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給我喫的。”

雫衣膝行至黑死牟身邊。

剛準備伸手去拉他垂在身側衣袖,赫金色六眼鬼目便不鹹不淡掃了過來,她頓時無措地收回手。

反應過來是自己冒昧了,她不好意思地漲紅臉,慌忙低下頭,滾燙的顏色一路蔓延至後頸,發抖的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努力擺出更加乖巧的姿態。

“老師,你是知道我的。”她小心翼翼解釋,“……我家裏還有個姐姐,而且,她還懷孕了,我不能揹着她偷喫,這種行爲不僅自私,還毫無品行。”

“我不想成爲那種只會玷污您名聲的人!”

“哦,對了——”

想到什麼,雫衣重新看向黑死牟,急切地抓住他胳膊爭辯,“我們也不會白喫!上次我不是把老師的衣服扯勾絲了麼?老師可以把那件給我,琴葉手藝很好的,說不定能老師修復如初!”

“不必……”

黑死牟想說他從人到鬼就沒穿過縫補過的着物。

但瞧着她肉眼可見地變沮喪的小臉,難過得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沉默半晌,他挪開目光,把自己胳膊從她手裏拽出來,“……舊時着物都被鳴女收在了旁邊的箱子裏,想要的話,你自己去拿。”

雫衣頓時喜笑顏開。

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後,她跟黑死牟道了句“晚安”,高高興興地跑回家。

她回來的有點晚。

琴葉已經跟着信徒們一起喫過了。

除了標配的味增湯、煮蘿蔔、豆子飯,還額外給她提供的兩個雞蛋。

看起來有點寒酸,但他們已經盡力。

眼下這個時代,多得是連飯都喫不飽的人。

“那纔多點?頂多也就維持餓不死的程度。”

雫衣拉着琴葉在換暖呼呼的炭盆邊坐下,把最好喫的肉推到她面前,“快喫快喫,這可是我特意給你打包的!”

說完,她坐在一旁,託腮衝琴葉笑,“你現在可不是自己一個人,隨便喫點什麼都可以。發育中的胎兒可不會跟你講道理,你無法從食物中獲取足夠營養的話,他就會從你身體裏掠奪營養!他現在就是個可恨的吸血鬼,你的骨頭、你的肌肉,你的血液,都會被他挨個吸個遍!”

“又亂講。”琴葉笑着戳她眉心。

“我說的是真的!”雫衣捂着額頭叫嚷,“雖然聽起來好像是我在故意嚇唬你,但實際上,這就是胎兒生存的本能!即便他生出來會是個好孩子,也不妨礙他在你肚子裏本能傷害你!胎兒都壞得很,所以,你一定要多喫有營養的東西,最好……最好再長個四十斤!”

琴葉被逗笑:“那豈不是要長出半個我出來?”

“那纔是孕婦該有的正常體重呢!”

黑死牟是個好老師。

總是會默默解決學生的問題。

就像現在,他就把琴葉的餐標提升到跟雫衣一樣的檔次——反正就只是順嘴一說的小事,鳴女自會幫他完成。

結果也是喜人。

琴葉的身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的珠圓玉潤起來,之前只是微微凸起的小腹,也逐漸有了存在感。

雫衣整天風裏來雨裏去,一開始還沒有什麼深刻感受。

直到琴葉正面朝上仰睡都會感到不適,只好側身抱着她安寢,早上起牀的動作也不再幹脆,而是需要用手撐着牀榻,借力起身,她才意識到自己忽視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琴葉跟她不一樣。

她從早鍛鍊到晚,經常天都黑了還要繼續拉練,喫進去的東西再多,也無法化作軟乎乎的肉,只會轉化成帶勁的肌肉,一層層貼在她骨頭上,讓她變得更有力量。

可是琴葉懷孕了。

她月份越來越大,也無法進行任何高強度鍛鍊。

營養跟上去的話,體重就是會自然而然的增長,她長,胎兒也長,想要只長母體而不長胎兒,無異於癡人說夢。

雫衣憂心忡忡。

據她所知,胎兒過大很容易難產。

就算能活着生下來,也很容易造成產婦大出血,損傷孕婦身體。

這種事情放在現代社會都危險,就更不要說放在這個連B超都沒有的大正時代了。

……唔,究竟要如何才能避免這種情況呢?

雫衣絞盡腦汁思考起來。

在無限城泡澡消除疲憊的時候,她不停思考;抱着被汗浸透的衣服,用腳抵開用來連通無限城和童磨寢室的障子門的時候,她也不停思考;連個招呼都不打,悶頭朝外走的時候,她還在不停思考。

直到身後伸來一隻大手,拽住她胳膊,把她拽了個趔趄,她這才終於回過神,不明所以地看向童磨。

“怎麼了?”雫衣問。

“不摸了嗎?”童磨問。

雫衣:“??”

