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芝蘭入顧府這一日,李千姿給她做足了臉面。

顧府開了專迎貴客的正門,李千姿準備帶着府中子女,親自去二門處迎接。

而顧平江在得知李千姿要親迎趙芝蘭的時候,遲疑兩分,在第二日去上職時特意晚了些時候,去了一趟李千姿的東廂房,他準備陪李千姿一起去迎。

他倒不是在意趙芝蘭,一個妾,在他眼裏遠不如李千姿重要,他是害怕這倆女人見面,哪裏不對勁、被李千姿瞧出來,所以他不敢離去,只說:“府上突然多了個人,唯恐夫人覺得不恰當,爲夫陪着你些。”

顧平江進門說這些時,李千姿正在上簪。

得知顧平江要留下來一起相迎,她也不曾在意,似乎沒察覺到顧平江那點小九九,只笑着道:“夫君有心了,不僅爲女兒籌謀,現下還要爲我籌謀。”

顧平江慢慢走上前來,接過丫鬟手裏的簪子,一臉憐愛的替李千姿插上,道:“夫人的事就是我的事,小侯不敢懈怠。”

說話間,外面傳來通稟聲。

他們的嫡長子、顧雲松早早打扮妥當,一臉欣喜期待的到了東廂房門口候着。

在顧雲松身後,顧柔兒也跟了進來,卻不曾直接踏入府門內,而是乖乖巧巧的在外間等吩咐,顧雲松瞧見這一幕,忙回頭把顧柔兒也拉了進來。

他們倆從外間一進來,顧柔兒便低頭行禮,顧雲松又將顧柔兒拉起來,道:“都是你親生父母,外人不在,不必講什麼虛禮。”

顧柔兒在顧雲松身後站着,低頭柔弱的應了一聲“是”。

說話間,顧雲松一轉頭,便見他的父親和母親正親親蜜蜜的貼着一起。

顧雲松左右環顧一圈,沒瞧見妹妹,不由得撇了撇嘴,道:“娘,都什麼時辰了,瑤姬還沒來!一點都不將她的救命恩人放在心上!您也不說說她!”

顧雲松這幾日比之前更肆意了——之前顧雲松每每偏幫顧柔兒的時候,顧瑤姬還會找娘來告狀,他怕娘發火,所以還不敢明目張膽的給顧瑤姬上眼藥,但這幾日不知道怎麼回事,顧瑤姬也不告狀了,娘也不偏幫顧瑤姬了,顧雲松的氣焰便一日比一日高。

瞧見爹也在,顧雲松便連帶着跟着爹一起告,他道:“爹,你不知道瑤姬,有事兒沒事兒就欺負柔兒,什麼壞事兒她都往柔兒身上扣,實在是太欺負柔兒。”

“就說昨日,我們一起去參加圍獵宴,顧瑤姬突然耍脾氣不去,柔兒卻一直惦記着她,生怕姐姐生氣呢。”

顧雲松這是在明裏暗裏的跟他爹爹告狀——爹!你不能總是偏幫着顧瑤姬啊,柔兒也是你的女兒啊!你看着不心疼嗎?

而一旁的顧柔兒連忙跟了一句:“父親,母親,當日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那馬是姐姐的,我就是喜歡,順口說了一嘴想騎,沒想到就惹了姐姐不快——”

瞧見顧柔兒那一副惶恐模樣,顧平江還真心疼,他擰着眉,道:“千姿,柔兒這孩子爲瑤姬獻出一條命去,是瑤姬欠了她,我不要求你多疼愛柔兒,但你最起碼要公正,不是柔兒的罪,你不能怪在他身上。”

李千姿聽見這話時,坐在梳妝鏡前,豔麗的脣瓣微微一勾,道:“這是自然,你瞧我什麼時候做過那種當人一面背後一面的噁心事兒?我從不是這等下/賤/人。”

李千姿的話莫名的刺了顧平江一下,他不自在的收回手來,道:“是,千姿從來不是這樣的人。”

李千姿起身來,道:“時辰差不多了,去門口迎吧。”

說話間,四人走到門口。

顧雲松跟在父母倆人身後出去時,還沒忘繼續道:“娘,顧瑤姬還沒來,難不成一會兒要讓她的救命恩人在門口等她不成?”

顧雲松話音剛落下、人剛跨過門檻,就看見顧瑤姬收拾妥當、站在了廂房門口的屋檐下。

她不知道來了多久,也許屋子裏的人說什麼她都聽見了,但她也不發火,就那麼面無表情的站着,反倒是顧雲松被嚇了一跳,瞪着眼睛喊:“你什麼時候來的?擺出這麼一張臉幹什麼!今兒個可是大喜的日子,你笑一下能怎麼樣?”

