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讓曹樺愣了愣,隨後才艱難地抬起頭,看向了那背對着月亮的身影。
張絕身上穿着一身麻布長袍,長袍上清晰地殘留着褐紅色的大片血跡。
那是頤園糧倉唯一留下的高職看守的血。
而在他身後越來越響的嘈雜聲,在整個頤園吵鬧着,有聲音在不斷呼喊。
“......拿,所有的都可以拿!但別隻拿喫的!也要拿棉衣棉被!這樣才能扛過這冬天!”
“喫的別隻盯着稻米和麪,裏面還有數不清的肉罐頭!罐頭也可以拿!而且比米和麪更方便攜帶!”
“拿完了就快點跑!不要在京畿待了!以後都不能在京畿待了!能往西跑的儘量往西!跨過大行山,可以去呂縣,到了呂縣每個人都能分到地!”
“不要貪多!多了命就沒了!速度要快!速度一定要快!”
曹樺呆住了,那些聲音清楚地告訴他糧倉那邊正在發生什麼。
那個大賢良師沒有把糧食偷走搬出城,反而搶奪下了糧倉和城門,讓城外的那些災民自己進來搬了!
無形卻又巨大的聖陣咒籠罩了頤園糧倉以及景華門的全部空間,讓這裏正在發生的事一絲一毫也傳不到外界,就算是從天空俯視天京城,也只能看到頤園的這片區域黑漆漆的一片。
那名原本追在曹樺身後的刺客也看到了站在曹樺身邊的張絕,他臉色驟變,第一眼並沒有看出來張絕是什麼職級,可在與張絕對視之後,那猛然跳動的心臟讓他下意識地轉頭想要跑!
可還沒有等他的身形隱入黑暗,轉身轉到一半,張絕身後幽藍色的六芒星悄然閃爍。
彷彿有無數根無形的絲線捆住了他的身體一樣,刺客的全身都被控制住,暫停了原本所有的行動!
隨後他不僅沒有往外逃,反而重新轉過身,朝着張絕與曹樺所在的方向亦步亦趨地走了過來。
刺客眼中滿是驚駭與絕望,他看着那個穿着灰撲撲麻布長袍的青年,拼命的想要從記憶中搜尋在天京有沒有見過這號角色,想要看出他到底是誰!
“你……………………………你到底是誰......”
問出這個問題的不是刺客,他已然沒有了張嘴說話的能力。
曹樺呆呆的看着張絕,他喃喃開口。
張絕手上變出了一張紙,隨手搖了搖,那張符紙被憑空點燃,燒成了紙灰之後,被融化進了水中,被喂進了曹樺的嘴裏。
“匪,一個被你整天罵來罵去的匪。”
張絕隨口道。
將符水給曹樺喂下去,顯然還不夠完全治好他身上的致命傷。
像是刺客,斥候這樣的哨衛血氣基本都是有毒性的,想要解開這樣的毒,最快最穩妥的方法無疑是直接從血氣主人身上找方法。
轉頭看向了那已經走到他面前的刺客,張絕對着他伸出了自己的一隻手。
在那名刺客更加難以置信的表現中,張絕手上亮起了一道聖文!
聖職的聖術引導出了刺客的血氣毒素,在短短三秒內就解析並轉化成了相對應的解毒術式。
最後張絕將這道聖術一巴掌拍進了曹樺的身體中,曹樺陡然吐了一口血。
一口墨綠色夾雜着刺客血氣的毒血吐出,曹樺那原本正不斷萎靡的臉色和消退的生機,此時也肉眼可見的有了好轉。
“你!你是新匪!你就是那個大賢良師!”
身體好轉了,曹樺的聲音再也壓制不住,他臉上滿是不可置信,震撼呆滯的看着張絕。
他踉蹌着從地上爬了起來,身上還不斷“噠噠”的往地面上滴血,可當站起來之後,他已然看到了此時那被無數的火把照亮,燈火通明,數不清衣衫襤褸的災民不斷將倉庫中的糧食、物資搬出的頤園糧倉!
“你們!你們都是新匪!你們帶着他們搶光了頤園糧倉!我,我變成了你們的幫兇!是我把你們帶到這裏來的,也是我告訴你們了這個地方,我………………”
他粗重的呼吸着,聲音中帶着質疑與不安,最後重新將目光轉過來,看向了張絕!
張絕只是平靜的注視着他。
“曹哥,你覺得你是什麼?一個偉大的,堅定的,永遠擁護公允的戰士?認同社達主義,認同精英理論的新法職業者?”
