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最先察覺出異樣,趕忙上前試探鼻息,悲聲道:“老太太!!!”
她雙膝一軟,噗通跪在靈前,淚水簌簌落下,卻又不敢放肆大哭。
只得強忍着悲慟,替賈母闔上未閉的雙眼,又顫着手理着賈母的衣襟。
賈赦、賈璉、賈芸等人聽見動靜,趕忙一擁而上,圍在堂下。
賈赦乾嚎着捶胸頓足,賈璉和賈芸也跟着抹淚慟哭,一時榮禧堂內哭聲震天。
本已心灰意冷的賈寶玉,眼睜睜看着賈母就這樣死在了自己面前,一時竟呆住了,
他連半句話也說不出,甚至連一滴眼淚都掉不下來,
只是直挺挺地跪在那裏,看着那張閉目的慈顏,又看看周圍一圈或真或假的哭泣,愣愣出神;
原來傷心到了極處,是真的會癡傻的。
而王夫人眼前一黑,兩眼一翻,嚇得幾乎當場暈厥過去。
她本想着死馬當活馬醫,藉着沖喜給老太太續命,誰曾想這新媳婦前腳剛進門,老太太後腳就嚥了氣。
王夫人回過神來後,顫抖着手指,向蓋着蓋頭的夏金桂,淒厲地哭喊叫罵道:
“是你......是你這喪門星剋死了老太太!你一進門就衝撞了老太太!”
夏金桂生平哪裏受過這等鳥氣?
當即一把扯下頭上的大紅蓋頭,狠狠擲在地上,滿臉驕橫,冷笑道:
“晦氣!我夏家拿白花花的銀子來救你們這起子窮鬼的命,你們倒拿個死人來噁心我!自己家裏的老骨頭熬不住了,倒賴起我來!”
王夫人不知如何辯駁,急的面紅耳赤,忙着表忠心,只指着她哆嗦道:
“你,你!你這沒規矩的毒婦......”
夏金桂眉毛倒豎,雙手叉腰,不屑道:
“我怎麼了?你少在我跟前擺你那國公府太太的臭架子!你當我是你們家買來的丫頭不成?
若不是我們夏家填了你們那個無底洞,你此刻還在大牢裏喫牢飯呢!這會子倒裝起慈悲孝順來了!”
王夫人氣得肝膽俱裂,幾步衝上前去,便要與夏金桂撕扯。
王子騰見親妹妹受辱,趕忙上前一把將王夫人拉開,沉着臉斥道:
“老祖宗靈前,大呼小叫成何體統,還不退下!”
邢夫人見狀,也趕忙拿帕子捂着臉,乾嚎着撲上前去,拍着大腿喊道:
“老太太啊,您走得好急,連句家務事,庫房裏的交代都沒留下啊,教我們這些當小輩的日後可怎麼活啊!”
夏金桂瞧着這滿堂的醜態,氣得冷哼一聲,轉頭吩咐陪嫁丫鬟道:
“去,把這身晦氣的大紅脫了,找身素淨的衣服來換上,既然碰上了這等倒黴事,我便權當給這窮鬼府邸吊個孝罷。”
外頭的鞭炮聲還在放,鑼鼓聲還在敲,嗩吶聲還在吹,
而榮禧堂裏哭天搶地、撕扯叫罵,亂作一團,荒誕至極。
王子騰當機立斷,大步來到堂門前,拿出帶兵多年的威嚴中氣,厲聲怒吼道:
“外頭的蠢才!老太君已經歸西,還不快停了喜樂,立刻撤紅掛白!”
外頭那些吹鼓手聽見這聲雷霆震怒,嚇得手裏的銅鈸嗩吶掉了一地,
趕忙七手八腳地扯下剛掛上去的大紅喜字與綵綢。
王子騰這一聲斷喝,也讓賈赦回過味來,
這老太太既然走了,那榮國府便名正言順是他大房的天下了。
賈赦瞬間換了一副面孔,直起身來,指着王夫人和賈寶玉,痛罵道:
“老太太本還好好的,都是你們二房弄了個甚麼商戶野丫頭來沖喜,不僅沒衝成,反而用一身的銅臭和晦氣,把老太太給衝死了!”
那夏金桂眼見矛頭指向自己,擼起袖子,正要還嘴。
“你還敢罵我?……………”話還沒說完,
賈赦衝上前去,抬腿便是一腳,正踹在夏金桂的肚子上,怒罵道:
“呸!由着你在這裏潑嘴潑舌半日,你還愈發上臉了,你一個爛包的商戶出身,算是個什麼東西?也敢在我們國公府裏吆五喝六,找你要幾個錢,那是給你夏家長臉!”
