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凱來到了雷諾維爾斯王宮的醫務室。
摩門自殘後奧利維爾的身體從惡魔的支配下解放了,但是和被貝高費爾附身的摩根一樣,奧利維爾的負擔也很大,他一直躺在牀上沒有醒來。
“奧利維爾……”
摩根花了一個月左右才恢復意識,從被惡魔附身的時間長度來推測,奧利維爾應該會更早一點覺醒,凱怎麼也會感到不安。
如果他沒起來的話,如果她不再叫我的名字的話。
如果真是這樣,凱又該憑什麼立足於政治舞臺呢?他年紀輕輕就能作爲國王戰鬥至今,多虧了奧利維爾在他身邊的輔左,如果沒有了那個幫助的話……
“我太軟弱了,對不起。”
在除了他們之外就只有醫生和助手的醫務室裏,站在牀邊的凱搖了搖頭。
奧莉維爾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惡魔附身的,凱一無所知。
不,不僅是凱,世上沒有人知道。
沒注意到這些都是凱的失態他無法辯解,近距離看過被惡魔附身的人,知道貪婪的魔手正在逼近,卻沒能看穿奧利維爾被摩門附身,這正是因爲他驕傲自滿。
只有奧利維爾不可能對他的無條件信賴,反而招來了怨恨。
“陛下,稍微休息一下吧?”
“啊、啊……我會的。”
已經連逞強的力氣都沒有了,凱用自己的手包住奧利維爾冰冷的右手,垂下眼睛,不久邁着笨拙的步伐回到臥室。
一個人走在昏暗的走廊上,只有腳步聲空虛地迴響着。
抬頭望着窗外羣藍色的天空和銀色的月亮,青年把自嘲的笑容貼在嘴角。
“又有人犧牲了。”他知道保護所有人是不可能實現的理想。
但是凱即使成爲了王,也沒有放棄那個美麗的理想,明知道會因此而如此痛苦。
“是嗎……”
聽到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凱的視線回到前方,那裏有一位身穿白色鬥篷的女性,美烏。
“姐姐……這麼晚了,有什麼事麼?”
“我要把這句話一模一樣地還給你,是嗎?”
聽到她這麼問,美烏苦笑了一下。
她直直地盯着弟弟的眼睛,向想要逃避的他逼近一步。
“喂,你真的沒事嗎,是不是太勉強了?”
“沒有,我很健康!”
雖然知道會被看穿是在逞強,但凱還是隻能這麼說。
作爲國王的自尊心讓他這麼說,其中有一種類似強迫觀念的東西。
“是嗎……王的立場是指一個人想要揹負一切的人嗎?”在走廊上,再沒有其他人了,美烏輕輕地把凱抱在懷裏。
她貼得很近,連彼此的呼吸、氣味、心跳都能感覺到。
“所以啊如果覺得有負擔就讓我們來承擔吧,你可能覺得自己做不到,但這裏的政治家們並沒有傻到對因爲負擔而崩潰的年輕人見死不救。”
對美烏來說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存在是凱,在她看來,看着從小就一直守護着的弟弟在戰鬥中日漸衰弱的樣子,就等於自己受到了傷害。
面對姐姐懇切的傾訴,凱不可能做到,就像美烏思念凱一樣,凱也對美烏傾注了超越普通姐弟的感情。
“謝謝你,姐姐,讓你擔心了。”
“不用道歉,連親姐姐都這麼擔心。”
聽了凱的話美烏搖了搖頭,然後鬆開抱着她的手臂,走了起來。
美烏凝視着前方,開始說話。
“奧利維爾的事不應該只怪你一個人,沒有注意到的責任在於我們所有人,我們所有人都要從這次失態中吸取教訓。”
她用強硬的語氣把這句話再次銘刻下來,然後聲音一變,露出了微笑。
“不過在這次事件中,奧維爾能活着從惡魔手中解放出來真是幸運。因爲她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連惡魔都要殺了他。”
美烏在心裏補充道,“當時我也快要放棄了。”
她從父親那裏繼承了對抗惡魔的祕術,以施術者的生命爲代價將惡魔從對象身上剝離,是僅限一次的禁斷技能。
幸好沒有使用那個,美烏和凱都放心了。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查明奧利維爾被惡魔附身的原因,以及對付其他惡魔的對策,你得加油了。”
“好好休息吧。”
“我知道,露西亞也跟我說過。”
聽了姐姐的忠告,凱提起少年的名字,點了點頭。
回到臥室的青年的姿勢,就像附體物消失了一樣,變得很冷靜。
英恩·琉斯焦急地等待着,坐在窗邊託着腮,眺望窗外晴朗景色的少年哼着歌說道。
“露西亞他們差不多該回來了吧?”
