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不負卿情 > 第一百零一章 深雪

  她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瞪着遠處雪地裏靜默屹立的紅衣人。

  那人仍舊一身新郎喜服,一色紅衣灼灼如霞,襯得烏髮黑眸如同墨染,有種平日難見的清美風情。

  她彷彿被雷劈了般怔在當場,頓時覺得自己連呼吸都停止了。

  他怎麼會在這裏?今日不是他的洞房花燭夜嗎?

  她凝在原地無法動彈,他卻不甘心就此放她離去。

  聞人嵐崢大步跨上前,緩慢而堅定地走向她,身後雪地上,留下了寸餘深的腳印。

  蘭傾旖怔怔看着他走近的身影,目光微生波瀾。

  未曾料到,他決然執著至斯。於此不可能之日追她足跡攔她去路。這對他……半點好處也無。況且他明知,從她這裏得到的,必然會是拒絕。

  何苦追來?爲何追來?

  聞人嵐崢在她面前站定,火焰般的紅衣下,他的眼睛裏也似燃着無聲的黑色的火焰,永夜般靜謐深沉,濃的要將她吞噬。

  接觸到這種目光,蘭傾旖有點心虛地後退了兩步,退完之後又覺得莫名其妙,自己又沒有做錯,幹嘛要害怕後退?

  聞人嵐崢看着她平淡又帶着些許警惕的目光,心如被燙紅的鐵棒戳了下,他自嘲地笑了笑,如月下的優曇花瞬間凋落,喉嚨口似被一團血堵住,連張嘴都困難。

  然而他的目光依舊是靜的。

  這世間情愛,本就如此。

  誰先動心,誰就先傷心。

  他倒是想做個獨夫,一生裏無牽無掛隨意操刀宰割天下,卻偏偏遇上另一個更狠的獨夫。

  說不得,自飲心血罷了。

  “爲何要不辭而別?”

  原來是爲了問這個,蘭傾旖微微一哂,“同樣是別,辭與不辭有何不同?辭了,不過是徒增尷尬罷了。”

  聞人嵐崢嘆了口氣,他也知道這種收稍最好,可發現她離開時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他也當真這麼做了。

  可這麼做,有必要嗎?

  果然,人一犯傻是沒什麼理智可言的。

  好笑自己也有這麼幼稚的時候,他心裏卻有淡淡的疼,他終究不甘心,不甘心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動心就這樣從指縫中溜走。

  “傾旖,你告訴我,要怎麼做,才能讓那個再也不肯相信他人的小小女孩走出來?”

  蘭傾旖的面容微微一僵,瞳孔瞬間緊縮。這個人……這個人永遠都這麼一針見血直戳她死穴!

  明瞭他不得答案誓不罷休的態度,她無奈,“我也不知道。”

  從沒有人知道她心裏有那樣一個小小女孩,自然也就沒人想過要讓她走出來,最後的結果是,連她自己都忘記了心裏有這個小小女孩,又如何讓她走出來?

  “跟我回去,無論如何,給我個機會!”聞人嵐崢握緊了她的手。

  她的手被他緊緊包裹在掌心。她垂下眼,看着他將她密密包圍的手指,他指尖微扣,不容她退縮。

  一個完全不讓她退開,封死後路的姿勢。

  蘭傾旖看着兩人交握的手,苦笑。“不!”

  “爲何?”

  因爲你姓聞人!這句話到了嘴邊,還是嚥了回去。“我以爲自己那日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聞人嵐崢默然不語。

  蘭傾旖無限留戀地看了他一眼,彷彿要將他的一切記入腦中永不消退,隨後,她無聲地抽手繞過他就走。

  聞人嵐崢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帶,蘭傾旖剛邁出的步子就被他狠狠帶了回來,他頭一低,毫不猶豫地壓上她的脣。他吻下的力道如此堅決而兇狠,以至兩人險些齒關相撞,各自一聲悶哼。

  蘭傾旖大腦一陣暈,用力去推卻推不開,她眼中冷光一閃。

  白茫茫的雪地上黑光一閃,宛若一道流弧沖天而起。

  聞人嵐崢急退。

  蘭傾旖也匆匆退開好幾步,玉白的臉上一抹嫣紅一閃而過,呼吸微微凌亂,握劍的手卻一如既往穩定有力。

  那一劍她並沒有傷他分毫,本意也只是迫他放手。

  長空,深雪,寒風,冷劍。

  一對相愛卻註定相殺的人,終於開始了他們對立的第一步。

  雪,越下越大。

  素服少女眉宇冷凝,神色平靜:“殿下,還記得我當初說過的話嗎?若真有那麼一天,我會先殺了你。”

  聞人嵐崢定定看着她半晌,手背撫過雙脣,微微笑起來,那笑容冷而魅,帶着夜色裏曼陀羅花般妖而沉鬱的冷香。

  蘭傾旖看的心頭一跳,這種笑容配上這種眼神,簡直只能用危險二字來形容。

  “我記得,”那危險笑容一現又收,他看着她的目光並無怒色,卻有種針尖般的尖銳之意,微微的冷,還有淡淡的睥睨,“若是我沒有記錯,‘那麼一天’的前提是——你自薦枕蓆。怎麼?你要在這雪地對我獻身嗎?不過我怕冷,我們換個地方如何?”