若是平時,顧雲松這般大喊大叫的挑釁,顧瑤姬早就翻臉了,但她今日只是端端正正的站着,對着李千姿行了一禮,然後默不作聲的走到了一旁去。

“你這是怎麼態度?”顧雲松又惱了:“爹和我、你妹妹都在,你幹嘛不給我們行禮?”

“哥哥,不要說姐姐了。”顧柔兒忙補了一句:“姐姐肯定是因爲昨日的事兒還在生我的氣,我——”

“夠了。”李千姿聽煩了,道:“我教你們的禮節都學到狗肚子裏去了?顧雲松,閉上你的嘴。”

顧雲松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倒是一旁的顧平江,擰着眉道:“瑤姬,你哥哥說的對,一會兒見了你趙——趙姨母不可無禮,你姨母爲你可是操心許多。”

“是。”顧瑤姬終於說了句話,她道:“她可真是好人,瑤姬自愧不如。”

她的話輕輕飄飄的順着風,飄散在衆人的耳朵裏,帶着一點說不出的刺耳。

顧平江擰眉,只當顧瑤姬還在因爲那匹馬鬧脾氣,顧柔兒垂着頭不說話,唯獨顧雲松沒聽出來,還頗爲滿意道:“你知道就好。”

說話間,一羣人已經走到二門去。

不過片刻功夫,一頂小轎子停到了二門前,趙芝蘭帶着趙了之下了轎子。

——

這不是趙芝蘭第一次到侯府。

她本就是侯府出身的丫鬟,後來雖然被送出去了,但是她依舊記得侯府的一草一木,但是,這是她第一次以“李千姿乾妹妹”的身份來到侯府,也是她第一次見到李千姿。

傳聞中的侯夫人,果然有着最豔麗的眉眼,她端端正正的站在那兒,身上就帶着一種鎮壓一切的氣場。

這就是顧平江寧願伏低做小,也要娶回來的人嗎?

“趙氏遺孀。”正在趙芝蘭發怔的那一瞬,一旁的顧平江擰眉道:“見了夫人,還不行禮?”

趙芝蘭回過神來,匆忙拉着兒子行禮。

顧平江則轉頭對着李千姿道:“夫人莫要同她計較,鄉野農婦出身,不懂規矩。”

趙芝蘭心頭酸澀,緩緩低下頭去。

瞧見這一幕,一旁的顧瑤姬挪開了目光,而趙了之和顧柔兒這對姐弟卻是沉默的低下了頭。

唯獨一旁的顧雲松爲這對趙氏母子出頭,道:“她們可是忠臣之妻子,娘怎麼會和她們計較呢。”

“雲松說的是。”李千姿看着這對母子,緩緩走上前來,親手將趙芝蘭扶起來,又道:“芝蘭是我的乾妹妹,但在我眼中,同我親妹妹無異,我怎麼會同我妹妹的孩子計較?”

說話間,李千姿將人迎回到前廳,衆人在前廳落座。

落座之後,李千姿看向趙芝蘭身旁的趙了之。

趙了之的性子同他那個娘、那個姐一樣,也是一樣的綿裏藏針,但這些本性,光看臉是看不出來的。

只瞧臉,趙了之生的頗爲俊俏,很是討喜的乖巧模樣,他規矩也學得好,見了李千姿,趙了之便低頭行禮,只是行禮過後,這孩子一開口,竟然有些磕巴:“見、見過姨母,見、見過姨、姨夫,見過各、各、各位哥、哥姐、姐姐。”

瞧見趙了之這幅模樣,在場的衆人都是一副可憐他的模樣。

顧雲松還嘆了口氣,哎呀,好可憐呀!

這本該是他的弟弟,本該同他一起風光無限,卻因爲母親的嫉妒而變成這幅謹小慎微的模樣,實在是讓人扼腕。

母親這性子啊,真該改改了!要不然也不會將瑤姬教成那副德行!