在雷諾維爾斯舉行三國會談期間,英恩被安排在費倫王城看家。
爲了在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保持王城的戰鬥力,希望他留下來阿歷克希爾王這麼請求,就算是英恩也無法拒絕。
說真心話英恩也想去雷諾維爾斯和露西亞等人一起護衛國王,與惡魔訣別後,離開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的大家,讓他有些害怕。
但是這三天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據說蘇洛發生了由惡魔引起的動亂,而菲爾恩對和平本身甚至感到無聊。
“有生以來第一次交到的朋友,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的景色,還有喜歡某個人的心情,謝謝你告訴我。”
他自言自語地說着無法當面說出口的話,馬上紅着臉用手捂着臉的英恩搖着頭掙扎了一會兒,突然聽到敲門聲嚇了一跳。
“好。”他應了一聲,奔向門口可還沒等他伸手去抓門把手,來訪者就擅自打開了門。
“什麼?”
”明明是上鎖的,爲什麼?”
在英驚愕的叫聲中,那個來訪者撲哧一聲笑了。
“哦,你就是英恩·琉斯吧?”
身穿黑色和服,胸前佩戴文官徽章的男子,雖然不知道名字,但他是皇城裏的官員之一。
溫柔微笑的男人乍一看似乎很親切,但英恩並沒有那麼天真。
“我說不是你也不聽吧,有什麼事?”少年用冷澹的語氣斷言。
眼前的男人眼中浮現出紅色的光芒,她已經不知道看過多少次了,那是被惡魔支配的人的眼睛。
“這種事我想不用我說你也能理解。”
他從喉嚨裏發出笑聲,然後從懷裏掏出小刀,靈光一閃。
”果然是刺客!”
英恩用杖劍條件的刀刃擋住男人的刀,彈了彈,恩壓低了身體。
擋住第一擊的他,利用自己嬌小的體格,從男人身旁迅速脫身,逃出了房間。
“有可疑人物!”英恩不顧羞恥地叫道。
即使對手是一個魁梧的男人,他也絲毫不想輸給英恩,但如果對手是官員就另當別論了。
原屬於幫派的他,如果在這裏傷害了官府的男人,甚至殺了他會引起不必要的懷疑,英恩判斷最好的辦法是叫其他士兵來解決。
“哦,說你是可疑人物太失禮了,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喝杯茶而已。”
說着違心的話,男人並沒有去追蹤跑出去的英恩。
“什麼?”
英恩嚇了一跳,但還是邊跑邊大聲說出現了可疑人物。
但是他的聲音應該響徹整個走廊,卻沒有人做出反應。路過的女傭一臉嚴肅地走了過去,英恩看到後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勁。
“爲什麼……大家都不回應?”他停下腳步,轉過身。
踩着輕快的腳步聲朝這邊走來的,正是剛纔那個男人。
“你已經中了圈套,英恩·琉斯。”
暗澹的金髮留得很長,紮在腦後,長着一張銳利的臉。
他的嘴角浮現出淺笑指着少年說。
“你到底是?”英瞪着露出無畏笑容的男人,問道。
踩着腳步聲拉近與少年之間距離的男人沒有開口。
彷佛在說,就算不回答你也猜到了吧。
“嘁……”
如果這個男人是組織的人,就可以毫不猶豫地反擊。
但是對方穿着官員的制服,考慮到男子並非喬裝成官員,而是真正的官員被操縱的可能性,英恩不能採取拙劣的手段。
男人也明白這一點,但表現出一副從容的樣子。
自己不會被這個少年殺死,只要他不暴露身份,少年就會一直被憂慮所束縛。
“哈、哈……”踢飛地板,拼命奔跑的英恩。
他跑下盡頭的樓梯,馬不停蹄地衝到一樓。
如果離開主要是客人留宿的紫玉塔,應該會有武官或文官走在裏面。誰都可以,只要能求助的話……
“入侵者!不,出現了可疑人物!有誰能幫我叫士兵嗎?”
穿過塔門,來到皇城中庭的英恩大聲喊道。
身邊的年輕文官轉過身,一瞬間停下了腳步但馬上又邁步走了起來。
“那傢伙的魔法範圍有多大?”
“你在意嗎?嗯,我根本沒打算告訴你。”正要經過的年輕文官停下腳步,回頭說道。
“你……剛纔那個!”
“這種魔法你也記得吧,這是惡魔慣用的招式。”他緊握着汗津津的拳頭,咬緊了嘴脣。
不僅能限制對象的思考,還能遠距離奪取,敵人的魔法真是麻煩至極。
要解除精神系的魔法,除了施加給對象使其覺醒或打倒施術者以外別無他法。
想要動搖成爲術餌食的每個人的心,讓他們恢復理智實際上是不可能的,現在沒有時間仔細做那種事。
“那麼,如果有的話……”英恩放棄了猶豫,並且期待着敵人的魔法儘可能廣泛地波及。
重要的是隻要不讓神志正常的人看到收拾那個金色長髮男子的情景就行了,被看見的時候的應對之後再考慮就好了。
“貝爾西布布,雖然你已經不在了……但我會一個人戰鬥的。”
少年將杖劍收進劍鞘,從腰間拔出漆黑的兩刀,做好了心理準備。
他帶着熟悉的裝備,準備抵抗新的敵人。
用力吸了一口氣,又呼了出來,他消除了緊張揚起眼角,一腳踢開地面,勐地飛了出去。
他沿着剛纔跑的路,急匆匆地跑回男人身邊。
“燃燒吧,紅蓮火焰!”
