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成鬼?
緣一從來沒有考慮過這種事情,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只考慮過怎麼殺死鬼舞辻無慘。
他抬頭,呆怔地看向阿懸。
他的腦子因爲阿懸的一句話完全死機,運行過載,老態龍鍾的臉龐能夠有效遮掩他的茫然,但是眼中的呆滯不是假的。
阿懸一眼看出了緣一的懵逼。
黑死牟顯然是不願意多看兩眼,見緣一不作答,眼神不悅地掃了緣一一眼,瞧見弟弟那張蒼老的臉龐,很快又挪開了視線。
阿懸也不着急,等待着緣一重新連接。
期間系統冒泡,跟她說了一下現在京畿外地區的局勢,的確不容樂觀,換做以前的足利幕府,現在指不定得多着急呢。
不過阿懸想了想,又推翻了這個想法,足利幕府這麼廢,該着急的是那幾個大名。
現在的繼國幕府落在義勝手裏,雖然不至於一下子落敗,但按照織田信長那架勢,不被撕下一塊肉是不可能的。
阿懸敲了敲自己的膝蓋,臉上的笑容微斂,她一邊注意着緣一的表情,一邊思考着系統剛纔報上來的信息。
緣一還在宕機,阿懸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大弟,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冒出了那六隻眼睛。
“抱歉……緣一不曾想過變成鬼。”
終於,緣一連接成功,眼神聚焦起來,看着阿懸說道。
他也分不清自己的語氣如何,只是陳述着自己過去的想法。
自從兄長大人變成鬼,而自己大意讓鬼舞辻無慘逃脫後,繼國緣一幾乎是萬念俱灰。
他垂下腦袋,語氣徹底沮喪起來:“抱歉……姐姐。”
阿懸倒是沒生氣,她託着腮看向緣一,問:“爲什麼呢,緣一?”
自打緣一把拒絕的話說出口,黑死牟的眼神就落在了緣一身上,眼神越發不善,六隻眼睛齊齊瞪着緣一。
因爲緣一問了一句話。
“我會下地獄嗎?”
阿懸緩慢地眨了眨眼睛,有些理解無能,不願意變成鬼和下地獄有什麼關係。
她還煞有其事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地獄是東方的還是西方的。
哦哦……這個地獄啊,早就說朱乃不要老是對着緣一唸經,現在好了,看緣一迷信成什麼樣子了!
變成鬼和下地獄有毛關係?
阿懸不通佛法,端掉的佛寺倒是不少,佛家弟子恨她恨得要死,她想要是真有地獄,那她第一個就得下去炸油鍋。
想不明白,阿懸決定先去諮詢人工智障。
系統:【那是他們鬼殺隊的說法,說變成鬼後會下地獄,因爲喫人了。】
阿懸眼睛一利,大腦飛速運轉,然後抬起眼睛,眉眼彎起。
早說啊,虧她還想了這麼久,搞半天全是嚇唬人的。
她就說世界上哪裏有地獄,就算她現在已經脫離了人類這個物種變身超級賽亞人……啊不是,超級食人鬼,她也不信世界上有地獄。
所以阿懸笑眯眯開口,對緣一說道:“緣一,你真是糊塗了,世界上哪裏來的地獄。”
這話一出,別說繼國緣一,一邊的黑死牟也頓住了。
剛纔他在瞪緣一,不過是因爲覺得緣一這番話是在影射自己,下地獄下地獄……不就是說他麼,他現在是食人鬼,還成了鬼王,下地獄的命運是不可能逃脫的。
哪怕心中一方面覺得緣一沒有這個意思,但黑死牟還是壓抑不住自己的想法。
是了,緣一至死都會是神之子,是萬衆矚目的日柱大人,是將滅殺惡鬼奉爲終身使命的殺鬼劍士,怎麼可能和他同流合污。
黑死牟扯了扯嘴角。
結果下一秒就聽見了長姐輕描淡寫,甚至是語氣稀奇的話語。
世界上哪裏來的地獄……
世界上哪裏來的地獄?
阿懸聲音中的疑惑不似作僞。
從系統那裏得知了地獄論是鬼殺隊傳出來的,阿懸對於這個鬼殺隊的好感霎時間大打折扣,她也懶得計較這個鬼殺隊拐跑了兩個弟弟,光是這傳播迷信一條,就足夠阿懸不滿了。
成了食人鬼就下地獄,因果關係實在是太簡單了,完全忽略其他因素。
“爲什麼會這麼覺得呢?緣一,你爲什麼會想到下地獄呢?”阿懸循循善誘,表情懇切。
緣一還沒從剛纔阿懸的唯物主義發言中回過神,聽到阿懸的問話也是老老實實地答道:“變成鬼要去地獄的。”
非常簡單的回答。
“所以你因爲要下地獄所以不想變成鬼嗎?”
緣一呆住,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而是順着阿懸的問話,把剛纔思考的事情丟到一邊去,繼續思考新的問題。
他真的是因爲害怕下地獄而拒絕變成鬼嗎?
……不對,人類總不能自願變成鬼的吧……?
阿懸卻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繼續說道:“還是說,你認爲殺了人,喫了人,犯下罪孽的才該下地獄。”
把緣一的注意力從變成鬼轉向下地獄,讓他忽略變成鬼的不合理性,按照緣一的思維,一時半會不會轉過彎來的。
阿懸笑容和藹,眼底的笑意卻不深。
“緣一,是誰告訴你世界上有地獄的?”
“是母親大人,還是別人?”
