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一定是有的。
王曉立在稷下學院門外的青石臺階上,望着長乾大街熙攘往來的人潮,將今日發生的種種在腦海中逐一覆盤。
院長大人驟然現身、神識舟考覈的反常排名、替補規則引發的接連退賽……
每一環都銜接得嚴絲合縫,儼然一盤提前佈局的精妙棋局。
葉家必定參與其中。
若非如此,根本解釋不了那三個“意外人選”的出現,尤其是葉辛赫然身在其中。
倘若葉家沒有在暗中推波助瀾,一個世家公子,怎會恰好拿到“堅持者”的名額?
又怎會剛剛好成爲這場風波的焦點?
稷下學院,定然也牽涉在內。
眼下種種跡象表明,將葉家推至風口浪尖的,正是稷下學院。
替補新規、公開表演賽、准許考覈通過的學子臨場助戰……
每一條規則,都在刻意放大葉辛的存在感,將天下人的目光盡數匯聚在他一人身上。
如此看來,稷下學院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
至於是否還有其他入局者,王曉無從揣測。
但從院長那句“殺雞焉用牛刀”便能看出,這位老人家早已謀劃周全。
那綠袍紅臉、形貌不修邊幅的老者,應該是半路入局,看似隨性散漫,實則每一步都精準踩在關鍵節點之上。
此番風波一出,稷下學院的考覈制度必然會引來諸多非議。
院長索性順勢而爲,將一切公開,直接在承正廣場舉辦一場公開表演賽。
堵不如疏,敞開大門讓衆人評判、任人議論,恰恰是自證清白的最好方式。
這不更能說明稷下學院的公允無私?
除此之外,姜鋒叫停雲、葉兩家的鬥富攀比,於大乾朝堂社稷而言是一件好事,可對京城百姓來說,卻未必如此。
少了這般轟動全城的熱鬧光景,百姓難免心生怨言。
人心百態,向來最難揣測。
而稷下學院適時推出一場盛大的公開表演賽,恰好撫平民間怨氣,收攏人心。
好深的算計!
至於王曉方纔特意多問一句,是因爲他隱隱察覺,這場棋局一旦徹底公開,葉家與稷下學院也無法完全掌控局勢。
越來越多的勢力,會主動入局博弈。
這般可以順勢打壓葉家的絕佳機會,雲家豈會輕易放過?
兩大世家同屬大乾功勳世家,也正因如此,利益相悖、註定水火不容。
京城之中,其餘與葉家積怨的勢力,又怎會按兵不動?
而如今,所有暗流湧動、各方博弈,都需要由他一一攔下,將這場風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畢竟大家更想要的,只是敲山震虎,而非掀翻棋局、魚死網破。
“所以,這是專門給我的考驗?師兄啊,有你們這麼坑師弟的嗎?”王曉無奈搖頭,眼底卻透着無比堅定的神色。
這副擔子,他必須接下。
既是爲了向李廣師兄證明自己,也是因爲初入京城的他,亟需稷下學院這棵參天大樹作爲靠山。
王曉與周乾並肩走出稷下學院,長乾大街依舊車馬轆轆、行人如織,繁華熱鬧一如往昔,彷彿方纔那場暗流洶湧的風波,從未發生過。
只有他們二人清楚,前路即將迎來怎樣的風雨。
“你方纔心裏在想什麼?”王曉側頭看向身旁的周乾,低聲問道。
周乾微微一怔,隨即篤定地答道:“我不會退出。既然拼盡全力走到了這裏,就一定要留下來。但我確實在想……怎樣才能留下來?”
“就沒想過加入葉辛的隊伍?”王曉試探着追問。
“想過,第一時間就想過。”周乾撓了撓頭,黝黑的臉龐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意,“我算不上什麼正人君子,但也絕做不出忘恩負義的事。當初若不是你,我和謝安說不定早已殞命東極島;若不是你,我也無法突破龍門神境。你的選擇,就是我的選擇,我鐵定跟着你。”
“現在局勢兇險,你不怕?”王曉再問。
“說不怕是假的。”周乾苦澀一笑,“這些朝堂世家的博弈、學院內部的棋局,根本不是我們小人物能摻和的。但我信你!接下來我們該如何行事?”