“但你早就變成了一個新匪了啊。”
“污衊!我!我什麼時候成新匪了!”曹樺激烈道,“我根本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我也根本不知道你們想要做什麼!我根本就沒加入!”
“是你自己說的,誰賑濟災民,誰就是新匪。”
“我沒賑濟災民!這些災民能喫上頤園糧倉的糧食全都是你在騙我!”
“誰救了那十幾個孩子?”
張絕的聲音依舊平靜,他始終盯着曹樺的眼睛,然而在他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曹樣的目光就慌亂地不敢與他對視,想要避開。
“誰在宴會將要結束的時候,想要買下那些剩菜泔水,你當時想要買那些東西幹什麼?”
曹樺踉蹌了一下,又重新跌坐回了雪地,他低垂着頭,看起來全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又是誰,在城外看着那些災民被強盜逼迫得要暴動,而忍不住想要動手?”
面對張絕連續三句質問,曹樺的臉上只有慌張與不安。
這個時候,張絕只是走向前,像往常一樣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說。
“曹哥,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和你說的嗎?”
“你怎麼選都行,但你既然選了,就要確定那是自己想做的,今天,你不就已經自己做出選擇了嗎?”
說完,張絕沒有繼續留在這裏和他說些什麼,而是轉身回到了糧倉所在的那片區域。
這裏依舊在忙碌着,城外有十幾萬的災民在不斷從已經被新夫子佔據的景華門湧入糧倉,在拿到那些救命的糧食與保暖衣物之後又匆匆離開。
那些離開的災民每個在走之前,都忍不住回頭給那些新夫子們跪下,無論新夫子們怎麼勸說,他們都堅持着重重磕了三個頭,纔在茫茫大雪夜色中從天京城逃離。
而在糧倉周圍,還躺着幾十具屍體,那些都是看守糧倉的職業者,其他還有幾百名被綁起來的普通管理員、軍士。
張絕腦海中的《太平道》屬於他的那一頁,太平氣的數字在不斷的往上飛漲!
早在剛來到天京城郊外,用大賢良師的身份救助那些災民的時候,太平氣就積攢出了十分誇張的數值。
而伴隨着“大賢良師”這個名號的廣爲流傳,張絕的聖職也隨之突破到了中職,並且階位還在不斷往上升。
確定今晚裏應外合佔據頤園糧倉,控制景華門後,張絕就用那些積攢起來的太平氣,將法師與辰宗行走的職級提升到了中職五階。
隨後他和齊霽一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解決了看守在頤園糧倉剩下的那名高職,打開景華門,將城外的新夫子和災民全都放了出來!
截止到目前,持續上漲的太平氣已經足夠他完成從中職到高職的突破了。
【太平氣:101021】
【職業(星辰):辰宗行走、散星法師(中職五階)——0/100000】
【聖職·大賢良師(中職四階):31892/60000】
【太平法典:1/6】
【太平同道:白立行——職業:二轉冠職·天行大聖職,太平心:極】
【南明朗——職業:聖職(高職一階),太平心高】
【齊霽——職業:練氣士(???),太平心:中】
【葉清城......】
[......]
張絕沒有猶豫,現在這種情況,他的職級每次的增長都極其關鍵,所有的太平氣全都被他投入到了兩個星辰職業當中。
下一秒,張絕身上的魔力狂湧,不停的在散星魔力與宗真氣之間進行轉換,將他身上的粗布長袍都像是充氣一般,膨脹鼓起,但很快又被張絕重新壓了下去。
這個時候,他的職級發生了改變。
【太平氣:5021】
【職業(星辰):辰宗行走、散星法師(高職一階)--0/120000】
晉升到了高職之後,張絕最明顯的感受,就是自己和命定星之間的聯繫更加緊密。
他目光放在那和災民們一起,幫助他們將糧食不停搬到城外的齊霽。
到了現在,他已經能百分百確定,自己的命定星就是齊霽!
而命定星的存在不僅能在一般職級的時候,給職業者提供別樣的助力,更是會在高職朝着大職業者進行轉職的時候,明確職業者的轉職方向。
張絕如今免不了有些好奇,齊霽這顆始終就在自己身邊的命定星,等到他真正進行一次轉職時,又會讓他產生什麼樣的職業改變?