朱乃信奉的那個佛宗,阿懸也瞭解一些,就是不知道緣一是更傾向於朱乃的信仰,還是鬼殺隊胡編亂造的信仰了。
系統說是一回事,緣一自個想是一回事,阿懸可沒有自大到連這個都不加以試探。
果然,緣一答道:“我開始殺鬼以後,鬼殺隊中常有這種說法。”
一邊的黑死牟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他原本不太願意聽姐姐和緣一的地獄辯論,因爲他總覺得自己有被戳到,但是此時此刻,他又被提起了心思,緣一這麼一說,他就記起來,他在成爲鬼殺隊的劍士以前,也是不相信地獄的……不,準確來說,他完全沒有下地獄這個概念。
那會過得頗有些渾渾噩噩,每日處理公務,時不時寫信給姐姐,擔心一下遠在他國的姐姐,其餘什麼也不想思考了。
霎時間,黑死牟隱約察覺到了什麼,他這次沒有繼續瞪繼國緣一,而是選擇側頭,看向了自己的姐姐。
阿懸臉上的笑容仍舊是和藹的,她眉眼彎起,聽完緣一的回答後,也不生氣。
“他們兩張嘴皮子一碰就說有地獄?真是笑話!”
“緣一,我告訴你,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狗屁地獄。”
“人死後,那就什麼都沒了,你要是非得問我人死後會去哪裏,那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你。”
“人死後,都會變成一灘爛狗屎!”
從聽見不雅的“狗屁地獄”就表情扭曲的黑死牟在再次聽見“爛狗屎”的時候,終於忍無可忍:“大姐,你太粗魯了!”
“十年過去了,百年過去了,那些骨頭跟一堆灰土有何區別?我現在就帶你去把咱們老爹的墳挖出來看看,把你爺爺的墳也挖出來看看,人死了後全是一灘骨頭爛泥,用處和一灘爛狗屎沒有任何區別。”阿懸沒理會黑死牟,繼續洋洋灑灑地輸出。
繼國緣一:“……”
黑死牟:“?”
阿懸的語速很快,但是她的口齒十分清晰,詭異而激昂的聲音刺入兄弟倆的大腦,屬於阿懸的思想如同一條鬣狗一般瘋狂撕咬着兄弟倆固定了八十多年的觀念。
緣一徹底石化,腦海中迴盪着那句“人死後都會變成一灘爛狗屎”——
黑死牟的胸口劇烈起伏着,他咬緊了後槽牙,注視着阿懸堪稱虔誠的表情,一向端方的他這次臉龐的肌肉都忍不住開始抽搐,最後從牙縫裏蹦出來一句:“不要……”
他聲音虛弱:“不要挖父親和祖父的墳……”
這太不孝了……
阿懸扭頭,眼神奇異地看了臉色蒼白搖搖欲墜的鬼王大弟一眼。
“放心吧嚴勝,爲了給你報仇,我早就把那個老東西的墳挖出來了。”
阿懸的語氣很是歡快,彷彿邀功一般,刷一下站起來,眉飛色舞道:“我特麼忍這個老東西多少年了!大弟你一走,丹波局勢混亂,我年輕又愛上火,一上火就來氣,乾脆把那個老東西的墳挖了,嘿,你還真別說,才死了幾年就……”
黑死牟再也聽不見後面的話了,堂堂鬼王,因爲阿懸這一番話,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太不孝了啊!
繼國緣一兩眼睜大地看着眉飛色舞的姐姐,雖然他對父親大人沒什麼感情,但還是記得小時候父親大人因爲兄長大人和他玩耍就掌摑兄長大人的場景,他一時間也訥訥無言。
行走在外六十多年,繼國緣一隱約意識到姐姐這種行爲是不對的。
畢竟他沒見過別人把自己親生父親的墳挖掉。
可是……可是姐姐說是給兄長大人報仇。
繼國緣一的眉頭死死蹙起,兩手握拳,大腦開始打架。
系統聽着阿懸憋了六十年終於能發泄出來的祕密,如果它身體還在,此刻就要閉眼了。
阿懸小時候被繼國家督搞得也有些精神崩潰,每被家督搞一次,她就在心裏記一筆。
家督暴躁易怒,大吼大叫,還愛家暴。
可憐她小小年紀,一邊照顧被雞娃且時不時捱打的大弟,一邊照顧疑似自閉症的小弟,還要提防着朱乃時不時的猜疑——朱乃有時候覺得她是家督派來禍害緣一的。
本來想着這輩子都沒機會報復回去了,沒想到嚴勝跑了,丹波混亂,繼國家的祖墳無人理會。
阿懸那時候正因爲家督之戰焦頭爛額,據她說還因爲快來大姨媽了,火上加火,半夜睡不着掀開被子坐起來大罵家督十分鐘後,抄起鏟子就出門了。
她身邊就跟着兩個一色家帶來的心腹。
本來別人家的事情是和他們無關的,但是看見夫人抄起鏟子開始挖上任家督的墳頭時候,兩個一色家心腹齊齊給阿懸跪了,苦苦哀求阿懸三思。
阿懸撕掉兩個累贅,哼哧哼哧開始挖墳。
該死的老登,她今天不把他骨頭渣滓揚了她就不姓繼國!
這件事情說出去到底太難聽,只有阿懸,那倆心腹,還有她老公知道。
阿懸憋了六十年了,那倆心腹死了,老公也死了,阿懸更沒有人可以分享自己的快樂。
繼國家督的墳頭被挖,當年被賴到了別人頭上,反正阿懸可是家督親生女兒,誰會想到她身上。
而現在,她,終於有可以分享的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