“該喫喫,該喝喝。”王曉淡然一笑。
“啊?”周乾當場愣住。
他本以爲王曉早已謀定全局,要麼拉攏人脈,要麼打探情報,蓄勢待發,萬萬沒想到只等來這輕飄飄三個字。
“這批通過考覈的學子,我認識其中幾位,要不要我主動去聯絡一番?”周乾試探着提議。
“不用。”王曉輕輕搖頭,胸有成竹,“自然會有人主動找上門來。你放寬心,一切照舊,平常心行事就好。”
他抬手拍了拍周乾的肩膀,語氣輕鬆得彷彿在閒談家常:“換個思路想,反正我們都是要失敗的,那就藉着這場風波,狠狠敲葉家一筆。所得好處,定然比那些退賽的人多得多。屆時別說我們,就連你們整個村子,往後都能衣食無憂。”
“這……”周乾目瞪口呆,一時語塞。
敲詐葉家?
這位盧陽兄弟的膽子,遠比他想象的更大。
另一邊,申明亭前,蘇沁荷等七人也理清了前因後果。
“原來如此?”炎梓溪眉眼帶笑,眼底掠過一抹玩味,“盧陽到底在搞什麼名堂?考了第一百零一名,成了特殊的‘堅持者’?他該不會是故意算計好的吧?”
“我看十有八九是。”凌承摸着下巴,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這小子,指定又在背地裏算計什麼。”
“我們是不是也是通過考覈的學子?”圓空拍了拍腦門,一臉唯恐天下不亂的笑意,“這麼一看,咱們好像能給大家送上一個大驚喜!”
衆人正你一言我一語說笑間,三道身影緩步走來。
兩男一女,皆穿着稷下學院新晉學子的服飾,腰間懸掛着嶄新的身份玉牌。
爲首的男子身姿挺拔、劍眉星目,容貌俊朗無雙,周身帶着一股與生俱來的傲氣,眼神銳利逼人。
“沁荷師妹,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你定會在!”男子快步上前,語氣熱絡,眼中滿是真切的驚喜。
“趙師兄,恭喜。”蘇沁荷淺淺一笑,神色淡然。
此人名叫趙懷瑾,年約二十五六,此次考覈位列第十。
他的目光牢牢鎖在蘇沁荷身上,再難移開。
“恭喜趙師兄,斬獲第十的好名次!”炎梓溪主動開口招呼,笑意盈盈。
“炎師妹也在。”趙懷瑾略顯靦腆地笑了笑,這才抬眼掃向其餘衆人。待看到同行的幾名男子時,眼底掠過一絲審視與打量,“這幾位是?”
“朋友。”蘇沁荷言簡意賅,並未多做介紹。
與趙懷瑾同行的二人,男子名馬巖,考覈排名第六十五;女子名林玉棠,考覈排名第八十五。
幾人相互拱手問候,場面客套融洽。
“久仰大名!”
“日後還請多多關照!”
表面和氣融融,可在場心思通透之人都能看出,趙懷瑾對蘇沁荷的熱忱親近,遠非對旁人可比。
一句親暱的“沁荷師妹”,一句平淡的“炎師妹”,稱呼上的親疏,早已說明了許多。
“蘇仙子、炎姑娘,你們同門敘舊,我們便先行一步。”蕭賀適時開口,打算解圍離去。
“不必。”蘇沁荷微微搖頭,“我與你們一同走。抱歉趙師兄,我們改日再敘。”
話音落下,她轉身便走,沒有半分遲疑。
趙懷瑾凝着蘇沁荷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意緩緩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身側的馬巖與林玉棠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濃烈的疏離感,蘇沁荷在刻意避開他。
作爲風月場上的老手,他第一時間便察覺了異樣。
以往蘇沁荷雖待人清冷,卻始終有禮有度,從無這般刻意避開的疏離。
這種疏離感,對於女子來說,唯有一種可能——她心有所屬。
“到底是誰?”趙懷瑾目光陰冷,在遠去幾名男子身上反覆掃動,眼底戾氣暗生,“敢搶我的女人?”
