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禮堂的路並不長。

各連隊的隊伍從空地魚貫而出,匯成一股灰綠色的洪流,湧向那座紅磚黛瓦的建築。

說是大禮堂。

其實就是把幾個大房間打通後加蓋的紅磚平房。

頂棚拉得高了點,露着粗獷的木樑,底下密密麻麻擺滿了長條木凳。

屋子四個角上,用汽油桶焊成的鐵皮爐子燒得正旺,煙囪斜斜地捅出窗外。

江朝陽隨着人流跨進門檻,一股混雜着煤渣,旱菸以及汗臭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這氣味在零下三十度的荒原上並不招人煩,反而透着股讓人心安的煙火氣。

“朝陽你看,是領導的畫像。”

“孫大壯扯了扯江朝陽的袖子,指着正前方。

正牆中心掛着畫像,上方拉着一條寬大的紅布橫幅,上頭用白漆刷着幾個大字。

《鐵道兵先遣墾荒團一階段暨經驗教訓總結大會》

兩旁的標語簡單有力:“艱苦奮鬥,勇於開拓。”

王振國在前頭帶頭,最後領着六連的人在中間的位置紮下來。

上千號人擠在一個巨大屋檐下,就算沒人高聲嚷嚷,那股子嗡嗡的議論聲也震得房頂灰塵亂落。

“俺還是頭一回見這種大場面。”

孫大壯坐在木凳上,兩隻手侷促地在大腿上搓動。

“幸虧沒讓俺上去,要是對着這麼多眼珠子,俺這腿肚子非得抽筋不可。”

嚴景斜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把那副由於溫差起了霧氣的眼鏡摘下來,用衣角仔細擦拭。

“大壯,你這就叫杞人憂天。”

“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也不會爲難傻小子。”

“就你那腦容量,不可能有機會參加這種發言的活動,”

孫大壯脖子一梗。

“你要這麼說,俺可不樂意了眼鏡,你聰明,那你咋沒撈着上去說話?”

“你要是能上去,俺往後管你叫眼鏡哥。”

嚴景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冷哼一聲。

“我那是這次沒準備,術業有專攻懂不懂?”

“這次是綜合總結,等下次開機械維修的專題會,你看上臺的是誰。”

“切!”

孫大壯從鼻孔裏噴出一股氣。

“照你這個意思,要是哪天開個養豬經驗交流會,肯定也能上去說話。”

“去你大爺的,這地方哪來的養豬會?”

“咋沒有?團部後院那幾頭大黑豬不是豬?”

“你有本事這輩子別喫肉!”

“我憑啥不喫?我不僅喫,我還得吧唧嘴!”

倆人越掐聲越大,引得周圍幾個人紛紛側目。

蘇晚秋坐在江朝陽另一邊,看着江朝陽整理髮言稿,此時終於忍無可忍,轉過頭,眉宇間全是火氣。

“你們兩個能不能閉嘴?沒看見朝陽在順詞兒嗎?”

說完她眼裏全是殺氣的瞪着嚴景。

“尤其是四眼你個碎嘴子,再敢多蹦出一個字,信不信等回去我拿針把你嘴縫上?”

嚴景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

“憑啥光說我,我一個人能吵吵起來嗎?你沒聽過一個巴掌拍不響嗎?”

“誰起頭誰負責懂不懂?”

“再搗亂你就等着回去挨收拾吧!”

蘇晚秋根本不給辯解的機會,氣場全開。

嚴景嘴硬的冷哼一聲。

“哼,我這不是怕你,我是爲了集體榮譽,我不打擾朝陽思路。

江朝陽壓根沒理會身邊的雞飛狗跳。

他盯着手裏的稿紙,手指下意識地摩挲着粗糙的紙邊,腦子裏過着待會兒的流程。

正琢磨着,眼前突然紅光一閃。

張鐵軍滿面紅光地走了過來,手裏捧着個臉盆大的大紅綢子花,那紅綢子看着有些年頭了,但洗得乾乾淨淨,紅得扎眼。

“朝陽,起來!"

江朝陽看着那朵比他腦袋還大的紅花,嘴角抽了抽,站起身撓頭道。

“教導員,這玩意兒......能不能免了?太扎眼了,搞得跟新郎官一樣。”

“胡扯!”

張鐵軍眼珠子一瞪,不由分說就把紅花往江朝陽胸口上懟。

“這叫光榮!懂不懂啥叫光榮?”

“別說你,今兒個上去發言的都得戴!”

“這可是咱們先鋒營的臉面,比新郎官那是氣派多了!”

說着,他拿着別針,小心翼翼地把紅花別在江朝陽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上,末了還用粗糙的大手把紅綢帶捋平整。

張鐵軍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

“不錯!這就對了!”

“咱們先鋒營的知識青年,就得有這股子精氣神!”

他拍了拍江朝陽的肩膀,手勁兒不小,拍得江朝陽身子一歪。

“就是這身板子,還是單薄了點,像根麻桿。

張鐵軍皺了皺眉。

“以後定量的口糧可不能省,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沒這一身肉,以後咋扛大樑?”

“放心吧,教導員,我不會省的!”

