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這是沈煙第一次到他家,他和陸慈住的地方。
一幢兩層洋房,有個小花園,花園被陸慈打理得井井有條,這個季節還有幾朵不知什麼花在盛開。
進到客廳,沈煙心裏感慨,不愧是一家人。
和梁星啓那套房子一樣,客廳沒有電視,全被各式各樣書籍堆滿,陸慈看起來喜歡收集東西,牆上書櫃、桌面、角落小茶幾也擺滿各種小物件。
和她現在住的地方、和安思淼家不一樣,這裏的空氣帶着書籍油墨香,沉澱厚重,混合着幾代人的氣質與學識。
梁星啓和她說過,他爸爸是物理學家,奶奶生前在那個年代已經是一名大學教師,現在待在老家的爺爺出過幾本書,她問他什麼書,他不肯說,說以後就知道了。
另外能培養出陸慈這樣優秀戲曲家的外家也同樣家底殷實。
陸慈知道他們過來,這會正在廚房忙活,沈煙收回打量視線走進廚房,想要開口卻有點犯難。
領了證,但還沒辦婚禮,之前在網上能囫圇過去,但現在要省去稱呼實在是不禮貌。
她只遲疑兩秒,出聲喊:“媽,我來幫您。”
陸慈眼裏有驚訝,身後不遠的梁星啓也看過來。
“哎。”陸慈先反應,笑着招呼:“快來,我正愁這個魚是悶還是蒸呢,煙煙你給我拿拿主意。”
沈煙會做一點飯,但是平時工作忙幾乎都在醫院喫,好不容易休息哪還有多餘精力,下廚次數少之又少,不過簡單的打下手不是問題。
魚最後決定清蒸,陸慈讓她調料汁,自己炒最後兩道菜,邊炒邊說話,“星啓也會做飯,做的味道還不錯,喫過沒?”
“沒有呢。”
“以後搬到一塊去讓他給你做,他那工作輕鬆,能早下班,家務活什麼的都讓他幹。”
是嫌棄語氣,沈煙輕輕笑,“好的媽。”
陸慈又說:“以前我和他爸工作忙,都是他做飯和妹妹一塊喫,他妹妹就愛喫他做的東西。”
沈煙看過去,“妹妹現在在國外怎麼樣?”
陸慈默了片刻才說,“挺好的,小寶今年三歲,剛上幼兒園。”
“婚禮回來嗎?”
“我跟她說過,她說要看情況......說是現在找了個工作了,脫不開身。”陸慈關掉火,“煙煙,櫃子下面幫我拿個碟子,小點的那個。”
沈煙彎腰拉開櫥櫃找出碟子,這個話題揭過去。
炒好菜上桌,好幾道菜,三人喫完還剩一大半。
本來想着幫忙,但這回陸慈沒讓她動手了,收拾清理工作全部交給梁星啓。
沈煙跟着陸慈來到客廳一角一個牌位前,“煙煙,這是星啓爸爸,我想介紹你給他認識,你介意嗎?”
沈煙看向黑白鏡框裏男人,男人停留在五十出頭的年紀,戴着副眼鏡,面容溫和儒雅,和梁星啓有六七分像。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廚房那邊的人倒是喊了句,“媽!”
“媽什麼媽。”陸慈堵回去,又見她沒有拒絕,已經自顧點了香,喃喃說話,“老公,這是咱兒媳,看吧,是不是跟我說的一樣漂亮?煙煙可比你兒子優秀,做手術哎,你兒子見着血都暈。”
沈煙有點驚訝,“他暈血?”
可那天車禍現場沒見有什麼異常呢。
“是啊,小時候一見血能立馬倒下,哎喲,受個傷嬌滴滴地軟在你懷裏,像個小姑娘一樣。”
廚房客廳就幾米距離,正洗着碗的男人無奈至極,“......媽!”
陸慈笑開來,像是找到新樂趣,“煙煙你等等啊,我給你找他小時候照片。”
客廳東西多,這裏翻翻那裏翻翻才終於找到一本相冊,陸慈吹吹上頭的灰,翻開第一頁,一看見照片表情又變得傷感,“這是剛出生那會,這小子才五斤,身體虛得很,在醫院裏養了好幾天纔敢出院。”
她又翻下一張,一邊翻一邊說:“這是週歲的時候,你看他抓的什麼,飯勺!一抓到勺子就往嘴巴裏送。”
沈煙湊在旁邊看,果然看見一個穿着開襠褲喫勺子的一歲小男孩,肉嘟嘟的,非常可愛。
“這張是和他爸爸在書房裏拍的......”
“這張......”
