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喂。”

周元皺眉,看向廖忠,問道:“治病拿錢,天經地義。你該不會是不想付診金吧?”

“雖然說醫者仁心,但你這空口白牙嘴一張,我費心巴力的忙前忙後。空手救人性命,醫者當餓死啊!”

廖忠站在茶幾旁邊,居高臨下地看着沙發上這個黑着臉的少年。

他忽然笑了一聲,然後一屁股坐回沙發上,把茶幾上那根菸叼進嘴裏,也沒點,就那麼幹叼着。

廖忠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重新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着周元。

“周元是吧?”

他叼着沒點的煙,聲音有些含混。

“現在我倒是真有點相信,你能治好蠱童了。”

廖忠將那根菸在嘴裏轉了兩圈,然後一把將它從嘴上薅下來,往茶幾上一拍。

“說吧,多少錢?”

他大手一揮,語氣豪邁道:“只要你能把蠱童給我治好了,價錢你隨便開。公司這邊批不下來的,我個人掏腰包補給你。”

周元卻搖了搖頭。

“我不要錢。”

廖忠愣了一下,眉頭皺起來:“不要錢?那你要啥?”

周元看着他,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怎麼說呢,帶着幾分少年人的靦腆,又有幾分不好意思。

像是一個孩子在跟長輩討要一件他惦記了很久的心愛之物,又難以啓齒開口。

廖忠看着這個笑容,心裏沒來由地一陣發慌。

他在異人圈子裏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跟人打交道就跟喫飯喝水一樣平常。

什麼老狐狸小狐狸,他沒見過?

但眼前這個十四歲的少年,笑起來的時候,那雙眼睛裏的賊光,讓他這個見慣了風浪的老油條都覺得有點不對勁。

“診金不多,就三個條件。”

周元伸出三根手指。

廖忠沒說話,等着他往下說。

“第一個條件。”周元收起兩根手指,只剩一根食指豎在空中,“我要茅山祕術,大開剝。”

廖忠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大開剝?”

他把這三個字在嘴裏嚼了一遍,愣是沒從記憶裏搜出任何相關的信息。

茅山派的手段他知道不少,符籙、驅邪、鎮鬼,但“大開剝”這三個字,他頭一回聽說。

“這是什麼手段?沒聽說過啊。”

周元似乎早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放下手指,不緊不慢地解釋起來。

“所謂大開剝,其實在《西遊記》裏就有記載。”

廖忠的表情僵了一下。

《西遊記》?

他一個華南大區的負責人,正兒八經地在辦公室裏跟人談治療方案,結果對方跟他扯起了話本小說?

周元沒管他的表情變化,繼續往下說。

“《西遊記》第四十六回,唐僧師徒路過車遲國,跟虎力、鹿力、羊力三個妖怪賭鬥。其中兩場賭鬥,一場是砍頭,一場是剖腹剜心。”

他頓了頓,背誦起原文來。

“那大聖徑至殺場裏面,被劊子手撾住了,捆做一團,按在那土墩高處,只聽喊一聲‘開刀!’颼的把個頭砍將下來。”

“又被劊子手一腳踢了去,滾了有三十餘步。行者腔子中更不出血,只聽得肚裏叫聲‘頭來!’”

“這一段是孫悟空的砍頭。後一段,是剖腹。”

“孫行者剖開肚腹,取出五臟六腑,清洗乾淨之後再裝回去,腔子合上,毫髮無傷,那鹿力大仙也學他時,腸臟被鷹叼了去,氣絕身亡。”

“只不過,孫悟空施展的是續頭接體的地煞術,兩者有異曲同工之妙。”

廖忠的臉色已經黑成了鍋底。

“然後呢?”

他的聲音裏壓着一股子火氣:“你要告訴我,那三個妖怪學過的,就是什麼茅山大開剝?”

“對。”

周元點了點頭,神色認真:“三怪學過這門手段,書中原文就是這麼寫的。”

“砰。”

廖忠一掌拍在茶幾上,把那隻白瓷菸灰缸震得跳了一下。

“你莫不是拿我開涮呢?”

他的聲音提高了八度,疤臉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動:“話本小說上記載的東西,你讓我上哪兒給你找去?誰能給你找出來?”

周元面對他的怒火,表情紋絲不動。

“不是傳說,是真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讓廖忠的怒火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軟塌塌地使不上勁。

“因爲我師父王子仲,親眼見過。”

廖忠愣住。

他張着嘴,那隻拍在茶幾上的手掌慢慢收了回來。

王子仲,當今大國手。

如果是王老爺子親眼所見,那這件事的分量就完全不一樣了。

周元看着廖忠,繼續解釋道:“神州傳統方術體系中,分有山、醫、命、相、卜五類。”

“這五類方術涵蓋的東西極廣,除了衆所周知的那些手段之外,還有大量祕不外傳的獨門之法。大開剝,便是道醫一門的頂尖手段。”

“道醫?”

廖忠的眉頭皺了起來。

“道醫一門,源遠流長。祝由科是道醫,符水治病是道醫,煉丹服餌也是道醫。大開剝與尋常醫家手段不同,它不靠藥石,不靠鍼砭,靠的是一種特殊的咒水。”

周元給廖忠講述了一件事情。

“上世紀五十年代,京城有一位病人得了絕症,腹內生了一顆極大的腫瘤。當時請了不少名家國手會診,其中便有茅山派的一位長老。”

“那位長老用的,就是大開剝。”

廖忠不知不覺坐直了身子,聽得極爲仔細。

“他剖開病人的腹部,取出腫瘤,然後將創口合攏。皮肉完整如初,沒有縫針,沒有出血,病人手術後就能下地行走。”

周元說到這裏,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替誰惋惜。

“當年我師父還年輕,沒有國手的名號,只能踮着腳在人牆外面看。他說那位茅山長老的手法極快,開腹、取瘤、合攏,前後不過十幾息的工夫。”

“我師父是個好醫成癡的人,事後專門備了重禮拜上茅山,想學這門手段。結果被人客客氣氣地撅了回來。”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廖忠臉上:“這件事,算是我師父的遺憾之一。”

廖忠聽完,沒有說話。

房間裏安靜了好一會兒。

只見廖忠揉了一把臉,只感覺牙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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