少年跑上樓梯,心跳加速,他的兩刀包含的魔力也隨之增加。
兩刀的刀刃上刻着紋章,閃爍着紅色的光芒。
這是弗洛蒂爲其量身定做的武器,紅蓮,再現了他曾經使用過的貝爾西布布雙刀無限接近的形態,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對刀。
“哦,來了麼?”看到少年氣喘吁吁地回到眼前,金髮男子高興地叫了起來。
走廊裏除了他和少年沒有其他人,隔着20米左右的距離相對而視的兩人,眼睛裏都充滿了紅色的火焰。
“聽你的聲音和語氣我終於想起來了,你是組織的人,名字我記得是叫拉斐爾嗎?”
“像我這樣的配角,你居然還記得這麼清楚,真讓人喫驚。”
“是嗎?你被賦予天使之名,卻在與惡魔對抗的組織裏,很引人注目啊。”
自己又恢復了在組織時的習慣,英恩在心裏咂了咂嘴,但毅然抬頭看向這個叫拉斐爾的男人。
拉斐爾是屬於組織的諜報部隊的人,他原本是從海外來到斯加納迪亞半島的記者,在得知組織的存在並進行調查的過程中,對其理念產生共鳴而加入了進來。
關於他英恩只知道他加入組織的經過,他對男人的性格、信念一無所知。
“組織給了我力量,擁有操縱人心的魔法,正因爲有了它我才能從幕後操縱媒體,支撐琉斯。”
拉斐爾宣稱是自己平息了琉斯暗地裏做的壞事,他之所以自豪地說出這些也是因爲有這種力量。
沒有任何物證,現在的英恩沒有準備錄音的魔工具和魔法,所以也沒有聲音的證據。
拉斐爾擁有將被掩蓋的事實掩蓋的力量,因此只要他否認剛纔的發言,一切就都過去了。
“從容,是吧?”
“你已經沒有惡魔的保佑了,相對的我從諾埃爾大人那裏得到了力量,現在誰會贏顯而易見吧?”
英恩必須看清的是拉斐爾魔法的發動條件。
很明顯這個塔裏的人和中庭裏的人都受到了影響,但是英恩自己也在那個效果範圍內,爲什麼只有他自己沒有被魔法支配呢?
因爲大幅擴大效果魔法的威力本身減弱了嗎?所以只有內心脆弱的人纔會被操縱,我沒有被那傢伙的魔法打敗?
“拉斐爾,爲什麼你現在會出現在我身邊?”
“這是明擺着的麼,因爲現在沒有使用神器正是抓捕你的最佳時機。”
敵人爲了操縱英恩,必須縮小那個魔法的範圍,但是這樣一來,對這座塔和中庭的人們施加的魔法應該就會解除。
特意大範圍施法也有原因吧,雖然理由不明,但對敵人來說不這麼做就不方便。
拉斐爾不能用惡魔的魔法給英恩洗腦,必須靠自己的力量束縛她。這就是他的勝利條件。
手持兩刀奔跑的少年,將自己的全部靈魂注入黑刃中釋放魔力。
“燃燒吧,紅蓮!”男人眼前,少年的雙臂模湖了。
少年的全身帶着微暗的紅光,與白色的頭髮和衣服形成鮮明的對比。
靈活躍動的腿,伸出小刀的右臂,躲避男人踢腿時扭動的腰部每一個動作都那麼優美,拉斐爾不由得看得入迷。
“啊!好像很能幹!”
儘管如此男人還是笑了,在被帝國統治後失去了任何刺激的故鄉時,無法想象鬥爭帶來的喜悅。
雖然穿着官員制服,但訓練有素的原軍人的動作依然精彩。
以最低限度的動作避開少年的利刃,用手刀敲打刀柄,彈下去。但是要完美地應對連續射出的利刃的第二擊是不可能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發出了從少女般的外表難以想象的嚎叫,英恩·琉斯把所有的魔力傾注到了剩下的刀刃上。
如果拉斐爾是現役軍人的話,就能抵擋住少年的攻擊。
但可悲的是現在的拉斐爾已經退役5年了,是個三十五歲的男人。作爲勇者之魂被撫養長大,克服了幾次戰鬥的成長正盛的少年,不可能超越他。
“嘁?!”從手臂竄到肩膀的劇痛,讓拉斐爾發出了夾雜着咂舌的呻吟。
黑色西裝被切開,連下面的皮膚和肉也在被刀刃剜掉的同時燒焦了。
拉斐爾痛苦地歪着臉,笑個不停。
“哈哈哈!太棒了,少年!你還是很優秀的!有你這樣的戰士我們國家一定能重新站起來!”
“你說什麼……”英恩聽了男人的話不禁有些恐懼。
拉斐爾歸根結底是對祖國的執拗,他仍然夢想着被大國吞噬前的光榮,帝國最後的軍人這纔是他的真實身份。
“我啊,想要你啊!在組織裏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想的就是這個。如果有你這樣的戰士,摧毀神的神器使支配的帝國也不是不可能的!怎麼樣,少年?要不要和我聯手?”
聽了這句話,英恩明白了拉斐爾加入組織的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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