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不負卿情 > 第七十七章

  明媚的陽光從疏密相間的花枝間灑落,在光潤的水磨青石地麪點上細斑,水面上不時飄來淡淡涼風,波光輕盈飛花輕搖,景色殊麗。

  陽光落在身上,映得眉目光豔,聞人嵐崢的目光不經意掠過,突然頓住。

  “這是什麼新飾物?”他意外地看着她暗織淡藍木蘭紋的霜色衣領掩映下的頸項,那裏竟多了個紅線穿着的飾物,他暗暗驚奇:她素日裏不戴項鍊,這次怎麼一反常態?

  蘭傾旖一笑,取出衣領下的平安符遞給他,“這是娘上次來時送給我的,是我小時候戴過的,昨日剛戴上。”

  聞人嵐崢接過平安符,松花色的輕絹,看顏色已有些年頭,普普通通的緞面,平織水雲暗紋,打着如意結的絛子。很普通的式樣,尋常佛寺裏都能看到。

  入手有些沉,似和尋常平安符不同。他仔細打量,發現這平安符竟是個小袋子,倒過來頓了頓,從中掉出來另一個稍小的平安符。

  方勝形狀,半寸見方,兩個小小的羊脂玉墜,雕成精緻的雙鎖形系在光滑的青蓮色錦緞上,光澤潤雅,似經歷過無數次的撫摸。上方以黑曜石穿孔結着硃紅綵線絲絛,做工十分精緻。正反兩面都用純金絲線繡着小字,正面繡着“平安喜樂”,反面繡着生辰八字。

  一針一線細密精巧,帶着歲月的痕跡,深刻而沉靜。

  他心頭犯疑,這生辰八字,似乎和她曾經告訴他的不一樣,時間推算這平安符上的生辰比她大上幾天,怎麼回事?他轉頭看她,她神色平淡坦然,似全未發現這生辰的不對。

  想起某些在心裏存在很久的疑惑,聞人嵐崢垂下眼瞼,不想再深究。撥開她散在肩頭的頭髮,將平安符重新掛回她頸上,他問:“這是母親送給孩子的,對嗎?”

  “是。”

  “唔,那——那個被祝福的孩子無論在哪裏,都一定會過得很幸福。”

  她怔住,仔細研究他神情,見他坦然自若,心情頓時十分複雜。

  忽然之間,就覺得平靜和釋然。她有點想笑,果然女人的心胸就是沒男人那麼開闊,他憑自己就能從三皇子的陰影中走出來,她卻還要他生拉硬拽才能走出自己心裏的枷鎖。

  她抓住他的手,細細推開他的手指,兩人掌心相貼,感受到彼此掌心的溫度,她思索片刻,還沒想好怎麼開口,他目光已掠過兩人相扣的十指,戲謔道:“你這是……撒嬌?”

  “自戀!”她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本來還有點緊張,這下全沒了。平復下心緒,她試探地說:“我們剛成親時,你說會等到我心甘情願告訴你一切的那天。現在我想說,你還願意聽嗎?”

  這下輪到他怔住,凝視她的眼睛看過半晌,確認她沒開玩笑,他微微一笑,替她攏起鬢邊垂落的髮絲,眼神柔和,“無論何時,只要你想說,我都樂意聽。”

  蘭傾旖長舒口氣,凝視他的眼眸極亮也極靜,笑起來卻靈動如飛雲,“你這麼聰明,就算我不說,也能猜透七分。不過我親口告訴你和你自己猜出來的,意味完全不一樣。言曠的確是我師父。”

  即使早有過這種猜測,但得到證實後他還是感到驚訝。“他已有很多年沒傳出消息了,很多人都以爲他已不在人世。”

  “誰敢在我面前說這話,我肯定一巴掌抽過去。”她傲嬌地抬起下巴,“這是詛咒我師父呢?”

  他好笑地摸摸她的頭,只差說你傲嬌得真可愛。

  “不要摸我的頭,我又不是楚楚。”她沒好氣地白他一眼,“我今天就是在和你拉家常,你要說回憶往事也可以。從我出生說到現在,話多,你可別嫌我煩。”她清嗓子倒水,拿出說書的架勢,準備工作做得活躍,說話時卻極平靜。“我以前和你說更喜歡蘭傾旖這個名字,是實話。因爲赫連若水不屬於我,就像這個平安符也不屬於我一樣。”

  雖早有預料,但當她用這麼平淡的語氣說出這傳出去絕對能震驚天下的事實時,他還是忍不住倒抽冷氣。

  說出去誰會信?赫連家竟會放棄自家的親子不選,將全族上下交給一個徹徹底底的外人。

  “娘——赫連夫人是安國人,她懷胎時回鄉祭祖,在祖宅生下真正的赫連若水。可惜那女嬰沒過幾天便夭折,娘生產時險些血崩而亡,身體很不好,連孩子都很少看顧,爹不敢讓她知道孩子死了,恰好他在青音江畔撿到我。新生的孩子眉目尚未長開,要冒充也不難。從此我就頂替赫連若水的身份活下來……”

  她娓娓道出從出生到現在的經歷,語氣平淡,不辨悲喜,他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只默默撫着她的發,心想她也算因禍得福,好歹赫連家待她和親生女兒沒什麼不同。

  “這麼多年,我和爹都拿不準娘到底知不知道我不是她女兒,但至少如今我確認她是知道的。”她手指珍惜地撫過頸間的平安符,目光黝黑。

  “生不如養,你不用太在意。”他扶她坐正,“你被親情淡薄利益至上的親生父母遺棄。卻得到真心相待的養父母,只賺不虧。別總跟自己過不去,大好時節,你不彈奏一曲嗎?”

