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有一點很好奇。”薇拉破天荒地主動開口,“我狩獵水猴子最討厭的一點是,它們總是能從各種我想不到的地方鑽出來。爲什麼?”
“因爲它們的手比腿更發達,跟我們不一樣。”高登說。
他翻開一隻深爪魔的掌骨,燭光下,那隻手像一把淤泥裏泡脹的舊耙子。
“你看。”高登用刀尖點過去,“指骨長,蹼膜厚且有彈性,腕部韌帶異常發達。它們在水裏會挖掘、會伸長手臂去抓魚,到了岸上,就會抓牆、扒磚縫、扣管壁,它們本質上是用前肢移動的,比在平地跑更快。而且它們的骨骼很軟,因此可以鑽進更窄的地方……”
他的聲音平穩,充滿令人信服的學術力量。
薇拉雙手抱胸。
這對她來說很罕見。通常別人絮叨到第三句,她已經開始判斷這人能不能一劍拍暈,避免浪費彼此生命。但這些話給她不少啓發,捨不得打斷。
她想起地窖的排水溝,塌陷的洞窟,牆上的裂縫……
她以前只記得水猴子會突然出現,除了心裏罵它們“只會陰人算什麼”外,別無他法。現在一切有了理由,危險有了形狀。
薇拉把這些記住。下次再接到相關委託,她會少流血。
“所以,它們爲什麼往祖宅裏鑽?”薇拉問到核心。
“不是鑽進來。”高登說,“可能是……被呼喚進來。”
“高登先生,您最好慎重用詞。”埃文斯終於開口。
“我已經很慎重了。”高登放下刀,“如果我不慎重,現在會說這棟房子正在開派對,全倫德尼姆的深爪魔都收到了邀請。”
埃文斯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一下。
“深爪魔這種生物極度自私,很少合作,因爲黑水河裏根本沒有需要它們合力獵殺的敵人,所以它們向來離羣索居。”高登的語氣漸漸轉冷,“兩頭深爪魔同時看見一具屍體,通常會先打架,再決定誰能喫上飯。但今晚,這麼多深爪魔違背了生物本能,成羣結隊地湧入這裏……”
“你們家藏什麼,值得一羣水猴子不喫飯也要爬進來?”薇拉單刀直入。
特別是不喫飯這個前提,薇拉不能理解。在她樸素的價值體系裏,能讓生物放棄進食的東西,通常只有三種:快死、被追殺、飯裏有毒。如果還有第四種,那就值得挖出來看清楚。
埃文斯渾身僵硬,嘴脣囁嚅,卻沒有立刻回答。
作爲大家族的管家,保護家族的祕密,比保護自己的命更重要。
“放心,”高登說,“我只看和水、河流、魚類、航海、黑水河有關的東西。不看跟情人、賬單、書信、皇權、議會、殖民地有關的內容。”
管家長嘆一聲,終於低下頭。
“算了,我帶你們過去。”
蒙福特祖宅的收藏間在二樓深處。
沉重的橡木雙開門被緩緩推開。
高登嗅到一股別樣的氣息,像沉香木、封蠟和防潮藥劑混合的味道。這就是老牌貴族的底蘊,空氣裏都飄浮着金鎊。
玻璃櫃裏擺着各式各樣的家族藏品,鑽石、滑膛槍、半身像、印象派名畫……
“房子裏隨便哪個東西,都夠買咱們的命了。”高登終於忍不住說。
“您言重了,高登先生。”埃文斯管家整理衣領,即便只是個打工的,此刻他也驕傲地挺起胸膛,“其實,您剛纔在一樓用餐時使用的那套純銀餐具,也足以買下半個醫學院。”
相比之下,薇拉對這些足以讓盜賊瘋狂的無價之寶毫無興趣。
鑽石不能喫。懷錶不能砍怪。半身像倒是能砸人,但太重,出手慢。
她走路時像貓一樣毫無聲息,一隻手始終握在黑色長劍的劍柄上,灰白的眼睛只關心這些破爛裏有沒有東西會突然跳起來咬人。
