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我劍 > 6、第 6 章

徽山守山人。

短短五個字。

周芒腦子裏“嗡”地一聲就炸開了。

是了。她記起來。自己跟那血塗屍廝殺時,曾無意間放出了金劍傳書。但她沒有想到他們竟來得這樣快。也沒想到他們當真會來。之前她問了好幾遍他們是何人,也沒見他們回答。

“怎麼?”那叫吳世秀的青年,嘿然一笑,“嚇呆了?沒想到吧,大叫驢。”

周芒搖搖頭。得知此行人身份之後,她忍不住又正眼多看了這青年一眼。

此人生得倒也俊俏,青衣下一身黃衫貼裏,是那種春日裏頭迎春花的色澤,旁人穿着未免太亮,也太輕浮。他皮膚白,青絲如墨,竟也脫俗。

單看打扮,也是怪人。跟風姨,還有那位方爺也不遑多讓。

“算你幸運。”吳世秀嘖嘖感嘆說,“正巧趕上咱們在陳州出任務,一接到你的金劍,方爺就帶着咱們過來了。”

這人說話如倒了核桃車子,噼裏啪啦,又快又爽利,周芒本就木訥,不善言辭,一時也接不住他的話。

想到之前是他們救了自己,又想起自己意識不清時的掙扎怒罵,周芒頓有些羞愧,就低低地道了聲謝:“……多謝。”

“嚯。”吳世秀猛地住了嘴,驚訝地揚起了眉,“還懂得感恩呢。”

周芒:“……”

“知恩就行,”吳世秀擺擺手,“接下來,咱們方爺要問你幾個問題。你別介意。

“最近陳州附近亂得很。妖怪作惡的事已經鬧出了好幾起。這血塗屍還不算最厲害的,最厲害的當屬劉山那個修士,妖化入魔大肆殘殺同門的……”

說到這裏,他話鋒一轉,“你看,你們這麼多人就活你一個,少不得得警醒着點。說吧,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怎麼死這麼多人?”

聽到修士妖化入魔這一句,周芒心頭一個咯噔,忍不住申辯:“我沒入魔。”

少年眯着眼,置若罔聞笑:“道理是這個道理嘛,你體諒着點兒。”

周芒心裏頭又一跳,不知爲何,竟想起自己方纔誤打誤撞之下喝下的那一腔妖血。

舌尖又泛起妖血的清甜。

……是的,清甜。

竟遠超她生平所暢飲的所有好茶美酒。甚至肌膚也忍不住微微戰慄,不自覺回味起那奇異而甘美的快慰。

她知道修士在跟妖怪的戰鬥過程中,有可能會感染妖毒,感染者肌腐骨爛,十分痛苦。可感染妖毒和妖化的區別,她並不十分明瞭。

喝了妖血會妖化嗎?周芒想問。

守山人本爲除妖而立,嫉妖如仇,曾陷入過處事太過粗暴,常用私刑的爭議。周芒怕他們一劍砍死自己,並不敢問。

到底是十七歲的少年。坦白的話在嘴邊繞了幾圈,還是沒那勇氣。周芒最後還是隻將之前的經歷,和盤托出,忐忑地掩下了自己誤飲了妖血一事。

“嗯……”吳世秀沉吟,“聽着倒沒什麼太大問題,主要是你們倒黴。對了?練氣三層,你是外門弟子吧,敢接這任務?”

周芒不自覺繃緊了脊背:“……我是爲了賞銀來的。”

“賞銀?多少賞銀值得你這樣?”吳世秀驚訝瞪眼。

周芒:“……”

她硬着頭皮:“五十兩。”

吳世秀:“……”

他看她的眼神已經充滿了同情。

周芒:“……”

她真的知道她很窮了……

“你剛剛說的妖化……”心裏惦記着妖血的事,周芒猶豫再三,斟酌着開了口,“是什麼樣的?”

話音剛落,她就感覺到那位方爺朝自己瞥了一眼。

吳世秀眼一彎:“妖化?這裏頭的門道可多了。尋常妖氣入體感染的那叫妖毒,還能治,妖化可就難了。妖化一般都是修士主動貪喫了妖怪血肉被妖血同化。

“這修爲越高的人妖化時間就越晚,修爲越低的——就比如你吧,可能剛喫下妖怪血肉轉頭就變成低等的‘劣妖’了。”

喫下了妖怪的血肉!

周芒面色唰地就白了,心裏頓如吊了塊巨石,七上八下,駭得說不出話來。

吳世秀奇道:“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

周芒猛然回神,想自首,眼角餘光瞥見衆人腰間閃着寒光的刀劍,終是沒有開口的勇氣。

“我……我就有點累。”

這話一說出口,就連周芒也不禁痛恨起了自己的懦弱。

可是讓她在寧可錯殺也不肯放過的守山人面前主動承認自己喝了妖血?這不是找死嗎?