她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童磨捉住手,按在他充滿力量的腹肌上。

“你最近過得好辛苦哦。”那張恍若天人的臉上露出半是抱怨、半是憐惜的表情, “每天都早早隨着黑死牟閣下一起出去鍛鍊,好不容易回來,也基本上累得倒頭就睡,人事不知,無論我對你做什麼,你都醒不過來……”

“唉,都怪黑死牟閣下,他對你真的太嚴格了。”

說到這裏,童磨嘆了口氣。

那雙七彩的眼睛顫巍巍眨了眨,一點點蔓延出細碎的水光,

“掌心都被磨出了繭子!”

他低頭看向雫衣的手,心疼得啪嗒啪嗒掉眼淚,“這根本就不應該是出現在女孩子身上的東西,嗚嗚嗚,看的我好心疼……你一定喫了很多苦,這麼辛苦,爲什麼不來摸摸我呢?是怕被我發現你的手不軟了嗎?”

“這種事根本不重要啊!我是如此愛你,無論你變成什麼樣,我都不會嫌棄你的!就算你的手變得粗糙了,我也依然很樂意給你摸,你完全不需要跟我客氣!想怎麼摸都……”

“下次吧。”雫衣收回手。

童磨愛憐含淚的表情僵在臉上。

“謝謝你的好意。”

瞧着他失落的模樣,雫衣有一瞬不自在,覺得自己真是strong,想了想,還是向他解釋,“我最近並沒有感到痛苦。相反的,我一直很開心,黑死牟真是個很好的老師,在他的教導下,我感覺我明顯強壯了很多!”

生怕他不信,雫衣立刻顯擺給他看。

她攥拳屈肘,寬鬆的衣袖立刻被肱頭肌繃起明顯的弧度,“你瞧,肌肉!我也有了!哈哈哈……”

童磨看向雫衣。

雫衣不笑了。

她放下胳膊,拍拍童磨:“沒騙你,我真的很喜歡黑死牟。有了他,我都不需要獎勵自己了。不然,喫得太好會讓我根本控制不止自己玩物喪志的念頭!我不能這樣,我目標還沒有實現呢……不說了,天色很晚了,我先回家啦,拜拜!”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跑掉。

童磨盯着雫衣的背影,臉上最後殘留的表情也一點點淡下去。

他笑得時候,像活着下走佛龕的神明,悲憫世人,澤被衆生,可當他不笑的時候,近乎空白的表情竟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非人之感,令人膽寒。

那樣漂亮的七彩眼睛,總是閃爍着虹光,寶石般絢麗奪目,可定睛細看,裏面卻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無喜無悲,甚至連“無”都沒有……

雫衣已經跑出去很遠。

不知怎得,她又想起童磨明顯不高興的模樣,無端覺得那樣的他竟有點可愛,心跳失序,她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玩物喪志的心情,乾脆順從內心,噔噔折返回來,一把薅住童磨衣襟,強行把他腦袋拽下來,踮起腳尖在他下頜上親了口。

“我仔細又想了下,我都這麼努力了,稍微玩物喪志點也不要緊。”

雫衣眼神亂瞟,不太敢跟童磨對視。

那雙絢麗奪目的眼睛裏,清晰倒映出自己因爲害羞一點點漲紅的小臉,她不好意地蜷起腳尖,臉上卻竭盡全力擺出平靜的表情。

“……唔,童磨,你真是個很棒的戀人,事事都爲我着想,之前冷落你了,是我不好,以後,我每天都會來看你的。”

童磨盯着雫衣。

恍若天人俊美的臉上重新露出笑容。

“你也是最棒的戀人哦。”

他捧住雫衣滾燙的小臉,望着她受驚般瞪大眼的眼睛,學着她之前的樣子,在她臉上親了口,理所當然收穫一隻驚呆的傻狍子,“我從來不覺得自己被冷落了,只要你來,我就會一直等你……”

微涼的鼻尖抵蹭着她嫩滑的臉蛋,繾綣的話語蜜糖一樣黏人。

“就算你不來,我也會一直一直等你……雫衣,我愛你哦,這世上,我最愛的就是你了,無論你做了什麼,我都會永遠永遠愛你~”

雫衣呆呆注視着童磨。

他卻壞心眼俯下身,讓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不停放大、放大、放大,直到侵佔她所有視野,奪走她所有呼吸,霸佔她所有心神,才堪堪停下來。

“怎麼了?”呼吸一下一下落在她滾燙的臉上,讓她心跳快要彷彿要躍出腔子,“雫衣,你怎麼不敢看我?是在害羞麼?”

他壓抑不住般低低笑出聲,修長的手指順着指縫探入她掌心,牽着她的手動作,“……沒必要害羞,雫衣,你想對我做什麼都可以,你可是我最愛的人,我根本就不會拒絕你,哪怕是你想跟我交……”

“啊啊啊!”