但眼下這樣的情況,顯然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
在職級提升到了高職以後,張絕沒有猶豫,一把抓住身邊那名被他控制住的刺客,使用了敕令·真言。
那一晚,那位金先生和洋人的交易,也都被他看到了眼中。
對於金先生這一夥人,張絕總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覺得自己曾經在哪和他們打過交道。
現在他在這裏抓住了這個刺客,那個追出去的騎士很快聞明他們也能抓過來,正好逼問他們到底是什麼來歷。
這名刺客的反抗意志很激烈,但張絕如今的職級已經比他高出了一個大職級,再加上他刻意優化了一些問題的問法,只是簡單的幾個問題,很快他就瞭解到了這夥人到底是什麼身份。
還是明光社。
在北境,明光社絕對不算是一個小勢力,他們在南邊很少有活動,只有衛十六、花信娘那幾個人。
但是到了這個地方,幾乎每個城市中都能找到明光社的影子!
這個社團分爲明部和光部兩個部門,明部全都是隻負責拿錢做事的打手,這些人什麼樣的信仰都有。
有衛十六那樣的殺人瘋子,有花信娘那樣的生物學家,還有羅憲這樣的鑽研法的變化的特殊職業者。
而光部則是由一批有具體信仰,並且對新法與舊法有很多瞭解並加以改造實驗的職業者組成。
張絕現在唯一認識的一名光部的人,就是那位南明朗口中曾提到的顧先生。
明部的人從來不管明光社內部上層想要做什麼,他們只負責驗證光部實驗改造出來的,適用於新法體系的舊法。
其中最爲典型的例子就是花信娘,她雖然是新法體系下的劍士,卻對舊法研究得很深。
按照張絕從這名刺客嘴中瞭解到的情報,如果花信娘真的能找到辰宗傳承的話,那位顧先生承諾過會把她吸納入光部,徹底繼承在新法體系下的四宗位置。
但後來她死在江寧了。
而對於明光社來說,他們看起來最大的目的就是想要讓舊法重新恢復往日的榮光,讓舊法能在新法的體系下用出來。
也是從這個刺客口中張絕才知道,當初自己在江寧學成了舊法,然後殺了衛十六救了很多人的事情,在明光社的光部內引起了極大的轟動。
只是北境距離江寧太遠,再加上那個時候光部的很多人在和後金餘孽有着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聯繫,導致他們沒能第一時間前往江寧。
但是在公允新年之前,光部就有幾位明光社的高層親自帶着幾個人前往了江寧城,顯然是想要去偷偷挖開張絕的那塊墓,從裏面找出關於張絕修成舊法的祕密。
而留在北境的明光社這段時間卻積極和那幫後金餘孽聯繫起來,幫他們給東洋人前橋搭線,像是想要幫他們復辟。
就在張絕想要問出更深一些的祕密,瞭解那位顧先生,以及明光社爲了舊法復興到底都要做那些計劃的時候,那名刺客突然間七竅流血,死了!
這不是因爲他的反抗太激烈,而是他的腦子和花信娘一樣被下了不知道什麼精神類的防禦術式,一旦被其他人探知到關鍵信息,就會強制暴斃,阻止人查下去。
看着那具倒下的屍體,張絕並不覺得可惜。
對於那個明光社,他已經瞭解的越來越多了。
後續帶着新夫子們在北境徹底扎穩跟腳之後,有的是機會和這夥人打交道,給老頭報仇。
這個時候,清城大夫子匆匆找到了張絕。
“紹先,糧倉裏的東西都快要被災民給搬空了,但就算是這樣,他們每個人拿走的東西,也最多隻能幫他們撐過一個月而已!”
張絕對此只是輕聲道。
“所以我們才讓他們往西去,搶了京畿的糧倉,他們怎麼都不可能在京畿繼續待下去了,如果他們能在這一個月內流亡到呂縣,到時候正好到春耕,我們才能給他們分地!”
清城大夫子咬了咬牙。
“要不......讓他們跟我們一起走吧!他們自己想要跨越大行山,不知道要遇到多少困難和麻煩!我們帶着他們一起,還能有個照應!”
張絕卻堅定搖頭。
“絕對不行!大夫子,這個時候不是有這種善唸的時候,如果要是讓這些人和我們一起走,那纔是真的害了他們!”
他沒猶豫,當即從懷中掏出了一張北境地圖,給清城大夫子看。
“我們是新年第一天,從碣石港分批上的岸,這些天誰都不知道我們到底在哪,就是因爲他們沒想到我們不是從南邊來的,而是從北邊來的。”
“但從碣石港到天京城我們已經用了快一週的時間了,這一週中劍明大夫子找機會送了四封信告訴我們,在呂所在的九督亂區,有不知道多少豪門大戶和那些軍頭聯合起來,他們想要堵住薊門關那一帶所有往西的路!”
