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這是“二”,這是‘三’......”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這就是“四”!”

看着身邊那個冒着鼻涕泡的笨小孩,用樹枝在田間畫出了四個橫線,張絕不由得敲了敲他的腦殼。

“這是個頭的四,這纔是‘四’。”

他教訓着寫下正確的四,引起了周圍一羣孩子的鬨笑。

彭城在整個神州的版圖中,屬於不南不北的中間地帶,因此這裏既種稻子也種小麥。

現在這個時節正是稻子完成收割,小麥剛種下去沒多久的空窗期,所以楊杏村的閒散孩子很多。

要是在農忙的時候,這些孩子可沒空跟着張絕玩,就算是三歲小孩也都要跟着一起下田地。

僅僅不到一天,張絕儼然已經成了楊杏村的名人了。

他初來乍到,長得秀氣乾淨,一雙手更是白白淨淨,一點也不像是鄉野農村人。

但他又絲毫沒有半點架子和嬌氣,真的幫忙幹起活來反而比很多操勞半生的農婦都要麻利乾脆。

更重要的是,他從村頭溜達到村尾,見誰都是一副樂呵呵的笑臉,發現有人家有需要,也不把自己當外人,擼起袖子就上去搭手,並且家長裏短的,什麼都能聊上幾句。

這可讓楊杏村的村民們稀奇壞了,有幾戶家裏有適齡閨女的,甚至都開始打聽張絕和老劉頭是不是在南方遭了什麼難,逃荒來的,如果兩人願意在這裏落戶留下,他們可以招上門女婿!

“絕哥!絕哥!我娘說了,只要你願意留下,她就把我姐嫁給你!家裏的幾畝地也都留給你!”

帶着小孩子在田間抓蛤蟆的時候,一個扎着羊角辮的小姑娘鬼鬼祟祟地貼着張絕的耳邊說。

張絕不由得扯了扯她的臉蛋。

“那你家可真夠大方的,其他幾家可都沒說要把地留給我。”

小姑娘看起來一點也不傻,雖然張絕沒有直接拒絕,可她也從這番話中聽出了張絕對自己老姐一點意思也沒有。

她不由得有些氣餒,只是下一秒,那機靈的眼珠子又溜溜直轉。

“絕哥,你是不是住在村北林子裏那個楊爺爺的親戚?”

聽到這話,張絕不由得眨了眨眼,昨晚他和老劉頭去找楊先生的時候,可沒被任何人看到。

“你爲什麼會這麼猜?”

小姑娘一臉得意洋洋。

“以前也有像你一樣的人來找過楊先生,但他們是晚上來的,其他人都沒看到,我去林子裏找白天丟的頭繩,碰巧遇見了!”

張絕眉毛一挑。

“像我一樣的人?”

“對!像你一樣可乾淨了,還有人戴着眼鏡,就是穿的衣服要更好!”

張絕壓低聲音繼續問。

“你看到他們來找楊先生幹什麼了嗎?”

扎着羊角辮的小女孩努力回憶道。

“嗯......那些人跪在楊爺爺的屋子前,一邊哭一邊在求他,好像在求他讓他跟他們一起走,去城裏看親戚!”

“親戚?什麼親戚?”

“好像是去看大姨,看外甥!”

張絕摸着下巴,一時間沒搞明白這看親戚是什麼個意思。

但對此也沒有多糾結,他和那位楊先生之間一點瓜葛也沒有,只是驚歎對方既差點成了舊法行走,後面居然半路出家,在散星法師這個職業上獲得了不淺的造詣。

最終能不能從他那要到東西,還是要看老劉頭。

張絕身上顯然具備着做大事的潛質。

明明這次來到楊杏村,能否成功從楊先生那裏借到東西,關係到他們最後有沒有機會找到那把劍,而那把劍又關乎着他的生死。

可張絕從始至終都沒有半點焦慮和緊張。

夜裏該睡的時候他能倒頭就睡,白天該幫忙該陪孩子玩的時候,他也能全心全意地在做事。

因此,他其實並沒有注意到,自己這一天私下一直都在被一雙眼睛注視着。

那是一隻始終在村子中遊蕩的烏鴉。

從昨晚開始,它就出現在張絕和老劉頭借宿的那家農戶屋頂。

而在今天一早,它就一直跟着張絕,張絕去到哪家幫忙,它就落到哪家屋頂上,張絕帶着孩子們玩,它就飛到枝頭,歪着腦袋往下看。

直到傍晚,天色漸漸暗淡下來,孩子們全都被家長帶走,而家家戶戶也已經冒出了炊煙。

那隻烏鴉才展翅滑翔,飛進了銀杏樹林中。

楊先生的腿腳看起來不怎麼好,他在大多數時間都是坐着,當那隻烏鴉飛來的時候,他正坐在茅屋的窗前靜靜的看着窗外。

烏鴉落到了窗框上,那雙冷漠黝黑的眼眸和楊先生對視着。

對於它的到來,楊先生看起來也絲毫不覺得意外。

而在此刻,一道無形的鏈接此刻在這一人一鳥之間構建。

天上的半邊星空中,一顆星辰也悄然綻放出了超乎尋常的光亮。

下一秒,楊先生那深邃昏沉的眼眸中有無數的畫面閃過,那些居然全部都是這隻烏鴉在今天之內聽到看到的所有場景!

十多秒後,一道重重的咳嗽聲響起。

楊先生不停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咳嗽聲中夾雜着肺部震盪的空腔聲。

他的臉色在這一刻變得十分萎靡,那雙原本昏暗的眼神此刻卻又顯得亮得出奇。

他不知道是在回憶什麼,還是在思索着什麼事,就這樣在窗前愣住了很久,直到那隻烏鴉不滿的用腦袋拱了拱他的手,他才從那陣失神中反應過來。

從窗邊的牆上拿下一個布兜,他在布兜裏抓出了幾根曬乾的肉條擺在了烏鴉面前。

烏鴉看起來對這樣的酬勞非常滿意,在窗臺上蹦跳着,開始享用起美味。

楊先生此時卻緩緩從椅子上起身,來到了一面櫃子旁,拿起了擺在櫃上的一張老舊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共有三個人。

前面站着兩個年輕人,一個嘴裏叼着狗尾巴草,腰間掛個酒葫蘆,後背扎着個放蕩不羈的馬尾,看起來一臉的欠揍樣。

另一個則筆直板正的站着,不管是穿着還是打扮全都一絲不苟,即使面對着鏡頭,表情也滿是冷峻與淡漠。

在這兩個年輕人身後則站着一個帶着草帽,身材佝僂,相貌滄桑,宛如老農一樣的長者。

他的兩隻手各搭在兩個年輕人的左右肩頭,臉上滿是慈愛與樸實的笑。

看着那張被他保養得很好,沒有一絲褶皺的照片,楊先生沉默了許久許久。

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他才重新將照片放下,一邊咳嗽着一邊從門前的衣架上拿起披上了一件外套。

最後他推開房門,踩着滿地的銀杏葉,迎着夜風朝着村裏走去。

“混賬酒鬼,次次都是我來擦屁股!死了也不安生!”

那罵罵咧咧的嘟噥聲引得原本正在享用肉乾的烏鴉,疑惑地歪了歪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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