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駙馬傳祕訊 王子各歷奇

張文休以護送入侍王子專使身份來到長安，乘等待鴻臚寺做出安排之前這個空檔，抽身來到國子監，向在國子監讀書的大榮華兄妹傳達了三爺爺大野勃要求兩兄妹歸國的訓示，請兩兄妹速作決斷。

大榮華對父親的召喚很感意外，遲疑道：父母受武王排斥，已在意料之中。可是，當初是父親執意要我們來長安的，我們又是奉武王之命來入侍的，怎能隨意回國呢？大欽茂回國時也說要等他有召時纔可以回國。現在家父有召，叫我左右爲難了。

大松花道：依我之見，父王相召，必是有迫切需要我們回去理由。我們應該遵從父命，立即回國。

張文休道：現在三爺爺處境不妙，心情一定很苦悶，你們應該回去助他渡過難關。當然，末獲王教就公開回國，難免要承擔違教之罪。父母之命又不可違背。依我看，要走個曲線，從別國繞道，避開渤海國地方官府，神不知鬼不覺地直奔廟爾城。

大榮華道：那就走ri本國，從北海道經庫葉島奔廟爾府。這樣走可以請山田十五郎相助。

大松花憂鬱道：哥哥只顧自已方便，怎麼不替我想一想。

大榮華陪笑道：世上的事很難十全十美。你如果舍不下洪以文，就留在長安吧，和他結婚過ri子，就成了中原人了。

大松花叫道：豈有此理！父母有召，我誓死也要回去。只可惜不能和洪大哥朝夕相處了。

張文休聽出他們話中有些故事，因爲時間緊迫，也顧不上細問，說道：回與不回，你們要快拿主意。爲了掩人耳目，我不能再來和你們相聚，你們要珍重。

大榮華道：多謝駙馬冒險來報信。我們是一定要回國的，就在這三兩ri內啓程。咱們後會有期。

送走張文休，大榮華兄妹立即把山田十五郎和洪以文請過來一起謀劃。山田十五郎當即表示願意親自護送大氏兄妹經ri本國返回廟爾府。洪以文聽到大氏兄妹要回國的消息，卻象要割去心頭肉一般心疼起來，拉着大松花哭泣不止。大榮華知道這一對戀人難捨難分，就有意要給他們創造一個告別的機會。

大榮華對他們說道：我要和山田君商議行走路線。請洪兄幫助松花整理一下要帶走的物品。

大松花心領神會，拉着洪以文去說悄悄話。兩人分別在即，後會之期不知要到何年，從太陽當空談到月上柳梢，依依不捨，纏纏綿綿，就把互相愛慕的心裏話全都說出來，雙雙對天盟誓，非彼不娶，非彼不嫁。

大松花望着明月嘆息道：過去聽人講悲歡離合的故事，總以爲是胡編出來的，今天才真正感受到其中滋味是編不出來的。

洪以文拉着大松花的手，安慰道：人生有悲歡離合，就象月亮有陰晴圓缺，這是沒法避免的。可是月亮有缺之後必有圓，天下有情人終能成爲眷屬。長安城和廟爾城雖然相去八千裏，卻擁有一個共同的月亮，我們兩顆心只要同時飛向月宮，可以天天相會了。

大松花對月發誓道：此去探望父母親人，不得不和洪以文暫時分別。五年之內我一定要再來長安和洪以文喜結良緣，攜手百年。山崩地裂，此心不改。

洪以文也對月發誓道：明年開科，我一定要考個進士，到鴻臚寺謀個官職，五年之內要去渤海國迎娶大松花。海枯石爛，此情不渝。

次ri，四人向國子監祭酒告假，說是要結伴去遊揚州。國子監祭酒對藩國王子的管束一向很寬鬆，當即批準大氏兄妹和ri本王子出遊，對浙江地方官府保舉來國子監深造的洪以文卻要嚴加管束，不予準假。洪以文只好忍痛和大氏兄妹告別。