夜幕沉沉,南城那處隱祕酒樓的雅間內,光景一如數日前。
陣法流轉,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與窺探。
兩道身影端坐席間。
黑袍人依舊遮面,神祕莫測,而他對面的人,終於展露真容。
因爲稷下學院的主考官大人,有且只有一人。
副院長,宮正。
宮正率先開口,語氣帶着幾分無奈:“你們這般行事,未免太過了。”
“無妨。”黑袍人嗓音沙啞,語速不疾不徐,“一切皆在規則之內,合情合理。提議之人不是你,拍板定奪之人也不是你,你依舊是那個不偏不倚、秉公處事的主考官大人。”
雅間陷入了沉寂,良久,才響起一聲悠長的嘆息。
京城西城,寸土寸金,恢弘闊綽的葉家府邸便坐落於此。
能在西城坐擁這般偌大的莊園宅院,足見葉家底蘊之深厚。
府邸大廳燈火通明,剛抵京城的葉家家主葉景行端坐正中太師椅上。
他五官貴氣天成,雖鬢角微霜,卻依舊氣度不凡,想來年少時也是風流絕代的人物。
此刻,他垂眸看着手中的稟帖,眉頭微蹙,周身無形的威壓悄然散開,不怒自威。
“這般行徑,當真欺我葉家無人?”
“家主,屬下即刻前往稷下學院一趟,查一查究竟是何人在背後作祟!”
大廳之中明明空無旁人,卻響起一道低沉陰冷的聲音,彷彿自陰影縫隙中滲透而出。
“不必。”葉景行抬手製止,目光深邃沉靜,“這點小風小雨,不足爲懼。但葉辛不能輸,此事關乎我葉家顏面,不容有失。”
“是。”那聲音應了一聲,便再無動靜。
葉景行起身負手,緩步走到窗前,凝望窗外沉沉夜色,感慨道:“月的陰晴圓缺,當真難全?”
稷下學院深處,一處清幽水榭亭臺之中,蘇沁荷、凌承、圓空、蕭賀、炎梓溪五人圍坐在一起。
“南疆與北原局勢特殊,後續事宜,便不必勞煩夜兄與雲清瑤出面了,諸位以爲如何?”蕭賀開口提議。
其餘幾人紛紛點頭附和。
“沁荷妹妹,這次你可一定要抓住機會,主動出擊!”炎梓溪忽然話鋒一轉,笑盈盈地看向蘇沁荷,滿眼促狹。
“炎姐姐何出此言?”蘇沁荷微微一怔,面露疑惑。
“俗話說,女追男,隔層紗。”炎梓溪託着下巴,語重心長地說道,“盧陽那小子就是個榆木疙瘩,等他自己開竅,黃花菜都涼透了。這事你不信問問圓空大師和凌承,你看凌承這些天滿面春風、神採奕奕,不都是雲姑娘主動追出來的?”
“咳咳。”凌承撓着鼻尖傻笑兩聲,坦然點頭,“這話我贊同,有道理。”
“這……追着打也是追?”蘇沁荷瞥了凌承一眼,有些哭笑不得。
“打是情,罵是愛,不打不罵才奇怪!”圓空雙手合十,張口便是一句調侃。
“就算不爲你自己,也不能辜負林姑娘所託啊。”炎梓溪再度補了一句,笑意更濃。
林月瑤在魔島之上的囑託,驟然湧上蘇沁荷的心頭。
耳畔彷彿再度響起那輕柔的話語:“蘇姐姐,你也喜歡他吧?你能不能幫我,把我那一份心意也照顧到?”
蘇沁荷臉頰微微發燙,心緒紛亂。
“沒錯!蘇仙子與盧兄郎才女貌,本就是天作之合!”蕭賀沒想到話題會陡然轉變,卻也順勢笑着起鬨。
“主動出擊,拿下盧陽!”凌承握拳揮手,帶頭起鬨。
“拿下盧陽!拿下盧陽!”圓空高宣一聲佛號,以最虔誠的姿態,說着最不正經的話語。
蘇沁荷腦中一片空白,脣瓣微張,想要辯解,卻好似有什麼堵住了喉嚨,半個字也說不出口。
紅暈從臉頰蔓延至耳根,連白皙的脖頸都染上一層淡淡的粉霞。
她心潮翻湧,慌亂無措——
“真是這樣嗎?”
“那到底該怎麼主動呢?我也不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