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隔天早晨終於停了,天空猶如被洗過一般,碧藍無際,院中落了幾瓣茶花和一地的落葉,賀西早早就起來打掃。
因是生地方,蕭雲睡得不太好,天放亮,就起來了。清晨的空氣特別好,站在院中,眺望着附近的山巒,感到綠意淺了,秋意正慢慢漸濃。他嗅了下鼻子,聞到一縷甜香,四下張看,發覺牆角有幾株芙蓉花在雨後開了,看着極是富貴。
小院素淡,也算爲小院添了一抹豔麗的色彩。
他走過去,蹲下來細細觀賞着。
賀文軒心情鬱悶地走出臥房,一身銀白色的長袍,人到是玉樹臨風,就是神情臭臭的,極不和諧。
他一抬眼就看見了蕭雲。
今天,蕭雲簡簡單單梳了個書生髻,穿了件白色的長袍,整個人顯得飄逸、清靈。。。。。雅緻,可在賀文軒眼中,瞧着就是不爽。
“端杯茶來。”他嗡聲嗡氣地說道。
蕭雲聽到他的話,但沒起身,好象身後沒這個人似的。
賀文軒直接走到他面前,重複了一次,“去端杯茶來。”
蕭雲站起身,“賀東的早膳做的是蓮子粥,沒有準備茶。巧婦難爲無米之炊,這無茶,我端什麼給你。”
“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你來就是爲我端茶磨墨,我現在就要喝茶。”賀文軒一撩袍擺,直接走進書房。
“公子,稍等一會,茶馬上就好。”賀東聽到兩人的說話聲,忙出來說道。
蕭雲嘆氣,說真的,才相處了幾個時辰,他覺着賀文軒的兩個家僕簡直是個萬能的神,什麼都會做,而且做得盡善盡美。
也許只有神纔有那個度量呆在賀文軒身邊,他撇下嘴,一臉憤然。
賀東在做完早膳之後,又忙用從山澗提來的山泉煮開了一壺水,幫着蕭雲泡好,讓他端過去。
“茶來了。”蕭雲把茶放在書案上,重重的,有幾滴潑到了杯外。
賀文軒不說話,端起,一口一口地喝完,“再泡。”整個過程,他沒看蕭雲一眼,只顧着手中的書。
口口聲聲端茶磨墨,今天就讓他端個夠。賀文軒心中發狠道。
蕭雲笑笑,出去又泡了一杯,端回。
賀文軒彷彿很渴,一口不拉地喝完。
蕭雲又端着茶碗出去。
“少爺昨晚喫什麼了,怎麼這樣渴?”賀東瞧着一壺茶很快見底,嘟噥了一句。
“他喫了火藥。”蕭雲說道。
賀東忙閉上嘴,擔憂地看看書房。蕭雲和公子現在是對頭星,他就別亂插話了,當心城門失火,殃及他這條小魚。
“賀文軒,還要嗎?”蕭雲極其關心地問。
賀文軒臉色有點紅,一大早灌了一肚子水,感覺不太好受。“你懂不懂禮貌,張口閉口賀文軒的,在這裏,你必須尊稱我一聲賀公子。”
“那你喚我什麼?”
“你想我喚你什麼?”賀文軒挑起俊眉。
“我喚你賀公子,那你喊我小師父好了。”
他讓賀東喊他蕭雲,自已卻要喚他小師父,賀文軒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偏偏此時還內急得很,真是想跺腳。
“賀東的茶又燒好了,賀公子你是來一壺還來一碗?”
“不必了。”賀文軒狀似輕鬆地站起身,顧不上與蕭雲對執,一出了書房門,就拼命地往茅廁跑。
蕭雲捂着嘴,俏容綻開一絲紅暈,在後面偷偷地笑了。
半天下來,賀文軒發覺這蕭雲還真是折不斷的柳枝,剛折了就發出新芽,有點厲害。
他本想在身份上羞辱他,似乎行不通。
喫午膳的時候,他故意讓賀東賀西和他同桌,讓蕭雲一個人去廚房喫,看他還趾高氣揚什麼。
賀東遲疑了下,說蕭雲早膳和午膳都是在外面喫的,除了喝水、休息,他不碰他們一點東西的。
賀文軒蹙起了眉,呃,這蕭雲難道真的爲端茶磨墨而來?