陸慈像是講故事的人,每翻到一張能流出一段故事,翻了幾頁翻到一個四五歲小男孩“抱”着另一個剛出生嬰兒的擺拍照片,陸慈說:“他妹妹就比他健康,出生那會哭聲響得護士都嫌吵。”
妹妹還小看不出來什麼,沈煙注意力全在哥哥身上,男孩小心謹慎,一雙漂亮眼睛緊緊盯着鏡頭外的大人,有些害怕,想求助,卻又乖乖地站着讓拍照,表情委屈,可愛極了。
梁星啓收拾好過來,陸慈沉浸在照片裏,沈煙抬頭和他對視,在他不太好意思的眸光中露出笑,“你小時候還挺可愛的嘛。”
他不應,對陸慈說:“媽,我們回去了。”
“這麼快?”陸慈合上相冊,“我送你們。”
小區亮了燈,路上有三兩老人小孩經過。
說是送,但是陸慈想要分享的太多,最後變成三人在小區裏慢慢走着散步。
“星啓沒什麼優點,跟他爸一樣,就心細,不過他們這行心不細也做不起來。他妹妹很煩他,覺得他管太多,老愛跟他唱反調,爲了嫁去國外倆人差點鬧翻。”
梁星啓再次無言,“媽,說這些做什麼。”
“煙煙現在是咱們家人,說說怎麼了。”陸慈睨他,“我和你爸平時性格都挺好,也不知怎麼就生出你們兩個這麼犟的人,都三四年過去硬是誰也不低頭,真是要氣死我。”
沈煙聽着驚奇,沒想到兄妹倆是這樣的狀態。
陸慈又拉過沈煙的手背拍拍,“煙煙,這小子身上毛病多,你多擔待,要是過得不順心就離婚,不用委屈自己。”
沈煙沒想到這句話從自己婆婆嘴巴裏出來,笑開,“好。”
目前接觸下來,她沒看出他有什麼明顯毛病,是很細心,但是犟?他犟?沈煙覺得這個詞放在他身上十分違和,他應該是那種很溫和隨性,別人說什麼就是什麼的性子纔對啊,怎麼和妹妹鬧彆扭還能鬧三四年?
有鄰居停下打招呼,陸慈驕傲抬起下巴介紹,“老吳,這是我兒媳婦,一附院心外科的醫生。”
鄰居好奇問她的信息,可惜沈煙沒機會開口,全被陸慈代替回答。
小夫妻倆就這麼站在旁邊聽她們說話。
天已經黑透,路燈沿着道路排開,光暈是淡淡暖黃色,剛好照亮路面,花叢邊有隻胖胖的小流浪貓正在進食,時不時舔舔身體和腳。
沈煙側了側眼悄悄往身旁看去。
男人眉骨略高,路燈光線在他眼窩投下一小片陰影,襯得那雙瞳色很深的眼睛格外沉靜,光沿着他的鼻樑一路滑下來,切出分明的明暗交界線。
她視線也跟着下移,最後定格在自然垂落的手上。
骨節分明,每一處關節的弧度都收斂得恰到好處,皮膚底下隱約透出青色脈絡走向。
乾淨纖長與力量共存,沈煙忽然在這一霎那明白“手控”這個詞。
她心一動,伸手去牽。
溫暖,好大,她一隻手竟然握不完他四根手指。
對方身子僵住,錯愕低頭看。
沈煙嫣然笑,握得更緊,身體也貼近靠上他肩膀。
呼吸近到交融,梁星啓聞到她身上淺淺的香味,描述不出來的一種味道,像是果香又像花香。
他不敢動,相握的掌心柔軟,好像還有一個小繭子,是拿手術刀的繭子嗎?
梁星啓看她重新面向陸慈和鄰居的笑容,心裏閃過怪異,她怎麼能這樣自然?還是因爲有外人所以做戲?
下一秒得到答案,她應鄰居的話,笑意晏晏:“嗯,我們是同一屆的同學,我很喜歡他。可能是緣分?這個東西說不準,星啓你說是吧?”
梁星啓對上她尋求贊同的眼,心裏情緒複雜。
但臉上笑容依然溫和:“是。”
......