夏金桂喫痛跌倒,頓覺受了奇恥大辱,罵回去道:“你個老不死的………………”
話音未落,賈赦掄起胳膊,結結實實一巴掌扇在夏金桂臉上,直打得她嘴角流血,厲聲喝道:
“閉上你的臭嘴!我們賈家再敗落,也是敕造的國公府,還輪不着你一個滿身銅臭的賤婦來撒野!再敢多說半個字,我便以族長之名,打死了你去!”
夏金桂被打得眼冒金星,抬眼一看,賈赦背後站着凶神惡煞的賈璉,賈芸以及王子騰,
她頓時捂着臉委屈在地,再不敢多放半個屁。
王夫人從未見過賈赦這般動怒,想到自己兒媳衝死了老太太,自己正是有口難言,
她趕忙也順杆爬,在旁助威道
“大老爺說得是,都是這毒婦的晦氣,衝撞了老祖宗!"
邢夫人也趁機道:“可不是麼,方纔老太太還好好的,偏她一跨進來,人就沒了!”
老太太死了,所有人都團結一致的把罪名甩了出去,彷彿這樣才能證明他們自己的孝順。
王夫人爲了掩飾心虛,急忙擦了眼淚,拿出身家主母的做派,便要安排後事:
“當務之急,是先設了靈堂,再讓人去東街請和尚道士......”
賈赦抬手打斷道:“不必了。”
王夫人話頭一噎,滿臉愕然地看着賈赦。
賈赦挺直了腰板,一字一句道:
“如今老太太仙遁,我便是長子,是賈氏一門的族長。”
“這喪禮規制、人情客往、流水席面,自然得由大房來主持;弟妹既然管不好家,惹出這等禍事,便要再插手了。”
賈赦轉頭對邢夫人喝道:“去!即刻把公中的對牌、庫房的鑰匙,還有這歷年的賬冊,統統給我收回來!”
邢夫人聽了這話,面上悲痛,心中卻不知如何歡喜,趕忙道:“是,老爺。”
說罷,邢夫人片刻不耽擱,點齊了幾個陪嫁婆子,直奔王夫人房裏,蒐羅去了。
王夫人頓時也坐倒在地,失去了權力的她,像是被抽去了精氣神一般,臉色煞白。
她這大半輩子高高在上,卻沒想過這權力是賈母賦予的,只覺得一切都是她們王家應得的,
如今樹倒猢猻散,不由得六神無主,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王子騰扶着妹妹起來,找了地方落座,好聲寬慰着。
林寅靜靜護着鴛鴦,而她只默默流着淚,細細整頓好賈母的遺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不一會兒,邢夫人便帶着婆子,大箱小箱的滿載而歸。
賈赦爲了這一天,不知等了多久,他命人打開箱子,隨意取了幾本賬冊,胡亂翻看了幾頁。
只見上頭密密麻麻,記載着榮國府各處虧空的款項。
賈赦怒從心頭起,當着林寅和王子騰的面,把賬冊狠狠摔在王夫人腳下,訓斥道:
“好啊!老太太讓你們管家,你們竟把堂堂榮國府搬空了!公中的銀錢都去了哪裏?”
王夫人嚇得一哆嗦,下意識朝王子那邊靠了靠,低聲道:
“大老爺明鑑……………前頭許多錢,都教那起子刁奴貪了去,後來費力抄了回來,也都悉數去交了朝廷的五十萬兩罰金了,哪裏還有什麼盈餘?”
“放屁!”賈赦指着她的鼻子罵道,
“五十萬兩罰金便能掏空榮國府的底子?其他錢呢?其他錢去哪了?好好一個國公府,怎麼到了你這敗家娘們手裏,就落得這般乾淨?”
一連串追問,讓王夫人自知理虧,無言以對,
因爲這些錢,確實有一部分是王家貪墨了,王夫人再沒有反駁的理由。
賈赦如今沒了爵位和權勢,也不好多做計較,但仍是氣勢洶洶道:
“過去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但你們二房這般敗家,如今老太太不在了,這榮禧堂斷沒有讓二房常住的道理,等老太太發了喪,你即刻搬去偏院,這正堂,大房要收回!”