大氏兄妹和山田王子離開長安，急奔揚州，租了一艘大船，向ri本國駛去。那時候沒有國藉護照之類的概念，只要出得起船費，周遊世界也沒人阻攔。他們滿懷激情在茫茫大海上漂泊，誰也沒有想到這一次行程會給個人命運和國家前途帶來怎樣的深遠影響。大松花這一去，爲五年後渤海國公主和大唐國欽差的美妙姻緣埋下伏筆。大榮華這一去，爲渤海國六十年後的一場大動盪植下根苗。而ri本貴族子弟山田十五郎這一次充滿浪漫豪情的義氣之舉，則爲他十年後遭受權臣陷害時避難出走渤海國準備了後路。

由於長安正在爲武惠妃舉行葬禮，所有公事都拖延下來。三十天後，當大榮華和大松花已經航行在大海上的時候，大寶方纔得到大唐鴻臚寺的通知，明ri可以到國子監入學。次ri，張文休陪同大寶方到國子監入學。

國子監學員洪以文見渤海使臣張文休陪同一位渤海王子來入學，就象見到親人一般，跑過來相見。

洪以文對張文休悄聲說道：張將軍可知道大松花行蹤？

張文休道：不知。

洪以文道：她兄妹已經和山田王子取道揚州經ri本國回鄉去了。估計現在正在海上。

張文休道：願薩滿神祖保佑他們平安回鄉。

洪以文道：三王子來入侍，就住在大榮華的房間，一切都是現成，和我隔壁。我也好向三王子學習渤海國民俗，以便ri後和大松花相親相愛。

張文休道：這麼說洪先生是和大松花訂了終身了。我和三王子該叫你一聲前輩。

大寶方上前施禮道：今後要請洪先生關照了。

洪以文道：我和你只能有一年同窗之緣。明年開科取士，我一定要中個進士，到鴻臚寺謀個官職，好在五年之內出使渤海國，去迎娶大松花。

大寶方笑道：洪先生有我的小姑姑在前面招喚，一定會排除萬難如願以償。

張文休就在國子監陪同三王子大寶方，一連十餘ri沒有回到國賓館去。這天正和大寶方說話聊天，卻見洪以文神色驚慌地跑來。

張文休跳起身來問道：洪先生爲何驚慌，是不是三王子有麻煩了？

洪以文憂鬱地說道：是不是麻煩很難說，只是我感到緊張。五十天後，是七月十五陰曹鬼節，皇家因爲武惠妃新逝，要舉行盛大的祭奠活動。按照貫例，三王子是要進宮侍衛的。

張文休道：我聽副王大欽茂講過，朝廷有重大典儀時，各國入侍的王子都要進宮擔當侍衛。副王就多次擔當過侍衛，這沒有什麼好緊張的。

洪以文道：張將軍有所不知，皇宮中的規矩非常繁瑣，稍不留神，就會違規受罰。我擔心三王子初來乍到，會不適應。

三王子大寶方笑道：洪先生不必憂慮。渤海國王廷的規矩都是照大唐皇家規矩制定的，不過是大同小異，我小心應付，不會出錯。

張文休道：三王子說的不錯，只要小心，就不會有錯。不過這樣一來，我就不能急於回國了，要等到三王子入侍平安無事，纔好回國述職。

大寶方高興地說道：太好了，姐夫又可以多陪我一段時間了。

皇家的鬼節祭祀活動因爲武惠妃的去世而變得異常莊嚴。大寶方是平生第一次經歷這樣的鬼節，被那些敬鬼程序和場面弄得迷迷糊糊，好象真的到陰曹地府走了一回。三天後，大寶方順利完成首次入侍，帶着一身鬼氣回到國子監。一連幾天，大寶方都在滔滔不絕地向張文休和洪以文講述着那些神出鬼沒的場面。

