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覺得緊緊拽着他衣領的手無力的垂落下去,低頭一看才發現可能是因爲受凍了或者是傳染了他的低血糖,抱在懷裏的女人已經歪着頭昏了過去。
“陳雷,聯繫醫院。”歐錦天說着,人已經抱着程澈朝衚衕外闊步走去。
陳雷掐了煙,又看了看扶着門框怒火沖天氣得直哆嗦的程老爺子,替大boss表示慰問,“外公,你要不要搭車一起去醫院?”
程老爺子聞言更是怒火中燒,上下打量了一下氣焰囂張堪比拐帶了他外孫女的小流氓的另一個小流氓,還未來得及義正詞嚴拒絕,就聽見那人冷冷說,“不去就算了。”
程老爺子看着陳雷頭也不回的背影氣得直哆嗦,一段忘年的大樑子就此結下。
****
程澈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這一夜她睡得極爲香甜,甚至完全不知道她因爲寒冷外加低血糖昏倒而來醫院後,這裏呈現出來的是一種怎樣兵荒馬亂的場景。整個醫院的領導和技術骨幹統統列席,折騰了整整一夜。
蘇映雪一見程澈醒了,慌忙笑着給她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她循着蘇映雪的視線看見旁邊陪護牀上和衣而睡的男人。
程澈揚揚頭,示意蘇映雪到外面的會客室說話。臨出去前又扯過被子輕輕給歐錦天蓋在身上,正要轉身離開,手臂就緊緊被人抓住。
“還難受嗎?”
她聽出他的聲音裏透出重重的睏意,不知是不是感冒了,聲音略帶沙啞。
程澈把他的手放回到被子裏輕聲說,“我沒事了,你先睡一會……”
歐錦天沒有睜眼,手臂搭在額頭上,清了清嗓子問,“幾點了?”
程澈敏銳地注意到他腕間的那塊歐米茄手錶不見了蹤影,看了看牆上的表說,“十一點……”
話音未落,先前還懶洋洋躺在牀上的人霍然起身,一邊揉着太陽穴一邊下牀,“你和大伯母待著,我出去辦點事。”
說完從牀頭櫃上拿起眼鏡戴好,臨走前又囑咐程澈,“不要亂跑。”
“小澈,小澈……”蘇映雪連着叫了幾聲望着歐錦天背影出神的程澈,見她臉色不好關心地問,“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程澈終於回過神來,笑容牽強的回答,“沒事大伯母。”
蘇映雪扶着程澈坐到沙發前,打開保溫桶給程澈盛了一碗香菇雞肉粥,“錦天說今天要去和人談判,中午想喫什麼告訴我……”
“談判?!”她手裏的粥碗一滑,險些脫手而出。沒有睡醒的他帶着那種殺人的架勢去談判?!
到底是誰那麼倒黴?!
“男人之間的事我們不懂的……”蘇映雪笑盈盈地看着敲門而入的醫生打招呼,“喲,這不是莫醫生嗎,幾天不見更加玉樹臨風了……”
這個醫生臉上的笑容似曾相識,像極了曾經那個刻骨銘心的人。程澈望着來查房的醫生一個晃神,手裏的勺子“啪嗒”一聲就摔碎了。
“哎呀!要是被錦天知道你看莫醫生看得勺子都摔碎了可是會喫醋的……”蘇映雪笑着調侃了程澈幾句,對莫在凡說,“快給我們少夫人好好檢查檢查,要是沒事我就要帶小澈回家了。”
她轉過身來拉着程澈說,“你大伯可是推了接見一個很重要的來賓在家等你們喫飯的。”
後面跟着的護士耐心等着莫醫生和蘇映雪閒話家常,等他們你一句我一句說夠了纔給程澈做了檢查,又抽了個血。如果檢查結果沒事的話下午就可以出院了。
程澈莫名的覺得坐立難安,蘇映雪笑着打趣她想歐錦天就打個電話給他。她真的打了,可是沒人接聽。後來總算通了,卻是陳雷接的,說歐錦天現在正在談判,過後再說。
化驗報告並沒有大事,只是有些發炎。蘇映雪聽醫生們說得不痛不癢,眉心一擰說:“這是我們歐家的少夫人,都給我用心瞧着。”
一句話把一羣徹夜未眠的醫生嚇壞了,連忙開了各種補品給程澈,又配合着蘇映雪的緊張千叮嚀萬囑咐了半天才放程澈出院。
臨走前,蘇映雪拿來一袋衣服給程澈,“昨天的衣服我讓人拿去幹洗了,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來的路上給你買的,先換上。”
程澈說了聲謝謝接過衣服,連號碼都正合適,頓時覺得胸口一陣暖意。別看蘇映雪比歐錦天還要小上四歲,可是她這長輩卻做得着實到位。
一路上兩個人如同姐妹般聊着天。等程澈回過神來的時候車子已經駛進一個三崗五哨戒備森嚴的大院了。
大院深處的一棟小別墅,裝修不張揚卻不失隆重。因爲寫文需要,程澈還學習過有關古董方面的知識。雖然只是皮毛,可依舊能看出客廳的博古架上陳列的那些古董瓷器,隨便一件都價值連城。
“老歐,我們回來了!”