王子騰端着茶盞,並沒有說話,王夫人只得含淚低頭,吞下了這個屈辱。
賈赦見震懾了二房,奪了正堂,抖足了威風,這才轉過身,跪在賈母靈前,哭嚎道:
“母親,您在天有靈,保佑兒子掃清門庭,兒子定當重振榮國府的家業,決計不會辜負您老人家的期望。”
說罷,他在地上連連磕頭,咚咚作響,惹得賈璉和賈芸在旁連聲勸阻。
賈赦抹了抹額頭上的灰塵,彷彿又記起了甚麼似的,厲聲喝道:
“鴛鴦!老太太還有多少體已銀子,你如今當着衆人的面,給我一五一十的說出來。’
鴛鴦至始至終沒有多言,這榮堂裏孝子賢孫們的惺惺作態與迫不及待,只讓她覺得無比的作嘔與心寒。
老太太纔剛合上眼,屍骨未寒,這羣衣冠禽獸便火急火燎地搶奪家產、互相撕咬。
鴛鴦轉過頭,惡狠狠瞪了回去,咬牙道:
“大老爺省省罷!老太太那些體已銀子,是留給寶二爺和蘭哥兒將來立身保命用的,卻不是給你赦大老爺拿去買小老婆,揮霍作踐的!”
賈赦聽了這等大逆不道的話,直氣得額頭青筋暴起,掄起巴掌便朝鴛鴦臉上去,大罵道:
“喫裏扒外的小娼婦!我說當初死活不願意做我的小老婆,原來是早跟外頭的爺們串通好了,要謀奪我們賈家的傢俬!”
那一巴掌帶着勁風落下,卻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林寅擋在鴛鴦身前,用手擒住了賈赦的胳膊,冷冷道:
“赦舅舅,你這麼說鴛鴦,這麼說我家,我可不大樂意了。”
林寅手腕微微發力,將賈赦推開半步,又道:
“自打咱們牽了契書,鴛鴦就是我列侯府的丫鬟,何況又照顧了老太太這麼多年,舅舅在老太太靈前這般污言穢語、喊打喊殺,就不怕老太太死不瞑目麼?"
賈赦揉着被捏痛的手腕,反問道:
“寅哥兒,你看上了鴛鴦,我無話可說,賣出去的丫頭,我也決計不會賴賬。”
“只是老太太的錢,不在我們契書的範疇之中,那是我們賈家的財產,由不得一個丫頭做主!”
鴛鴦恨恨的看着賈赦,卻道:
“我伺候了老太太一輩子,老太太怎麼想的,只怕我比你們都更加知道。”
鴛鴦見賈赦這般沒臉沒皮,索性也徹底撕破了臉皮,厲聲道:
“老爺,你知道老太太當年爲甚麼拼着壞了宗法規矩,也要讓二房管家麼?”
“就是早早看清了你們大房貪婪昏聵、荒淫無恥的本性,若這榮國府落在大房手裏,只怕連今日都不到,早就敗得底兒掉了。”
“果不其然,政老爺才離了京,榮國府便淪落至此,你們只道是老太太偏心,卻不知她瞧人見人,從來沒有看走眼過!”
賈赦被當衆揭了這輩子的痛處,顏面掃地,氣得渾身哆嗦,指着鴛鴦大吼道:
“好好好,我看你是王八喫秤砣鐵了心了。”
“你若是不給,你也趁早說個明白,你當着老太太的靈前,說你要拿她畢生的體已銀子,去討好你的新主子!”
鴛鴦氣得渾身發抖,跪着給賈母磕了個頭,泣聲道:
“老太太,奴婢無意冒犯您的清淨,但老爺苦苦相逼,我也是活活被逼出這番沒王法的話來,到了地底下,奴婢再給您老人家賠罪!”
隨後鴛鴦站起身來,連眼淚也顧不得擦,冷冷道:
“赦老爺太小瞧我了!我當年連你那半個主子的名分都瞧不上,拿剪子絞了頭髮權當較了頭。我會去貪墨老太太的體己?你把天下人都當成和你一般眼皮子淺的貪財好色之徒麼?”
“老太太的銀子,只會用在寶二爺和蘭哥兒頭上,這是老太太臨終的遺願;老爺今日若敢動粗,我便一頭撞死在老太太的靈前,讓你這輩子連個銅板的影兒都找不見!”
賈赦被罵得老臉紫漲,直跳腳道:“反了天了!反了天了!你這造反的小娼婦!”
隨着賈母的離去,所有人都再不顧及這最後的體面。
方纔一直在發愣的賈寶玉,此刻也徹底崩潰了,
從小生活在溫柔鄉的賈寶玉,從沒有這般見過人性的陰暗和爭鬥,
最疼他的祖母纔沒了氣,至親之人便鬥得你死我活。
他站起了身,像被剛剛的話下了降頭似的,一把撞向了柱子,
“砰”的一聲悶響,鮮血順着他的額角便流淌下來。
賈寶玉連痛呼都沒有一聲,只捂着滿是鮮血的臉,發出一陣似哭似笑的怪異悲鳴,瘋癲了一般,跌跌撞撞地朝外頭狂奔而去。
“寶玉,你要去哪?你別嚇娘!”王夫人也驚慌失措的跟着追了出去。
“我的兒!”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吾讀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