而且,吳世秀說像她這樣的人一般會立即變成“劣妖”,她又爲何沒有轉變?

“一定是受傷太重了。”風花燕嘆了口氣,“可憐見的,受這樣重的傷也沒吭聲。”

又埋怨方照野:“這人是我救回來的,纔剛醒呢,方爺你就要問話。”

方照野神情仍舊淡淡的,“問幾個問題,走個流程罷了。不是刑訊,不必太過緊張。”

周芒眼睫一顫,許是做賊心虛,總覺得後半句話方照野是看着自己說的。

吳世秀笑道:“依咱們方爺的性子,真刑訊哪裏還有得好?”

風花燕嘆息:“孩子嚇壞了,不如今天就到這裏,讓她好好歇歇,明早再問也不遲。”

方照野無可無不可,“隨你。”

說完,他們一行人就走出去了。

周芒這才鬆了口氣。許是那方爺氣質太過冷銳,被那方爺瞧着,她恍若自己是被蛇盯着的青蛙。

服過傷藥之後,周芒累極,不覺沉沉睡去。

夢中也不安穩。周芒夢到自己無意中喝下妖血的事敗露,那方爺將自己拖了出去就要殺頭。

她苦苦哀求,解釋自己的苦衷。那方爺只是靜靜抽菸,末了,才淡淡一句,“殺了”。

明晃晃的鍘刀落了下來,脖子竟不覺痛,周芒驚疑不定地摸了摸自己的完好的項上人頭。

是方爺開恩不成?

正驚疑間,腹部丹田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周芒低頭一瞧,腹部不知何時又破開一個血淋淋的大洞,箇中臟器清晰可見……

周芒又一次從夢魘中驚醒了,醒來時,腹痛如絞,這哪裏只是個夢?分明是現實的映照!

肚子裏疼得彷彿有火在燒,它燒穿了自己的肚腹胃腸,燒穿了五臟六腑,火焰仍不停歇,它一路竄上,燒過了她的食道,燒得她舌焦嘴爛。

“啊……”周芒終於忍不住,翻滾在牀,發出了一聲虛弱的哀嚎。

因怕呻吟會驚動窗外守夜的守山人,周芒才溢出一聲,就拼命咬緊了嘴脣,攥緊了指節,死死忍住。

但疼,實在是太疼了。

那火焰彷彿生出了無數柄鋼刀,將她柔軟的臟器肚腹都攪成了一團爛肉。

……她分明記得自己此前受傷,並未傷在丹田附近。

喉口跟丹田的痛……難不成當真是妖血?

若真是妖血的影響,自己會死嗎?會不會直接被燒成灰燼?

周芒疼得眼前發黑,嘴脣咬出了血,不能再咬,就去拽褥子,將褥子也拽破了棉。

她忍不住捧腹翻滾,胳膊撞到了牀邊的燭臺。噹啷一聲。窗外的影被驚動了。

吳世秀敲門。

沒有人應。

這時的周芒,明知要保持安靜,也已無暇他顧。

吳世秀推門而入,驚訝地瞧見滿頭冷汗的她。

“喂!大叫驢!你怎樣?”

周芒悚然一驚,哆哆嗦嗦咬牙擠出幾個字:“……沒……沒事。”

吳世秀拽起她胳膊將她提起,抹了一手的汗:“都這樣了還沒事?我叫風姨來瞧瞧?”

周芒又險嚇清醒了,用力倒吸了口冷氣:“真沒事,天色這麼晚了,打擾風姨不太好,你讓我自己調息一會兒。”

風姨懂醫,周芒恐怕妖血一事要敗露。

說罷,周芒推開他,閉目盤坐調息,任憑吳世秀如何“喂喂喂!大叫驢!”的呼喊也不顧了。

修士入定之後是極其忌諱旁人打攪的,輕則走岔了真氣,重則有走火入魔之險。

她行出此招,吳世秀果然拿她沒辦法。

周芒爲了避免露餡,更是咬牙硬撐,不敢露出絲毫痛苦之色。

倘若這世上有比傷痛還要痛苦百倍的,恐怕便是痛極仍不能呼,不能喊,不能表露出神情的絲毫異樣了吧。

周芒兩眼發黑,痛得指尖都在發抖。

左右都已經在打坐了,倒不若真的調息一番。

思定,周芒小心牽引着真氣順着四肢百骸四處遊走,內觀體內傷勢。

看了一圈兒都沒有太大問題。內傷跟斷骨都已經被風姨處理妥當。肚腹臟器也沒有太大的損毀……

直到真氣緩緩沉回丹田時,周芒倏地覺察出了不對勁。

……她的丹田內破了個大洞。

或者說,是一個姑且稱之爲“洞”的東西。

乍一看,彷彿是一顆圓坨坨、黑黝黝的金丹漂浮在丹田之中,仔細一看,又像是一個流動的黑色漩渦,邊緣泛着淡淡的血紅色。

周芒一呆,頭皮也跟着麻了半邊。

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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