蘇映雪一面脫大衣一面脆生生的呼喚,歐薄雲帶着圍裙拿着鏟子從廚房探出頭來,程澈驚訝地發現那個平時在電視上不苟言笑的男人竟然親自下廚了!她連忙和歐薄雲笑着打招呼,脫了大衣就要幫忙。
一旁的警衛員笑盈盈的接過程澈手裏的大衣勸她,“首長一聽說少夫人要來,連今晚的外事活動都推了親自買菜下廚,說要好好招待少夫人呢。”
歐薄雲心情很好,拎着鏟子笑着責備了聲,“小展就是話多!”又對程澈說,“小澈,去樓上看看錦天,平時都不喝酒,今天中午和誰喝的……”
蘇映雪笑着去幫歐薄雲做飯,展顏引領程澈去看醉酒的歐錦天,邊走邊說,“我們團長那起牀氣就連首長都受不了,我就不過去了。”
程澈心想這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啊,歐錦天的起牀氣究竟是怎麼搞的,怎麼人盡皆知!
屋子裏掛着墨綠色天鵝絨的窗簾,陽光從兩扇窗簾中央的縫隙疏落落照射進來。一瞬間她的視覺有些接受不了,伸手去擋了擋,過了會纔看清這間空曠的屋子是日式風格,牆上掛着寫山水字畫,那個破天荒喝了酒的男人睡在榻榻米的正中央。
她脫了拖鞋,輕手輕腳走到歐錦天身邊慢慢跪坐下來。他身上帶着淡淡的酒氣,臉色蒼白,眉心緊鎖着,時不時喃呢着疼。
程澈探頭下去,小心詢問他哪裏疼。聽了幾次也沒有聽清,見他眉心緊鎖着,又結合歐薄雲說他中午喝過酒,便推測他是頭疼。
伸出手,正要落下時,又縮回手捧在脣邊哈了哈氣搓了搓才輕輕的落在他額頭上。
“程澈。”
她的手彷彿觸電一般從歐錦天的額頭上彈起來,臉不知不覺也火辣辣的燒起來,“你醒了?”
“恩,不要停。”歐錦天依舊閉着眼,因爲剛睡醒,聲音分外低沉沙啞。
程澈深呼吸了幾口,又把手落回到他額頭上來回輕輕按着。見他眉心終於舒展了幾分又問,“這樣子可以嗎?”
歐錦天索性閉着眼摸索着枕到她的腿上,調整着姿勢說,“唔,很舒服,再用力一點。”
直到蘇映雪在樓下喊喫飯的時候,守在門口年輕的警衛員臉紅心跳的聽着裏面的對話。一瞬間進退兩難,敲門也不是,不敲門也不是。
等裏面的人按摩夠了自己出來的時候,展顏纔回過神來,紅着臉對歐錦天叫了聲團長。
歐錦天沒說話,下了樓才淡淡瞥了一眼跟在身後年輕的警衛員,不帶感情說了聲,“終於肯和我說話了?”
展顏笑着沒說話,一臉冰雪消融的雨過天晴。
歐薄雲爲展顏鳴不平,一邊招呼程澈入座一邊說,“你自己離開部隊就離開部隊,害得小展那段時間和喫了火藥一樣,誰招他和誰開炮。”
聽了歐薄雲這句話,程澈心裏“咯噔”一下,眼神不由自主落到歐錦天和展顏身上……想不到這冰山的牆頭還真多!
“喲,小展!你不是說如果讓你知道是誰斷送了你們團長的大好前程,你就和誰玩命麼?”蘇映雪一邊給程澈夾菜一邊跟着打趣。
歐錦天打了個哈欠,斜斜靠着椅子上問,“這話當真是你說的?”
展顏打了個哆嗦,看蘇映雪笑得幸災樂禍連忙解釋說,“那時我不是不知道團長是爲了誰拋棄我們的嗎?捨棄錦繡前程換美人在側,團長的選擇雖然兒女情長,可是明智萬分……”
程澈竭力笑得心滿意足來承受不明真相的羣衆們的讚美和祝福,心間卻不由一陣翻江倒海的難受。
好一句捨棄錦繡前程換美人在側。這種不要萬壽無疆不要共產主義只要與你地久天長的氣魄與決心,又有幾人能做到。
咫尺之間果真有這麼一個,可那個人所做的全部都不過是爲了一個紀小白。
“怕我不知道你是李子川的嫡系兵啊,說話和他一個腔調。”歐錦天揉了揉太陽穴,見程澈不動筷子,以爲她緊張,給她夾了個雞翅說,“嚐嚐,大伯親自做的雞翅。”
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喫過晚飯,歐錦天說明天有事要返回z市,儘管歐薄雲和蘇映雪再三挽留,還是堅持帶着程澈離開了。
直到開車出了大院,程澈才鼓足勇氣說,“歐總,我還想再去看看我外公。”
歐錦天面無表情瞥了她一眼,淡淡開口,“不需要。”
明知道無論去多少次都是一個結果,可還是想要最後一搏,“說不定這次他就肯見我……”
“因爲自己的女兒犯了錯所以遷怒到外孫女身上,任由她在冰天雪地裏跪了一天都無動於衷,這樣的外公不要也罷。”
程澈聞言瞪着眼睛,喫驚地問,“我媽媽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不知道。”歐錦天頓了頓又說,“我也不會去問。等到哪天你想告訴我的話,我或許可以考慮看心情聽一聽。”
程澈癱在座椅上,長長吁出一口氣。
據說陳雷要留下處理一些事,所以程澈就跟歐錦天回z市了。天黑黑的,路很難走,可是程澈卻分外安心。這樣的幸福是偷來的,每一天都是賺到的。
程澈決定能有這樣的好男人在身旁的時候,就用心扮演好自己的角色。遇到他,此生再也沒有遺憾。
兩個人都默契的對那天晚上的事情隻字不提,彷彿那僅僅是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