賀文軒習慣早晨讀書,午後練字。
午膳過後,他走進書房,蕭雲後腳就跟進來了,不等他說話,熟稔地鋪紙磨墨,賀文軒眼尖地發現蕭雲右手的中指上有個筆繭,那是常年習字的人纔會積下來的。
他執起筆,蘸滿墨。
蕭雲專注地磨墨,神情非常嚴肅。
“你不會是假藉端茶磨墨混進來向我學書法的吧?”賀文軒剛要落筆,腦中靈光一閃,口氣高傲地問道,話一開口,他越覺着有這可能。
蕭雲的反應是低下頭繼續磨墨。
“喂,你沒聽見我的話嗎?”
蕭雲無奈地抬起頭,不慍不火地看着他,見他的表情越來越凝拗,嘆了口氣說:“賀公子,人可以自信,但不可以自大。”
賀文軒一聽,差點兒吐血。他眼一翻,不屑地說:“我賀文軒在南朝有自大的資格,你有什麼?”手下敗將,還敢說這種深不可測的大話,笑掉人家的大牙了。
蕭雲本不想再多說,可是,看賀文軒一副愚蠢的驕傲神態,有些忍不住想刺他一刺,“賀才子,你出來一下。”
他率先走出書房,賀文軒怔了怔,狐疑地跟上。
蕭雲打開院門,正巧外面有一挑着兩筐瓷器的挑夫,晃晃悠悠地從門外經過。“賀公子,你能挑起那個嗎?”
賀文軒一揚眉,覺得這問題很幼稚。“這種販夫走卒的生計之作,付出體力就可以,沒有任何技藝,有什麼會與不會之說。”
蕭雲冷笑,“怕不是如此吧,賀公子你就是捧着一疊碗,穿過鬧市區,只怕也不能安然無恙地回來。這世上任何一樁生計,哪怕是販夫走卒的體力,熟能纔會生巧,都有別人值得學習的地方。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不是會寫兩個字,會吟幾句詩,就算本事了。”
“嗯,說得不錯,那請問小師父你有什麼本事呢?”
賀文軒打量着蕭雲,小小年紀,老氣橫秋,態度不恭,極不謙虛,目中無人,還真是沒大沒小。
“我沒什麼本事,但我有自知之明,所以也不說大話。”蕭雲的氣勢一點也不示弱。
賀文軒嘲諷地揚起眉尾,“你的意思是我在說大話了?我從小就被稱爲‘神童’,十二歲舌戰羣儒,至今在詩書畫三界,無人能敵。皇帝特地賜我‘天下第一才子’的匾額。”
“我聽說你爹爹是當朝丞相,和皇帝走得極近,那匾額,怕是你爹爹給皇上送禮換來的吧!至於什麼無人能敵,那還不是衆才子畏於權貴,不敢不低頭,讓着你而已。”
“你。。。。。。你。。。。。。”賀文軒簡直是氣急攻心,可是一時又想不起話來回,急得暴跳如雷。
“我說錯了嗎?”蕭雲慢悠悠地玩着纖細的十指,小嘴微嘟,“我是下棋輸給你,過來履行承諾的,不是過來看你擺臉色的。什麼偷學、偷藝,別說那麼難聽。我是不如你有才氣,但我可是很挑老師的。還有,你的字真的有傳說中那麼好麼,寫幾個來看看,眼見爲實。”
話一說完,蕭雲快速地瞥了賀文軒一眼,看他漲紅的臉轉爲青紫色,隨即低下頭以掩嘴角藏不住的笑意。想不到這位大才子是屬爆竹的,一點就炸。
他敢肯定,賀文軒爲保住面子,一定會進屋寫幾個字向自已示威的。
賀文軒這些年來養尊處優,被衆星捧月慣了,哪裏受過這種氣,他氣得是鼻子直冒煙,進屋不是,不進屋又不是。
最後,他還是進了書房,把一腔怒火發泄在毛筆之上。