“那些關隘被堵住的情況下,我們就沒辦法取巧,剩下想要從京畿跨過燕北,進入北元,從北元繞去呂縣,起碼還要打好幾場仗。”
“如果我們帶着這十幾萬的災民一起走,他們能跟我們一起打仗嗎?我們也根本沒有槍支去武裝他們!只能幫他們把糧倉打開,讓他們自己拿夠一個月的食物和棉衣棉被,自己儘量往西逃!”
聽完張絕的話,清城大夫子也不知道說什麼,心裏也清楚張絕說的是對的,只能嘆息着。
“景雲那邊怎麼樣?”張絕問。
“景雲傳信回來說,魏青那個女人非常狠,她爲了用最快的速度平息京畿的亂局,將那些小隊伍的編外職業者直接抓起來,反抗就當場格殺。她這樣的動作讓很多人都拼命地想要逃出京畿。”
“還有一部分看出了景雲的身份,卻沒有揭露他,反而和他表示,想要加入我們,和我們一起去呂縣。”
張絕對此沒有猶豫。
“給景雲傳信,告訴他,不用怕身份暴露,可以光明正大對那些跟着他一起想要逃出京畿的編外職業者說,如果想要以後不給人當狗,還能繼續修行的,就跟着他一起走!”
清城大夫子對此沒什麼異議,只是有些擔憂地說。
“這樣會不會混進來一些別有用心之輩?”
張絕卻搖頭道。
“就算現在不混進來,以後混進來這些人也在所難免,像是在呂縣,劍明大夫子整合起來的那些人中一定有南邊的探子和姦細,但有這些人在我們也不怕!”
“好!屏蔽聖陣術大概還有維持兩個小時,最後這兩個小時的時間完全夠了!”
清城大夫子也果斷道。
“離開了京畿之後,我們從鎮北和燕北之間橫穿過去,從哪座關隘去北元?”
張絕毫不猶豫地在地圖上指出了一個地方。
“薊門!這裏是古關也是京畿、燕北和鎮北三家的交界地!我們要從這殺出去!”
“什麼時候?”清城大夫子問。
“今晚我們在北境的行蹤就暴露了,所以不能再等,等下去就是在給他們反應的機會,而且被從京畿趕出去的那些小隊伍編外職業者,有一部分也要從薊門往京畿外走,現在就是我們最好的時機!”
清城大夫子心中頓時瞭然,他不再多問,轉身重新回到了新夫子的隊伍當中,在與南明朗聯繫的同時,也將所有的高職夫子都組織起來,告訴他們準備好在今晚連夜奔襲薊門!
這個時候,張絕想回頭去找曹樺的身影,看看他到底想的怎麼樣了,卻並沒有在圍牆後找到他,只看到了地上那一灘血水。
張絕以爲他還是沒做出決定,就這樣先逃走了,不由得嘆息着搖了搖頭。
然而,他纔剛轉過身,然後就看到了在糧倉最後的那一撥人中,曹樺正站在那,幫助他救下來的那十幾個男孩,幫他們將糧食罐頭打包裝進了一個布袋中,最後將布袋跨在了他們的肩頭。
看到這一幕,張絕不由得笑了起來。
看起來曹是真的已經想清楚了,自己要走什麼樣的路了。
京畿,童縣,位於鎮北與京畿交界地帶的縣城。
南明朗看着身邊那些已經圍聚在他身邊,幾乎人人帶傷的一衆小隊伍職業者們。
“我們還能逃得出去嗎?”蘇三吐了一口血唾沫,他的胸口前有一道巨大狹長的刀傷。
身邊沒人回答,氣氛有些沉默,他們是被逼迫到了一定程度,接着觸底反彈了。
可不管是誰都沒有想到,這波反彈所帶來的後果居然是這樣。
雖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爲趙總督帶走了京畿大部分的職業部隊,正在前線和滄海作戰,但魏青做的實在是太狠了。
本來這幫小隊伍的編外職業者就受氣,作爲裁判的京畿軍政府不幫他們出頭就算了,還聯合大職業者隊伍一起,把他們往死裏逼!
這時,有人轉頭看向了南明朗,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別裝了!南夫子!我猜到了你就是從南邊來的新匪!”
這樣的話,讓在場原本就有些壓抑不安的氣氛不由得爲之一靜,所有的目光都朝着南明朗看了過去。
南明朗沒有說話,他只是沉默地抽着手上的煙,像是那些看過來的目光都與他無關一樣。
“公允,公允!這日子是過不下去了!不管跟誰都擺脫不了當狗的命!”
“我們不想當狗!我們想當人!”
“新夫子能帶着我們一起當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