江朝陽應了一聲,低頭看了看胸前那朵碩大無比的紅花。

入鄉隨俗吧!

在熙熙攘攘中,時間過得很快,隨着一位兩鬢斑白的老人走進來。

從張鐵軍這個營教導員都老老實實跟在對方後面這一點來看,江朝陽覺得這大概就是他們團裏的一位主官了。

大禮堂裏的嘈雜聲,也開始陸陸續續的消失。

老人坐下之後,扶了扶身前的麥克風,沒有試音直接開口道。

“老任去合江開會了,所以今天會議由我單獨主持。”

“今天來了不少新同志,那我先做個自我介紹。”

“我是李遠江,目前擔任你們團政委。’

“首先,我代表我們鐵道兵墾荒團所有墾荒隊員,對你們這些新戰友的加入,表示熱烈的歡迎。”

“譁——!”

伴隨着掌聲響起,又一點點衰落後。

老人聲音沉悶,像是重錘敲在蒙着牛皮的大鼓上。

“同志們!”

“在開這個會之前,我想先念一組數字。”

他拿起桌上的一張薄紙,手有些微微發抖。

“於一周前,我們進駐饒河荒原的前期所有準備工作正式結束。”

“我們的同志,親自用腳踏遍了整個饒河荒原!”

“摸清了基本的水文地貌,爲後續的墾荒提供了充足的情報支持。”

李遠江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臺下那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臉龐,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但同時我們的犧牲也很大。”

“一營犧牲六十七人,二營犧牲五十三人,三營犧牲五十九人。”

“另重傷致殘的戰士總共五十六人,外加全團所有人幾乎都有不同程度的凍傷。”

“這些數字,其中一半都是這半個月當中產生的。”

轟——!

這個數字像是一顆啞彈,在人羣中炸開的不是火光,而是死一般的寂靜。

剛纔還在下面互相擠兌,攀比紅旗的年輕人們。

此刻失神的看着前面。

也就是說全團接近九十人,就在這短短半個月裏,沒了。

“他們有的掉進了冰窟窿,連屍首都沒撈上來。”

“有的是被野獸襲擊,有的被倒下的大樹砸碎了胸口。”

“甚至有的夜裏出去解手,就被狼羣拖走了......”

李遠江的聲音有些哽咽,卻依舊有力。

“死者已矣,但我們生者還得繼續戰鬥!”

“今天的會,就是要總結經驗,要總結怎麼幹活快,更要總結怎麼安全的活下去!”

“希望大家都能認真記錄,把這些經驗記好記牢,然後回去趁着冬季反覆開會研究總結,儘量避免任何類似的意外發生。”

“下面,團直屬後勤連,齊老黑!”

聽到這話,一個黑黢黢的漢子,戴着跟江朝陽同款的紅綢大紅花大步流星走上臺。

“俺是個粗人,不會說漂亮話。”

“老人都知道,去年咱們剛來跟老鄉學着挖地窨子挖的不好,開春之後天一暖,返漿水倒灌,直接把住的地方灌成泥坑了。”

“所以今天不講別的,就講講這地窨子到底該咋搭,才能既保暖又防止開春的返漿水倒灌!”

“還有煙囪!一定要在根部留個迴風口,不然倒灌風一吹,一屋子人睡夢裏就容易過去了!”

“團部已經出好幾起這種事故了,希望你們都回去仔細檢查一下自己的迴風口。”

齊老黑一邊說,一邊在黑板上畫着簡陋的示意圖,開始一點點仔細講解起來。

下面不少人一個個都認真地聽着,一邊做筆記。

齊老黑雖然畫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個細節都講得透徹無比。

從選址要避開風口,到排水溝怎麼挖纔不會倒灌雪水。

全是乾貨。

江朝陽在下面聽得連連點頭,甚至拿出小本子開始記錄起來。

這個齊老黑看着粗魯,但心思極細,這些經驗全部都是從老鄉那裏學回來之後,重新整理出來的。

畢竟很多老鄉雖然知道該怎麼幹,其實他們教人就差了一點方法。

等第一個下去之後,緊接着上臺的,是團部直屬衛生隊的隊長。

對方講的是怎麼防治開春後的蚊蟲。

從小到寄生蟲,大到各種吸血的蚊蟲,該怎麼避免,怎麼驅蟲,可以說講的十分詳細。

隨後上臺的基本全是各連隊的尖子。

有講怎麼砍樹省力,也有講怎麼辨別冰層厚度的,還有講遇到能見度低的白毛風該辨別方向。

最後也有不少講遇到野獸,他們該怎麼最大化的尋求生機,保護自己的性命。

可以說每一個經驗背後,似乎都透着血淋淋的教訓。

氣氛雖然熱烈,但也有幾分沉重。

大家都在拼命地記,拼命地學,因爲誰也不想再次發生意外,成爲政委口中下一個數字。

“好!大家的經驗都很寶貴!”

李遠江聽得頻頻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欣慰。

“最後是第六前哨墾荒點的知青代表,江朝陽同志上臺!”

“作爲這次唯一的知青代表,來大家夥兒一起給小同志鼓鼓勁。”

作爲唯一的一個年輕的知青代表,李遠江還是怕江朝陽害怕或者是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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