這世上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不像是他們男人,從來沒有這些彎彎繞繞。

而顧雲松嘆氣時,旁邊的趙芝蘭也難堪的低下頭,一旁的顧柔兒更是不言語。

“好俊俏的孩子。”李千姿像是沒聽見顧雲松的嘆氣、沒察覺到趙了之的磕巴似得,瞧着趙了之看了片刻,突然道:“這孩子,生的竟與侯爺有三分相似。”

前廳裏的人都驚了一瞬,趙芝蘭嚇得兩腿發軟,顧平江也是倒吸一口冷氣,顧雲松更是不敢言語。

他們都以爲李千姿什麼都不知道、無意間探尋出了什麼,而知道一切的顧瑤姬扯了扯嘴角,心說娘可真壞,在這兒逗狗玩兒呢。

他們在畏懼,顧瑤姬在揣着明白裝糊塗,第一個說出話的反而是顧柔兒。

這個姑娘瞧着柔弱,但是膽子最大,竟是笑眯眯的說:“了之像是爹,只可惜了之的爹去得早,娘瞧不見。”

李千姿緩緩頷首,後道:“這孩子身世可憐,我瞧着心疼的很,今日大家既然都在,那就來做個見證,了之日後改名姓“顧”,也來做我的親兒子。”

李千姿這一句話落下,周遭的人都是一怔。

顧瑤姬抬眸,飛快看了一眼母親,又垂下眼睫,顧柔兒和趙了之、趙芝蘭互相對視一眼,彼此都很詫異,顧雲松也沒想到——之前只說要將妹妹引進府來,也沒說要讓弟弟也進來啊。

之前讓妹妹進來的時候,顧雲松也沒不高興,甚至很期待,他喜歡另一個妹妹,可是眼下讓另一個弟弟進來,顧雲松就有點不願意了。

若是多了另一個弟弟,他就不是侯府的唯一的兒子了——方纔瞧見這弟弟的時候,他覺得這弟弟可憐,覺得母親不對,但是母親真的要把這弟弟接進來的時候,他卻更不舒服了!

母親,母親怎麼能接別人的孩子當兒子呢?

顧雲松不樂意,顧平江也有些猶豫,他開口問道:“千姿今日怎的突然有這種想法?”

千姿以前也沒跟他商議過,突然提出來,讓顧平江很是詫異。

“有什麼不合適的?”李千姿轉頭,挑眉一笑道:“我瞧她兒子也很好,給他個身份,有何不可?”

一個顧柔兒可不夠,顧平江在外面做下的孽,她全都要一一清掃。

說着,李千姿一臉溫柔的笑了一下,輕聲道:“這樣,我就有四個孩子了。”

這四個孩子一排序,李千姿的倆孩子是雙胞胎,同等歲數,下面的顧柔兒和顧瑤姬、顧雲松同歲,都是十六,但趙了之卻是十四歲,比顧柔兒小兩歲。

說話間,李千姿看向顧瑤姬,道:“瑤姬,你看你這弟弟如何?”

瑤姬雖然沒明白母親是什麼意思,但是母親說了,她立馬跟上,道:“我瞧着這弟弟很好,我好喜歡。”

說話間,顧瑤姬看向顧雲松,道:“弟弟以前在外面喫了很多苦,眼下能進顧府是好事兒,哥哥覺得呢?”

顧瑤姬把顧雲松以前拿來說顧柔兒的話全都還給了顧雲松,讓顧雲松越發不舒坦,但顧雲松還有點沒法反駁。

因爲這就是他當初說出去的原話。

這時候,李千姿對着顧平江道:“趙氏母子爲顧府獻出頗多,我們便不要計較這麼多了,就當多了一個親生兒子,好生養着吧。”

顧平江聽聞李千姿說這話,肚子裏那些愧疚立刻湧上心頭來,忙着點頭道:“是,這倒是應當。”

他本來就對趙氏母子有虧欠,李千姿既然願意補償,他何樂而不爲呢?趕忙順勢應下來了。

這侯府本就是以顧平江爲主,顧平江又以李千姿爲主,現下他們倆都同意了,這事兒便這麼定了。

趙芝蘭更是先驚後喜,眼淚差點兒掉下來。

她真沒想到,一個女兒進了侯府不說,連兒子都能進去了!

這李千姿竟然是這麼好的人!

“好了,你早些出去上職吧,我帶着芝蘭妹妹在這府中坐一坐,說會兒話。”說話間,李千姿手一擺,又對着顧平江道:“我讓人給你帶了碗蓮子羹,記得用些。”

顧平江聽到李千姿這般關心他,心裏頓時美滋滋的,若不是子女都在,他恨不得親上李千姿一口。

他被李千姿哄得心花怒放的走了,只剩下趙芝蘭,和滿前廳的子女等着聽李千姿的吩咐。

——

“你以後,就叫顧了之了。”李千姿對趙了之道:“我會讓人儘早去請族老來,將你的名字寫上族譜,只是繁瑣了些,需叫你等上些時日。”

趙——不,顧了之忙低頭應下。

趙芝蘭則同李千姿說話,張口就是感謝:“您讓了之進顧府,這可是天大的恩典,我,我真是——”