雫衣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嚇得差點跳起來。

她滿臉驚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了什麼,再也不敢看童磨一眼,慌里慌張丟下句“晚安”,便跌跌撞撞地落荒而逃。

跑出老遠,都能聽到童磨愉快的笑聲。

雫衣臉更紅了。

滾燙的熱度湧上大腦,腦漿都快被烤乾。

她已經完全忘了自己之前在思考什麼嚴肅的事,直到大半夜,腦海毫無預兆閃過黑死牟和童磨並肩而立的高大身影,她猛地從睡夢中驚醒,一直以來盤踞心頭的迷霧終於散去!

是了是了!

雫衣喜不自勝地想,這個世界的確沒有B超,但卻有比B超更環保、更健康的通透世界呀!

【感恩緣一】

可要如何合理地跟黑死牟提起來呢?

自然得用上童磨!

再沒有比扯上他更安全的事,畢竟這孩子打小就聰明!

【嗯,感恩童磨,汪汪汪】

****

****

第一次聽見這種要求,黑死牟罕見的沉默了。

“老師,拜託您幫幫我吧!”

雫衣雙手託着補得看不出一絲抽絲痕跡的着物,高高舉過頭頂,姿態恭順又虔誠,“琴葉的手藝真的很好,以後還會更好!如果老師需要的話,她完全可以成爲您的專屬裁縫!她這樣有才能的人,要是因爲生產死去的話,未免也太可悲了!”

說完,她眼巴巴望向黑死牟,“老師,您就幫我看看她肚子裏的孩子是否發育正常吧,真的拜託您了!”

黑死牟看向雫衣。

雫衣:“拜託了,老師!”

黑死牟臉上沒什麼表情。

赫金色六眼鬼目不辨喜怒盯着她。

雫衣襬出更乖巧的姿態,討好地衝他笑。

她不覺得被他審視有什麼問題,他本身是個很體面的鬼,只要不是事關緣一,就算被罵得很難聽,也只會說句“嚯”。

現在他沒有一刀砍掉她的頭,也沒有立刻拒絕她,那大概就是不覺得被冒犯,只是在思考要不要同意。

唉,他這樣的上位者,最難拒絕下位者的乞憐了……

雫衣正愉快地想着。

上方忽然傳來黑死牟平靜到冷漠的聲音:

“你怎麼知道?”

雫衣愣住。

“我的眼睛的確能看穿人體,辨明血管和肌肉的運動方向。”

黑死牟垂下視線,赫金色的六眼鬼目望入雫衣眼底,又一次問,“……這種事,我從來沒跟你說過,你怎麼會知道?”

雫衣被黑死牟的表情嚇到。

她張了張嘴巴,試圖說點什麼。

可黑死牟的表情太可怕了,被他這麼盯着,沉重的壓力撲面而來,心臟彷彿被無形的大手攥緊,無法言說的恐懼令她無法呼吸,大腦由此變得一片空白,之前想好的說辭半個字說不出來。

“雫衣,你究竟是……”

“哎呀哎呀,雫衣當然是我最心愛的戀人啦。”

愉快的笑聲打斷黑死牟的話。

童磨鬼一般從雫衣身後冒出來,長臂一展,就把她受到驚嚇,搖搖欲墜的身體摟入懷裏,笑着衝他擺擺手,“黑死牟閣下,你現在的表情有點太嚴肅了哦。雫衣還只是個小孩子呢,把她當敵人審問的話,會嚇壞她的。”

黑死牟看向童磨。

“至高領域的事是我告訴她的。”

童磨不再賣關子,憐愛地抱着雫衣,“雫衣是個很驕傲的人,爲了證明自己,也爲了配得上我們的認可,她跟一個總是質疑她的男人打賭,會在一年之內戰勝他,輸掉的話,她就會任憑對方處置,無論生死,由此,她揹着一份事關生死的賭約。”

黑死牟微不可查皺眉。

有心氣的確是好事,可擅自拿自己的人生做賭注……

童磨嘆氣:“爲了不把自己輸掉,她難免有些急於求成。跟你學了這麼久,卻連你一根頭髮絲都碰不到,傷心地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哭,哭訴自己爲什麼就不能像你一樣……”

“她啊,真的是個很有眼光的孩子,不僅想要我的身體,還想要你的能力……”

說到這裏,遺憾的腔調陡然一轉。

童磨抱着雫衣嗤嗤笑出聲,肩膀都笑得一聳一聳的,“但這是永遠不可能的呀!”

“她只是個柔弱的女孩子,就算變成鬼也永遠不可能擁有我這麼強壯的身體,至於擁有你的能力,那就更是無稽之談了,我都還沒有抵達你的境界呢。”

“唉,要我說,她就是太會自討苦喫了!怎麼就不明白即便付出痛苦的努力,也並不一定會取得相應進步的道理呢?明明只要依靠我就好了,我這麼愛她,什麼都會爲她做的!就算是讓我擬態成她的樣子去跟武田決鬥,也完全沒問題!唉,爲什麼她就不能更依靠我一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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