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炎熱的施工現場坐進轎車,寇天龍感到涼颼颼的。他讓祕書把空調扭到低檔,閉上眼想着下步急需解決的幾個問題。機場工程建設已進入裝修期,今年十月首飛通航已經沒有任何懸念。說心裏話,沐州機場建設是他最爲得意的一個傑作,通過市場化運作,市府僅用了一千八百萬元啓動資金,不僅還清了債務,籌得了機場建設資金,還帶動周邊土地價值呈幾何級數增長,保守估計達三十六億元以上。這樣一來,城市建設、高速公路建設和改善民生所需的資金就有了着落。

轎車在寬闊平坦的迎賓大道急馳。車窗外,田野、村落、樹叢、牛羣……打着旋緩緩地向後移去。

手機響了。寇天龍瞟了一眼來電顯示:“哪位?”

“寇市長,我是小白,白金生。”

“哦,金生同志,有事嗎?”

打電話的是城關區區長:“關於中心城區道路改造問題,我想當面向您彙報。”

“行,我讓祕書安排個時間。”

“要不今晚,有空嗎?一塊喫個便飯。”

“等會兒要去看望一位戰友。”寇天龍略一思索,說,“改日吧,改日我給你請個專家把把脈。”

“那我等您的通知。”白金生說,“寇市長再見。”

寇天龍看看錶,已過五點。他打算利用這一空檔時間去趟武孟男家。武孟男前天已經出院,告訴他住在雀兒巷159號。

寇天龍在城東下了車,讓祕書先回去。寇天龍家不在沐州,稍有閒暇喜歡一個人四處走走。他明白,當領導的如果只聽信身邊那些人的意見,必然會出現“近親繁殖”現象,其後果就是做出低能甚至失誤的決策。

拐個彎,前方一輛滿載大米的板車在長長坡道上緩慢地行進。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趴在麻袋上舉着手中的塑料槍東瞄瞄西瞅瞅。

寇天龍緊跑幾步搭上手。

弓身拉車的漢子忽覺輕鬆許多,回頭一瞧,感激地說道:“謝了,兄弟。”

“不客氣。”

小男孩坐起,歪頭打量寇天龍。

寇天龍一邊推車一邊跟孩子搭訕:“小朋友,怎麼不下來幫爸爸推車呀?”

男孩說:“老爸不讓。”

“哦。”寇天龍又問,“上學了嗎?”

男孩沒接他的話,反問道:“你常給人推車嗎?”

寇天龍一愣,說:“這個,沒有。”他說的是實話,在他的印象中還是小時候跟着那些系紅領巾的大哥哥幫人推過車。

男孩又問:“你是老師嗎?”

寇天龍再次愣住:“我像老師嗎?”

“像。”

“就不像領導?”

“不像。”

“爲什麼?”

“領導坐車。”男孩黑不溜秋的小眼珠盯着他一本正經地說,“我老爸說我也是領導。”

拉車的漢子回頭笑罵了一句:“傻小子!”

寇天龍哈哈大笑,說:“好好唸書,長大了也像伯伯一樣當老師。”

男孩噘起嘴:“我纔不當老師。”

“哦?”寇天龍好奇地問,“那要當什麼?”

“我要當官。”

“當官?爲什麼?”

“當了官,我老爸就不用拉車了。”

寇天龍愕然。在一次酒宴上,朋友講了個笑話:有位鎮黨委書記實在經不住兒子的糾纏,便打電話給鎮小學的校長,讓他給二年級的兒子弄個班長乾乾。校長犯了難,雖說是小學的班長,可按規定也應該由全班學生選舉。校長同班主任商量後,決定選舉前大力宣傳這位鎮書記兒子的優秀品德和能力。班主任在會上承諾:如果鎮書記的兒子當選,可以憑藉鎮領導的關係,免費讓同學們到縣城遊玩。誰知學生們沒聽老師的話,選了另一個孩子當班長。校長沒法向鎮書記交代,只好宣佈了兩條決定:第一,班長不在時,鎮書記的兒子代理班長;第二,班長在時,鎮書記的兒子享受正班級待遇。

寇天龍笑不出來。眼下,板車上這位孩子的思想意識,同那位鎮書記的兒子有何區別?是呵,在儒家思想佔據統治地位的封建社會,官爲百業之首,處於社會下層的人要想出人頭地擺脫貧困低賤的社會地位,除了入仕別無他途。官職有時可以作爲很多方面的衡量標準如:政治待遇、經濟收益、住房大小、專車檔次、會議座次安排等等。令人擔憂的是,這種對官位、權力的崇拜與敬畏,進而導致了長官意志和依附意識的滋生蔓延。

板車到了坡頂,漢子放下車把,撩起褂衫揩去額頭上的汗珠,衝寇天龍拱拱手:“兄弟,謝了。”

“不客氣。”寇天龍拍拍孩子的後腦勺,“小朋友,再見。”

“伯伯再見。”

寇天龍目送板車遠去,思緒還沒有從方纔的對話中繞出。他想,我們沒少抓機關黨員幹部的思想教育和作風建設,爲什麼人民羣衆依然抱怨政府機關門難進,臉難看,氣難受?這跟政府工作人員的價值取向難道就沒有必然的聯繫?看來,要想轉變政府職能,不從根本上剷除官本位意識滋生的土壤,那隻能是一句空話。

他迴轉身,朝雀兒巷走去。剛進巷口又折回,沐州的風俗習慣,第一次上門是不能空手的。他在巷邊的超市買了些麥片、蜂蜜,又稱了十來斤富士蘋果。(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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