但很快就平靜下來,現在又恢復了和被惡魔附體前一樣的平靜。

看來盧卡斯的精神異常還是惡魔造成的,隨着利維坦的死,他的瘋狂就像附體物消失了一樣,但還沒有彌補失去姐姐的心靈的缺失。

接受了阿曼達的死,他獲得了今後繼續前進的可能性。

“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幫助盧卡斯,但是他是一個恨我恨到想殺了我的人。如果因爲和我見面而讓那種恨意復燃的話也許又會回到從前,我很害怕那個。”

“可是,我希望你和盧卡斯哥哥能像以前那樣和睦相處,如果可以的話你也想那樣吧?”

露西亞自不必說,對於英**講盧卡斯也是有着血緣關係的家人。

對於心地善良的少年來說,不希望這兩個人互相仇視是理所當然的。

對英恩的問題露西亞靜靜地點頭,他已經反覆強調過,他相信自己和盧卡斯之間的信任是真實的。

“差不多該開始練習了,先從準備運動開始。”

“嗯!爲了變得更強,今天也要加油!”在露西亞的催促下,英恩也站了起來,像平常一樣做起了輕鬆的體操。

多麗絲施展利維坦的力量給城市帶來的災難,只要露西亞等人擁有比她更強的實力就能控制住這一災難。

現在在艾米莉亞的主導下,菲爾恩的復興正在進行中,爲了不讓這樣的悲劇再次發生,露西亞他們必須進一步鑽研。

“那個人說過想成爲英雄……”

揮出的劍劃過空氣的聲音,以及夾雜在其間的有規律的呼吸聲。露西亞打斷了他的話,英恩也跟着停止了動作。

關於多麗絲·本迪克斯這個女人,他們最終沒能弄清詳細的過去,只知道她的真實身份是怪物和人類的混血兒。

費倫魔導學園的赫爾加校長認爲,雖然很難相信有人和怪物之間有過孩子,但對她身體的調查結果只能這麼認爲。

如果有人問回想壞人的過去是否真的沒有意義,露西亞會回答不。

她爲何擁有力量,爲何戰鬥作爲肩負討伐惡魔使命的人,露西亞不僅有義務知道,而且無論如何也想要深入理解多麗絲·班迪克斯這個人。

如此強大的理由是什麼?

她的殘忍是先天性的,還是後天得來的?

如果是後者,是由於什麼原因而改變的呢?

雖然還有很多疑問,但最讓露西亞感興趣的還是她眼睛裏帶着的幽暗的光芒。

沒有可以斷言的客觀根據,不過露西亞覺得她也和自己一樣經歷過失去的痛苦。

而且她似乎比自己更悲痛地活着,露西亞有時會感到害怕。

在遇到西里爾之前,在失去家人、被無法抗拒的暴力所帶來的恐懼逼至絕望的日子裏,如果惡魔的低語傳來的話。

露西亞肯定是在那裏找到了救贖,抓住了那隻手。

即使是在黑暗中出現的更黑的黑暗,因疼痛而麻痹的感覺也會誤以爲是光明。

露西亞不禁想,多麗絲·本迪克斯不就是這樣嗎?

“那個人也許是想通過與殘酷的命運抗爭來抓住某種希望,雖然他的手段是錯的。但我認爲就直接把她的一切都認定是惡的,從而停止思考也是不對的。”

“露西亞,如果惡魔不在了,像多麗絲這樣的人會不會消失?像她這樣行兇的人要怎麼做才能消失?”

“我們只能去圍繞人們生存的環境一點點的改變啊,也許能在國王們的約束中朝向稍好的方向改變……”

就像亞人和人類的距離開始縮短一樣,也有受露西亞他們的影響而發生變化的關係。也有很多從惡魔的手中得到解放和拯救的馬德爾和雷諾維爾斯的國民。

今後也要通過幫助別人,不斷減少陷入悲劇的人。

不管道路多麼艱險,都不能放棄,繼續前進着的露西亞相信自己的使命就是揹負着上一個時代所寄託的願望走下去。

“是啊。”而英恩與露西亞的信念產生了共鳴。

如果說他只是在模彷被自己吸引的人,那也不是謊言,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想和露西亞一起追求自己的理想。

就在這時英恩懷裏魔法水晶隱隱發熱。

“怎麼了?”

“拉斐爾聯繫我了。”他把擺弄的水晶球放在手掌上看了看,裏面已經出現了一張熟悉的男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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