他們沿着櫃子往裏走,除去黃金、鑽石等一眼值錢的東西外,收藏品開始變得更貼合個人審美。
【風乾的玫瑰。旁邊寫着3E293年,盧明。】
【陳舊的朗姆酒杯。喝酒的人只說了句“我去買個橘子,你在這裏不要走動”,就再也沒有回來。】
【老式海圖,標着並不存在的島嶼和三個拼寫錯誤的港口。】
【迷你決鬥手槍。可以挑戰羞辱你的松鼠。】
【溼漉漉的銀魚盒子。像剛從黑水河裏撈出來。】
……高登的腳步停住。
玻璃櫃裏,擺着一件不起眼的盒子,形制類似於教堂裏存放聖徒骨血的聖匣。
銀色,有玻璃一樣的魚浮雕,邊緣散發藍光,半個巴掌長,造型古舊。
浮雕上魚鱗細密,尾部微微捲起,像下一秒就要擺尾鑽進水中。它被放在一塊黑天鵝絨上,旁邊還有一張泛黃標籤。
“3E335年,購於布萊爾水閘區。”二十年前買的。
高登死死盯着它,好像有無數根絲線,穿過牆壁、地板和空氣,系在這隻盒子上。
聖匣表面的魚浮雕是溼的。
一滴水珠正從魚背上緩慢滑下,懸掛在魚腹邊緣,似乎在抗拒着重力,不肯滴落;而與此同時,新的水漬又從匣子頂端悄無聲息地滲出……
就好像匣子裏藏着一個活着的肺,正在極其緩慢地呼吸,推動着水珠緩緩膨脹,向底下的天鵝絨墊搖搖欲墜。
夏洛特一直跟在後面,注意到他的停頓。
“是這個?”她問。
“如果一件古董會自己出汗,要麼它太緊張,要麼它不該待在古董櫃裏。”高登說。
“這不可能。它只是個盒子,在收藏間放了二十年,從未出過問題。”埃文斯反駁。
“很多問題在發生之前,都叫沒問題。”
“你……”埃文斯還想說什麼。
薇拉忽然抬頭。
“腳下……下面的東西,變得更狂躁了。”她沙啞地說。
從他們進入收藏間起,地下那種沉悶撞擊聲就持續加重。
房子下面那羣東西同時激怒起來,它們追蹤幾天的東西,正被一羣人類圍着。
“我們得檢查它。”高登看向埃文斯,“而且我有個很輕巧的檢查方式。把櫃子打開,我不動盒子。”
埃文斯額頭滲出冷汗,猶豫片刻,還是掏出鑰匙,解開展櫃的鎖。
高登沒有直接碰聖匣。
他謹慎地捏住邊緣,將託着聖匣的那塊巴掌大的黑天鵝絨墊子,一點點抽出來。
天鵝絨本身很普通,只是浸着聖匣滴下的水。
“走。”高登說。
“去哪?”
“外面。河邊。”
……
蒙福特祖宅在黑水河岸。建造它的人喜歡河景、碼頭、私家船塢,也喜歡能把酒桶、古董和走私品直接運進房子的便利。
一行人穿過側門,抵達河岸。
夜色濃重。
從上往下只能看到月色、濃霧、破碎的燈光,然後是一層五彩斑斕的工業油膜,最後纔是黑水河靜靜流淌。
風從水面上來,吹動夏洛特的金髮。她下意識攏攏披風,沒說話。她生在這條河邊,首次覺得它陌生無比。
高登站在河岸邊,手裏拿着那塊黑天鵝絨。
“高登先生,如果您今晚的推測只是一場危言聳聽的誤會——”埃文斯站在後面。
“頂多損失一塊用來墊東西的破布。”高登頭也不回,“我想,以伯爵大人的財力,應該還不至於破產,大不了把那套價值半個醫學院的刀叉賣了。”
話音未落,高登揚起手,將那塊天鵝絨用力拋出去。
這塊天鵝絨在夜風裏飄動,像一隻不情願墜落的飛蛾,慢慢落向黑水河。
它碰到水面。
沒有聲響,只是漂浮。
一秒。
兩秒。
——突然!
河面開始運動,高登感覺他丟下去的不只是一塊天鵝絨,更像一枚炸彈,徹底改變它的形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