臨近婚禮,沈煙除了三天婚假還把這個月的幾天假攢到一起,能連休個七八天。
沈衛榮也提前回來,跟梁星啓說過,他和她一起到機場去接。
上次見面還是四月份,現在一轉眼大半年都過去,沈煙給了沈衛榮一個大大擁抱。
鬆開後老丈人銳利的眼上下打量第一次見面的女婿。
沈衛榮當兵幾十年,現在又是老領導,眼神自然不同尋常,梁星啓不敢多對視,友好伸出手,“爸。”
沈衛榮依然冷臉,但礙於旁邊用眼神警告的女兒握上這個手,幾秒即鬆開,聲音冷淡:“走了。”
新女婿在新嶽父這裏喫了一癟,梁星啓訕訕收回手,跟上。
沈家在市郊有套房子,面積不小,但離醫院比較遠,沈煙很少回去住。
不過現在收拾過了,她要從這裏出嫁。
一到家,沈煙本來想問問晚上在家喫還是出去喫,沈衛榮已經揹着手對梁星啓冷聲說:“你跟我進來。”
沈煙嚇一跳,“爸,有什麼晚點再說,你把人嚇到了都。”
“你別管。”
“......”
梁星啓倒沒多擔心。
她看起來和她父親關係不錯,這樣的關係底下沈衛榮大概率不會多爲難他。
再說就這麼不明不白娶了人家女兒,再怎麼爲難也得受着。
他落後一步,把書房門關上。
沈衛榮先行坐到沙發,那雙鋒利的眼再次探來,“煙煙說你是老師?”
“是,我在南大任職。”
關於這人的背景沈衛榮早託人查得差不多,家風清正有底蘊,他這個女兒也真是會挑。
不過家世再好婚姻大事也不能胡來。
“平時工作忙不忙?”
“還好。”
“都做些什麼?”
“做項目做實驗,上課開會,偶爾會出差。”
沈衛榮皺眉,“經常加班?”
梁星啓不太明白爲什麼他的關注重點在這上面,誠實說:“加班需要看情況,一般是實驗進程和數據不理想纔要加班。”
沈衛榮坐正,雙手搭在膝蓋上,話語沉沉:“我不管你爲什麼娶我女兒,既然煙煙選擇你那請你擔起一個丈夫的責任,平衡好你的工作和家庭,如果你讓煙煙受委屈我有的是法子處置你。”
梁星啓一直站在邊上,聞言也嚴肅頷首,“我知道,您放心。”
沈衛榮再次認真打量眼前男人,目光一直從臉遊移到身體,心裏又笑,沈煙哪是能讓自己受委屈的人?
他站起來,走到書櫃前拿起裝着六七歲沈煙的相框,看了一會,聲音緩了點,“煙煙她媽那邊情況複雜,我平時不在,她也不愛跟我說這些,勞煩你幫我多看着她,不要讓她被人欺負。”
沈衛榮起初聽見女兒結婚的消息很震驚,震驚過後有一絲欣慰,他和她媽對不起她,讓她從小一個人孤孤單單。
長大後的沈煙獨立有韌性,可到底少了點什麼,如今不管如何,有個人陪在她身邊是件好事。
沈衛榮伸手擦了擦相框鏡面上的灰,視線始終落在坐在旋轉木馬上的燦爛女孩身上,“煙煙很喜歡喫糖喫蛋糕,以前小時候一出門就纏着我給她買,不買就撒嬌掉小珍珠不肯走,你要是回家給她帶個小蛋糕,她會很開心。”
梁星啓記憶力算好,沒記錯的話之前沈煙說過她不喜歡喫甜。
他一時有些混亂,先應下來,“我記得了。”
沈衛榮斷斷續續又交代許多照顧她的細節,比如愛乾淨,屋子不能髒亂;愛睡懶覺,休息日不要叫她起牀,不然她會跟你鬧;酒量不好,一喝酒就會臉紅說胡話,儘量不要讓她喝酒等等。
梁星啓一一聽進心裏。
再出門已經是半個小時後。
門一開,差點撞上杵着耳朵偷聽的女人身子,梁星啓後退半步。
房門隔音太好,沈煙沒能聽太多,擔心仰頭問:“我爸是不是訓你了?”
梁星啓提了提笑容,“沒有。”
“真沒有?”
“真沒有,走吧,我們出去喫,我來訂飯店。”
喫晚飯時陸慈也來了,陸慈順利分走沈衛榮一半火力,梁星啓得以專心喫飯。
九點多結束飯局,梁星啓送父女倆回去。
到家,沈衛榮先進屋,沈煙站在車門邊揮手,“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沈煙。”
他叫停人,解開安全帶下車。
倆人相對而立,一上一下對視,小區蟲鳴悉簌,氛圍乍然變換,夜風變得溫暖。
梁星啓緩聲說:“後天按照流程,我大概十點到這裏接你。”
後天,婚禮,沈煙心裏掠過一絲什麼,點點頭,“嗯。”
他拉起她手,往朝上的掌心放了一顆薄荷糖。
伴着風的聲音輕柔,“晚安,後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