“妹妹胡說什麼?我們是一家人。”李千姿溫柔道:“你可是我親妹妹,以後了之就是我親兒子,顧雲松有的,顧了之都要有。”

說着,李千姿看向顧雲松,道:“你說對不對,雲松。”

顧雲松聽見這話,面色都難看了些。

他不喜歡這位新弟弟,但是娘說這話,他也不敢拒絕,只悶悶道:“對。”

顧瑤姬瞧着有趣,勾了勾脣瓣,道:“哎呀!弟弟身上怎麼如此素淨,一點裝扮都沒有?連塊玉都沒——哥哥,你把你腰上的玉給弟弟吧,弟弟初來顧府,你這個當哥哥的怎麼也得表示表示呀。”

顧雲松驚了一瞬,忙捂着腰間的玉佩道:“你胡說什麼,這是我的玉佩!”

顧了之也連忙推辭:“不,這是哥哥的,我不能要。”

顧柔兒也想上去勸一勸,但是最終還是沒開口。

畢竟,在她心裏,顧了之比顧雲松重要,她也希望這塊由父親親手雕刻的玉佩給她真正的親弟弟。

顧柔兒不說話,顧瑤姬卻立刻沉下臉,道:“哥哥,你怎麼能這麼對弟弟?你知不知道弟弟喫了多少苦?眼下只要你一個玉佩,你怎麼還不給?”

顧雲松更生氣了:“這是我的玉佩!”

他的玉佩怎麼能隨便給別人?就算是父親的兒子也不行!他可以給顧柔兒一點東西,因爲顧柔兒只是個柔弱無能的女人,對他百依百順,還很聽話,但是要讓這個外室子和他平起平坐,他怎麼能讓!

“夠了!”眼見着這些小輩又要吵起來,李千姿的臉瞬間沉下來,道:“顧雲松你怎麼回事?你怎麼能跟你弟弟這麼吵?你妹妹當初都把玉佩給了個柔兒,你怎麼不能給?馬上把你的玉佩給你弟弟,否則別怪我不認你這個兒子!”

顧雲松被氣的說不出話,最後硬生生扯下腰間的玉佩,扔給顧了之。

顧了之一副“不敢要”的模樣,但顧瑤姬親自走上前去,將這玉佩替顧了之掛在腰上,道:“姐姐送你啦,以後有什麼事兒都來找姐姐,姐姐一定給你出頭。”

顧瑤姬原先沒明白娘爲什麼讓顧了之進來,但她現在明白了,別說,她還真有點喜歡顧了之了。

瞧見顧瑤姬這樣,顧雲松更生氣了,卻也說不出話,只陰沉着臉坐着。

顧瑤姬更痛快,原先顧雲松紮在她身上的刀,現在都被顧瑤姬重新紮了回去,顧瑤姬怎麼能不痛快?

而李千姿還要同趙芝蘭說話,乾脆先將顧瑤姬打發去練功場練武,又讓顧雲松帶着新的弟弟妹妹一起去玩兒。

之前顧柔兒剛到府上時,顧雲松跟顧瑤姬、顧柔兒三人常出去玩兒,但自從圍獵賽、顧瑤姬同他們二人決裂之後,顧雲松就只單獨帶顧柔兒出去玩兒。

現在好了,又加了一個顧了之。

“今兒個你不是說,要帶柔兒一起出去喫茶嗎?正好帶上你新弟弟。”李千姿叮囑道:“你是做哥哥的,不要厚此薄彼。”

顧瑤姬心情頗好的勾着脣,沒說什麼,轉頭走了。而顧雲松則帶着這弟弟妹妹一起出了府。

他們離去之後,李千姿才帶着趙芝蘭去趙芝蘭的住處。

趙芝蘭的住處早早被清掃出來,原先是一處客院,現在留給趙芝蘭住,院子名曰香蘭院,一進一出,頗爲體面。

趙芝蘭連忙應下。

兩人親親密密的說了一會兒花後,趙芝蘭見李千姿對她毫無懷疑、還十分友善,趙芝蘭便主動詢問:“夫人——過幾日,是要給柔兒辦及笄宴嗎?”

“是,柔兒的及笄宴快到了。”

爲了讓顧柔兒順利頂替瑤姬,他們必須對外承認顧柔兒的身份,而及笄宴,是最好的機會。

想起上輩子的宴席,李千姿完美的笑臉都有一瞬間的僵硬,只覺得腹腔中都燒出一團怒火。

就是這宴席,毀了瑤姬的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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