  “就我現在這心情,勉強彈奏也是污了琴音。”她搖頭。

  “誰規定只有心情好的時候才能彈琴?撫琴本就是自抒心曲,你什麼事都藏在心裏,也不怕把自己給憋死。”他覺得她行事嚴謹是好事,可有時候嚴謹過頭對自己近乎苛刻,這不是活遭罪嗎?

  “彈過那麼多回也不缺這一回,我記得你的簫吹得也很好聽,不如你吹給我聽?”她支着下頜看他,期待地打商量。

  “我那半吊子簫技,還是和三哥學的。”他失笑。“三哥和六哥都文武雙全。只不過當年三哥在外領兵,六哥偏好文史,世人就只看見他們各自某一面罷了。你如果聽過三哥的簫技,肯定會讚不絕口。怡母妃在教子上的確出衆,你可以多學學。”

  “其實我覺得太後也不差。”她臉上沒甚表情。

  單看他這兒子的手段,就知道老孃不好對付。

  “論心機手段母後的確不錯,但說起其他,差怡母妃太遠。”他表示這是實話。

  “你還真敢說。”她啞然失笑。子不言母過。自家老孃那點事,心裏知道就行,哪有他這麼拿出來說嘴的?

  “你又不是外人。”他接過宮人遞來的紫竹簫,不以爲然答。

  蘭傾旖脣角微彎,手指輕挑琴絃,“你先起調。”

  暖風燻得遊人醉,點宮過羽的簫聲激揚流暢。

  她一怔,這是她前段時間隨興而作的半闋曲譜,後半闋還沒想出來,難道他竟給她補上了?可不同的人不同的風格,補曲譜哪有這麼容易?被他人風格所拘,思維停滯後能有進展就已是很不錯,何況還要流暢自然圓轉如意看起來渾然一體?

  驚疑不定間,簫聲已扶搖而起,音韻清揚。

  她連忙收斂心神,十指輕勾,一個明朗的徵音。

  音色清越,清溪流泉。

  激烈高昂的樂音在他和她指尖流淌,起音便風雷湧動滄海橫流,大開大合起落轉承,疾風迅雨,月湧江流。

  如今的她再也作不出十三四歲的柔和曲譜,信筆而作也帶幾分金石裂空的激昂。

  銀瓶乍破星火迸裂,雲端上電閃雷鳴,春雷滾滾流動在耳畔,在天地間拉開巨大的銀幕。

  無盡激越碰撞後,天地漸轉清明開闊,清音流動雲開見日,日光淡淡灑落雲端,破開滿山冥冥薄霧。山巔上鷹擊長空,松濤陣陣引四海長歌。

  簫聲清淡浩渺,如浮雲迤邐,充滿卓然曠朗之氣,琴聲清雄沉細,出於兩池間,深幽溫存如山間流水。

  意韻雋永,各有千秋。

  簫是空靈樂器,很容易便奏悽傷之調。她因此也不喜歡這種樂器。可他的簫聲卻沒有這種通病,雖有幽涼之音,卻並無悲沉悽咽之意,清幽平緩中隱有闊大超拔氣象,讓人聽見覺得心裏溫軟又開闊。

  簫聲又起,漸轉低沉,如游魚躍然於水面。琴聲便清清泠泠,如深水流波,沾滿夜露寒香。

  兩股氣韻始終歸於一處,輾轉往返,相偕流連。

  簫聲卻沒有一直低下去,而是漸轉溫存清淺,柔和細緻如春雨,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低迴婉轉耐心寧靜。琴聲也渾然安寧如拂面春風,靈動中不乏柔和,盤旋在花海上空,清平開闊,玉宇澄淨。

  低緩徘徊的曲調裏,喧囂浮華都悄悄地淡去,她心境平靜闊朗,脣角悄然浮出一抹笑意。

  繁花似錦的鳳儀宮陡然安靜下來,忙碌的宮人回頭看向水榭方向,言者無聲,行者止步。

  “補得很好,完全沒破綻,聽起來就像一個人作的。”蘭傾旖有點恍惚。

  “總有一天,你會重新回嘉水關。”他語氣平淡卻堅定。

  她微笑,知道他揣摩出來了,這半闋曲譜是她出嘉水關時所作,濃烈的情感基調自然不言而喻。“我相信。”

  她的心願他都懂,這樣她也可以放心。即使將來她不幸失手落敗,也還有他爲她完成心願。

  曾簪花策馬,曾逐鹿天下,曾驚才絕豔,曾分裂山河……長空展翼的鷹如今斂起羽翼收入深宮,但那些埋在心底的熱血還未消失,她隨時都等着重現當年輝煌的那天。

  她信她能等到,也信他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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