張文休驚奇道：過去聽說皇帝宮殿如同天上宮闕，到處都是金壁輝煋，玉樹瓊花，妙曲美人。怎麼會是你說的那樣陰森可怖。

洪以文笑道：這有什麼不可能。玉皇殿是宮殿，閻王殿也是宮殿。因爲過鬼節，三王子所到之處見到的都是鬼界的佈置。如果是慶典活動，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大寶方笑道：照你這麼說，人和鬼沒有分別了，想當人時就當人，想做鬼時就做鬼。

洪以文笑道：也許正是這樣。活着是人，死了是鬼；醒着是人，夢中是鬼。原本就是一個陰陽合體，影形相隨。

洪以文說到這裏，突然沉默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說道：人生如夢，轉眼就是百年，各人命運都很難預料。不知道我和大松花什麼時候才能重逢。

張文休道：三爺爺大野勃還不知道大榮華和大松花取道ri本國前去廟爾州的消息。看來我應該回國了。

大寶方道：姐夫放心回去吧。皇宮侍衛這一關我已經闖過來了，在國子監有洪先生照顧，往後一定會平安無事。

渤海國駙馬張文休離開長安，再從原路返回。當時契丹人活動猖厥，酋首捏裏在松漠重聚部衆，號稱可汗，不斷sāo擾河北和遼西。平盧節度使張守珪就長駐在營州防契丹。安錄山野心勃勃要取代張守珪當節度正使，就十分關心長安的動態，對所有從長安來的人都要仔細盤問。張文休經過營州時，又被安錄山派人請到賓館歇息。

安錄山親臨賓館來給張文休接風，問道：張將軍在長安住了三個多月，一定知道許多長安新聞，請向安某介紹一二。

張文休道：安將軍耳目衆多，長安大事都在掌握之中，又何必問我藩邦人。

安錄山道：安某知道的都是大略的傳聞，不知詳情究竟如何。比如有消息說李林甫罷相了，此事可是當真？是何原因？

張文休道：這事已在長安傳得紛紛揚揚，不是罷相，只是被宰相張九令參了一本。

安錄山道：謝天謝地。李林甫要是下了臺，朝中的事可就不好辦了。

張文休道：長安人都罵李林甫口蜜腹劍，是無恥小人。

安錄山笑道：這正是他可貴之處。我們胡人要想做官，必須借這些小人之力。要都象太子李亨那般壓制胡人，安某就沒有好ri子過了。

張文休歸心似箭，在營州休息一ri，就向安錄山告別。安錄山擔心高海清被扣的事暴露出來，巴不得張文休快快離開。張文休只以爲高海清早已返回敖東城了，自然不會詢問。高海清就一直在安錄山的營中被囚禁着。張文休回到敖東城，一不進駙馬府去看望妻子，二不進左相府去看望父母，而是直奔王宮去向武王述職。

武王聽了張文休的報告，知道三王子大寶方一切平安，就開心地說道：你不辱使命，應該嘉獎。高海清晉獻蠻文表章情況如何，他爲何不歸？

張文休被問得兩眼發呆，回道：去時在營州被安錄山告知，因武惠妃喪事未完，除弔唁使者外一律不能入唐，右相不是已經返回敖東城了嗎？

武王一臉孤疑，說道：高海清和你一同入唐，至今杳無音信。

張文休道：這就怪了。是不是還在營州等待大唐鴻臚寺的新指令。當時安錄山說過，要等待鴻臚寺有新的指令才能放行。既便如此，他也該向基下稟報一下。

武王道：這樣說來，高海清一定還在營州待命。他此次爲孤王獻策，三上蠻文表，曾經立下誓言，只能成功不能失敗，是不肯輕易返回的。我們耐心等他的好消息吧。

張文休心中想着要把大榮華和大松花歸來的消息通知三爺爺大野勃，就向武王奏道：兒臣歸來時一路上都在想着北方的事。黑水軍雖然再次逃竄，可是隱患還在，伯力州和廟爾州的防務必須加強。應該派個得力的將軍到北方巡視一下。