激怒之下,只見宣紙上幾個字是龍飛鳳舞,豪氣沖天,狂放不羈。
“你。。。。。。怎麼說?”他扔下毛筆瞪着蕭雲。
“嗯,看來傳說還是有幾份真的。”蕭雲微微一笑。
“你不秀秀你的才氣嗎?”賀文軒表情一凜。
蕭雲聳聳肩,“我怕你深受打擊。”
“什麼?”賀文軒真的很想大笑三聲,“放心,你秀吧,我撐得住。”
蕭雲抿嘴輕笑,“你這些筆墨紙硯都是極品,我怕弄壞了賠不起。”他扭頭就走出書房,從廚房中拿了根筷子,蹲在泥地上,就着微溼的泥面,飛速地寫下一行詩句。
“零落成泥輾作塵,唯有香如故。”
賀文軒有點發怔。
他目不轉睛地看着地面,不是因爲這詩句,而是因爲地上那幾個字。字體秀麗大方,豐潤靈活,更多幾份俊逸嫵媚。與他的狂放不羈、豪氣沖天的行書是完全不同的兩種風格,蕭雲的類似女子手筆,閨閣風味很重,但書法的美是多種多樣的。
這字沒有五六年的勤練,是寫不出來的,雖然稍顯稚氣。
小道士有兩把刷子,但是還不至於到讓他深受打擊的地步。
蕭雲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下筷子,挑釁地一笑,“我的字雖然暫時不如賀公子,但我今年十六,賀公子二十有四,再有八年,我不認爲我與賀公子之間的差距會有多大。長江後lang推前lang,前lang死在沙灘上。”
二十四是很老的年紀嗎?
賀文軒脊樑骨一陣發涼,“那你認爲我就會停止不前?”
蕭雲微微一笑,“賀公子不是二十四年來孤獨求敗嗎,你沒有對手,也就沒有方向,你怎麼前進呢?而我會緊盯着賀公子,日日夜夜的追趕。至於畫,賀公子,咱們明日來比試一番吧!”
賀文軒瞠目結舌地望着眼前這張粉白嬌嫩的小臉,腦中一時不能正常運作,呆愣地步向走廊,待他恢復神智時,蕭雲已經走進書房了。
他竟然被小道士又一番理直氣壯的態度給唬住了。
賀文軒有點對自己不滿了,但又有點興奮、緊張,又有點氣惱,情緒很複雜,很矛盾,可卻是近五六年來沒有過的感覺了。
沒有敵手的感覺,很乏味,也很無聊、孤獨。
他喜歡被人追的感覺,這是一種動力。當然,別看蕭雲口氣很滿的樣子,想追上他,蕭雲至少得花個十年功夫。
可是蕭雲才十六歲,有着與他十六歲時不相上下的才氣。他十六歲時,已名滿京華,而蕭雲只是一個這山坳坳裏的小道士。
山溝溝裏,真的藏龍臥虎?
賀文軒眯起了眼。
“你到底是誰?”賀文軒走進書房,厲聲問道。
“我。。。。。。”蕭雲密密的長睫撲閃幾下,有些納悶。
“文軒!”一個清冷的嗓音從門外傳來,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院門一開,冷炎和一隊身着鎧甲、身佩長刀的士兵走了進來。
“文軒,你的臉這是怎麼了?”冷炎闊步走上臺階,站在書房外,愕然地看着賀文軒青紫的臉。
忽然,他越過賀文軒的肩膀,看着站着身後的蕭雲。
“你是誰?”淡淡的聲音帶着幾份顫抖,冷清的面容緊繃,一顆心急促地狂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