  蘭傾旖嘴角抽了抽,明明是句諷刺的話,這傢伙卻能說得像調情,也算是高手了,看樣子自己真惹怒他了,今天想要全身而退,絕非易事。“殿下,今夜陪您過洞房花燭夜的另有其人,您若是想美人了,請立即回府,您的美人還在新房裏等您垂憐。”她微笑,優雅如靜水明月,淡漠若遠山嵐煙。

  聞人嵐崢臉色一冷,一雙冰雪般森冷的眸子盯緊了她,眼底仍舊翻滾着黑色的岩漿。

  蘭傾旖被他這種目光看的心裏一寒,眼見他走上前來竟開始步步後退。

  聞人嵐崢冷笑。

  風雪中他緩步而至,一色衣紅如雲霞,又似荼蘼花開遍,一雙眸子深而廣納,納千萬年星月之光,膚色極白而脣色極紅,豔的令人心驚。

  “站住。”蘭傾旖猛地舉劍指住他喉嚨阻住他步伐,聲音冷若鐵石。

  聞人嵐崢挑眉看着她微微發白的臉色,伸手一指彈在了劍身上。

  蘭傾旖迅速退開。

  剎那間他已竄到她面前,一伸手便去扣她脈門。

  蘭傾旖轉身避開。

  清澈明銳的目光對上波雲翻卷的眼神,恍惚似有利光一閃。

  隨即蘭傾旖笑了,笑意那麼微微一蕩,似雲端之上掠起了風,輕而凜冽。

  六角形霜花飛雪冰冷的棱角一閃。

  聞人嵐崢眼色微冷,一抬手,他身側雪花無聲聚攏,在他身邊團團一凝,無數雪花凝成片片飛刀攢射向蘭傾旖全身大穴。

  蘭傾旖橫劍輕輕一劈,平地上便起了厚重如牆的風,擋住了那串雪花飛刀,無聲無息地將之盡數推移,比原先更快地,倒射向聞人嵐崢。

  聞人嵐崢一拂袖,一股勁氣輕飄飄地一拂,便將眼前雪花盡數拂散。

  他指間一把銀光燦亮的小刀光華熠熠,風獵獵作響,吹得他衣袂翻飛髮絲後揚。

  銀色的刀身上,淡淡的流光滑過。

  蘭傾旖閉了閉眼,剎那心底深雪長埋,耳邊風聲呼嘯,眼前已亮開一片銀色的弧,弧中的刀影森冷而優雅。

  刀光後,紅衣黑髮的年輕人眼神犀利冷漠猶如霜雪。

  蘭傾旖苦笑,一振腕,幻起森寒劍光,卷襲着片片飛雪直襲向聞人嵐崢。

  兩人瞬間打成一團。

  聞人嵐崢手中的銀刀不過三寸餘,卻被他使得行雲流水凌厲無倫,他身法靈活迅捷,快的好像整片雪地都是他的身影,整個人化成了一縷煙一團霧,隨着他遊走的身形,起落轉折,騰挪閃避,方寸間的凌厲逼得蘭傾旖不得不回劍自救。

  蘭傾旖一劍遞向他手腕。

  聞人嵐崢輕輕一躍,腳尖點在她劍尖上,借力前空翻躍向她背後。

  蘭傾旖劍尖一抖刺向他腳腕,落空後立即轉身,想也沒想一劍反撩而上。

  “叮——”

  一把銀刀架住了她的劍,蘭傾旖立即變招,手腕一振半空中突然亮起了點點星光,似九天銀河墜落。

  星辰萬里將聞人嵐崢籠罩其中。

  點點星光裏聞人嵐崢抬頭,目光灼亮似有火焰燃燒。

  長空之下,千裏無痕。

  這一刻,天際深雪紛飛,覆了一身還滿。

  這一刻,紅衣男子踏雪凌劍,卻終究不忍碎了星辰,只靜靜地看着她。

  這一刻,少女含一抹平靜的微笑,注視着指住咽喉的銀刀。

  竟然是同歸於盡的剎那。

  他本可以破了她這一招,卻不想出手。

  傾旖,這一生,你與我既然不可能共眠牀,那麼,同墓穴也未嘗不可。

  至少,你最終是屬於我的。

  天地皆白,四野俱寂。

  半晌,少女垂下了手,收劍。“我認輸。”

  技不如人,甘拜下風。

  聞人嵐崢看着她挺直如昔的身影,“傾旖,你終究捨不得殺我。”

  蘭傾旖眼底閃過一絲無奈,失神地看着自己潔白如玉的雙手,搖頭,笑容中滿是苦澀和哀涼:“我終究,還是太小了。”心還不夠硬,拒絕不了你的柔情蠱惑。

  她抬頭直視着他,目光中驀然多了種壯士斷腕的決絕,猛地衝入他懷中抱緊他,踮起腳尖在他的脣上印下輕淺一吻,如雪花落脣,很快就離開。

  她從他身邊走過。

  他隱在衣袖裏的手一動又收,終不再試圖阻止。

  她去意已決。

  “傾旖。”他在她背後開口,一字一句緩慢堅定,碎玉斷金般決然無悔,彷彿在將盟誓用力刻在她心上靈魂上,“這次我放你走,但只有這一次!日後你要麼你就永遠別讓我找到,找到了我就絕對不會再讓你離開——即使折了你的雙翼,也在所不惜!你……多多保重!”

  “你也……保重。”她沒有回頭,終究是驕傲的,即使是流淚,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衣袖上的墨蘭紋在雪地裏鮮明地亮着,如細碎墨跡染上了這盡白大地,行出幾十裏依然看得清晰。

  紅衣男子則立於茫茫雪野,遠遠目送。

  屬於他們的如血如墨的人生,在蒼茫大地上勾勒。

  這一段旅程,纔剛剛開始。

  卷一少年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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