武王道：你想得很周到，是應該派個人去巡視一下。你看派誰纔好？

張文休乘機推薦自已的弟弟，奏道：兒臣想推薦張文凱。一則他是鎮北將軍，責無旁貸；二則廟爾州剌史是他的老丈人，可以順便探親。

武王道：就讓鎮北將軍去北方走一遭吧。

張文凱領了哥哥張文休傳達的王命，攜妻帶子來到廟爾府，一則是增強伯力和廟爾兩州的防務，二則向大野勃報告大榮華和大松花兄妹經由ri本國歸來的消息，三則省親探望嶽父何大富。

廟爾州剌史何大富早已得到快馬通報，知道女兒和女婿要來，就提前趕到伯力城來迎接。何三姑自從跟隨張文凱進京，已經有二年多沒有和父親見面。何大富雖然知道女兒在敖東城和張文凱結婚，做了左相家的二少奶奶，進入了渤海國的上層社會，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可是想念之情還是魂牽夢繞。這時見女兒帶着小外孫回來省親，自然是高興得很。

張文凱在伯力城巡視了防務，向田正平剌史佈署了增加州衙兵員的措施，再和嶽父何大富會合。何大富接到女兒一家，就迫不及待地奔廟爾城而去，只想盡早讓女兒女婿和外孫享受一下北嶺北海的美味佳餚。

張文凱卻急於知道三王叔的情況，在船上就迫不及待地向嶽父問道：三王叔大野勃近況如何？

何大富笑道：有俺照應着，三王叔夫婦兩個在仙人獵場建屋隱居，每ri修練仙功道法，自在得很，只是常常問起他兒女的消息，俺卻無法回答，讓他老人家很不高興。

張文凱道：我這次給他帶來了好消息。到了廟爾城，我要馬上去看望他。

何大富得意地說道：俺就知道女婿會急着見他，已經讓人備好快馬。咱們下了船立馬就去仙人獵場。

船到廟爾，已是傍晚。碼頭上早有府中差人在等待。何大富吩咐差人領女兒和外孫到州衙休息，自已則陪着女婿打馬進山。

三王叔大野勃自從派出殺手潛往敖東城剌殺右相高海清，就ri夜盼望敖東城的消息。他知道有張雨生暗中照應，殺手十有仈jiu能夠得手，既使不能得手，張雨生也不會讓他們暴露出背後主謀。所以他沒有擔心，只有期望，期望儘快得到高海清遭到懲罰的消息。這天何大富派人來報，說張文凱就要到廟爾城來。大野勃立刻興奮起來。他料定張文凱會帶來好消息。

這天從仙人獵場回來，兩人正在松明火把下面對弈談心，忽聽林外有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大野勃笑道：今晨有喜鵲鳴叫，我就知道有好事。一定是張文凱來了。

姜鳳飛也笑道：我這一天右眼皮跳個不停，張文凱一定是帶來了兒子和女兒的好消息。

轉眼之間，兩匹馬飛馳而至。兩個人從馬上跳下來，邊跑邊叫：三爺爺，三奶奶，文凱來看你們了。

大野勃迎上去，笑道：這大嗓門，一聽就是張家的老二。

張文凱跑上前，叩頭道：文凱給三爺爺三奶奶請安。

姜鳳飛上前拉起來，笑道：快到屋裏說話。我給你準備了最好喫的山珍海味。

四人進入木屋，在桌邊隨意就座。

張文凱舉杯道：晚輩先敬爺爺奶奶一杯酒。

大野勃笑道：我是山野村夫，喜歡豁達豪放，這些俗套都免了。快說說你給我帶來什麼好消息。

張文凱道：有最好的消息。我大哥前不久護送三王子去長安，乘機通知大榮華叔叔和大松花姑姑回來和三爺爺相聚。他們不敢公開回來，就取道ri本國，從北海道繞到廟爾府來。算起來，這幾天之內就該到了。

大野勃道：何都督有和北海道通商的渠道，我們老兩口就扮做商人，到北海道去接應。明天就出發。不知何都督是否方便？

何大富道：這是小菜一碟。俺陪你們去，乘官船，報真名，請北海道的官府協助，一定會很快就能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