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之間的通行渠道有兩種。
水路叫“灣”,陸路叫“道”。
現在,周離就在“灣”上的一艘小船裏。
撐船的船伕臉上蒙着黑布,看不清五官,也不和周離說話,在收下了銀子後便直接開船。
周離和黃四看到了船上的告示牌,得知了這艘小船的規矩有三個——不說、不問、不喊。
【我不明白】
黃四用奉系口音疑惑道:【不說不就是不能問也不能喊嗎?】
【你這句話比他說的更難懂】
周離在內心說道:【咱倆是不是該討論討論神通的事情了】
這事很重要。
在徐霞客講解神通的時候,周離和黃四就察覺出了不對。
出入太多了。
徐霞客口中的神通消耗的是性命,並且只能有一個神通,使用神通還會消耗靈魂。
但黃四給周離的神通消耗的卻是功德,不會對靈魂產生任何損傷,而且聽黃四的語氣,她手裏的神通似乎···
並不少。
【光是我自己會的神通就還有八種】
黃四趴在周離的腦袋上,嚴肅地說道:【捆竅只是最初級的神通,不需要香火功德就能學會。如果你攢夠十根香火,還能習得新的神通】
【如果是這樣···】
聞言,周離頓時心頭一震:【咱倆天生就有神通這一方面的優勢?!】
【沒錯】
黃四點了點頭,說道:【而且我們還有一個優勢】
“什麼優勢?”
周離好奇地問道。
【前搖】
黃四沉聲道:【我觀察過了,呂不晦在使用神通的時候會說出他的神通名諱。老更夫每次跑的很快都會敲鑼打鼓。徐霞客從櫃子裏鑽出去的時候要敲過門。如果我猜的不錯,這些神通都有釋放的前搖。或是語言,或是動作】
“可我們的神通也···”
周離一開口,就突然怔住了。
捆竅有前搖嗎?
嚴格意義上來講,捆竅當然有前搖。首先,周離要看向目標,然後在心中默唸捆竅。其次,周離要有東西能被獻祭出去。
【你覺得···】
黃四看着周離,問道:【咱們的前搖,算嗎?】
周離心中大震。
這輩子也不會有人猜到周離施展神通的代價是把自己內褲獻祭出來。
周離和黃四都感到了些許舒暢,但也僅僅是些許。要知道,他們頭上懸着一把三個月後自動落下的砍刀,沉淪洞的環境也決定了周離很難有安定的日子來潛心修行。黃四給他帶來的神通固然是一大助力,可現在一人一鼠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還有呂不晦這個潛在的威脅···
【麻煩啊···】
黃四緩緩地坐下,隨後呈大字躺在周離的腦袋上,嘆息道:【老周,不是這亂世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你平常就不幹別的天天網上衝浪是嗎?”
打開一本徐霞客給他的戲術祕籍,周離一邊看一邊吐槽道:“你的爛梗怎麼就沒有極限呢?你們平常不去人前顯聖嗎?”
【你以爲仙家還是傳統打法呢?】
黃四沒好氣地說道:【這年頭的社畜牛馬怨氣比死人都足,腦子裏的抽象爛梗超越人類極限。我二姨去年直勾勾地去村裏討封,遇到個福瑞控,她問對方自己像仙還是人,對方直接把他寫的三千字獸設背了一遍,差點給我二姨變成魚頭娘給配了】
周離驚了。
【你以爲完了?】
黃四笑了笑,繼續道:【我三姨姥化身爲人後一直在村裏住,前些日子拆遷被逼無奈進了城裏。她能看嚇着,還能給人叫魂,尋思去了城裏也能靠手藝爲生】
“然後呢?”
周離好奇地問道:“遇到活了?”
【嗯,遇到活了,可惜不是活人】
點了點頭,黃四淡漠道:【一個死宅非要讓我三姨姥給他的聖人惠手辦叫魂,後來眼瞅我三姨姥做不到,就求我三姨姥給他硅膠娃娃附魔。我三姨姥哪見過這個架勢,老人家當場嚇出原型連夜揹着房子回老林子裏去給人燒煤了】
攥着祕籍,周離大受震撼。
“不是···你們不是仙家嗎···咋都這麼···這麼···”
周離欲言又止,他沒想到這些仙家過的好像還不如自己。自己雖然被老闆壓榨,但至少沒淪落到給二次元復活手辦的地步。
【時代變了】
搖了搖頭,黃四帶着些許笑意,輕聲道:
【當年的東北地廣人稀,天寒地凍,人與人之間都在抱團取暖,連我們也不例外】
【仙家能幫人們治些傷,找野菜,守魂魄,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而我們也需要人氣驅散我們的野性,所以我們就找到人類,享受些香火,互相扶持着活下去】
【後來你也知道,環境好了,能喫飽了,人也都不需要在林子裏討食砍柴,就都搬走了】
黃四掏出一根荷花塞在嘴裏,打了個響指點火,深吸一口根本不存在的煙霧,略帶感慨地說道:
【記得我們的人也有,但都是農村的老人和一些聽他們故事長大的孩子。久而久之,我們的香火就少了,仙家的後代連化形的香火都不夠了。要不是我爹當年任勞任怨,恐怕我都沒法初步化形,電腦都用不了】
聞言,周離有些恍然,他沒想到自己心中詭譎怪誕的仙家會淪落到這種境地。可他卻從黃四嘴裏聽不出什麼抱怨,對方只是有些感慨而已。
看着手裏解釋着戲術的書籍,似乎發現了什麼,眼神裏浮現出些許疑惑。隨後周離抬起頭,對他問道:“你們不會難受嗎?”
“或者說,你們不會感覺不滿嗎?”
【當然不滿】
黃四聳了聳肩,說道:【一些老輩子認爲新一代的東北人拋棄了我們,自己享福去了。他們天天說起這件事就憤憤不平,一副要喫人的模樣,嚇人的很】
周離點了點頭,他也不好評判什麼,只是好奇地問了一嘴。
黃四想到了什麼一樣,笑了笑,又說了一句。
【說是這麼說,可老一輩的仙家活了幾百年,對他們而言你們這一代人都是老朋友的後代。背地裏,他們也時常感慨這是個好時候,讓你們這些晚輩不用遭罪,也不用去大山林子裏折騰了,挺好】
周離愣住了。
他突然有些莫名的感覺,之前黃四口中的仙家離他太遠。可當他聽完黃四的講述後,周離突然又覺得這些仙家離他很近。
他好像看到了老院長。周離剛上大學時,老院長視頻通話總是抱怨周離不回家,他一個人有些孤獨。可每一次周離說想要回去看看,老院長都會擺擺手,讓周離好好學習,好好生活。
老人這輩子總是掛在嘴邊三個字——別折騰。
“如果回得去,我和你一起去廟裏拜一拜這些老神仙。”
船篷裏,想到老院長的周離下意識地笑了一下,輕聲說道。
黃四聞言也有些恍神,片刻後,她也笑了笑,對周離說道:
【那你得做好準備,咱倆要去的地方可多着呢。我仙緣特別好,每一家都有認識的大仙,十裏八鄉誰不認識黃四這個俊後生】
黃四話音剛落的瞬間,一陣劇烈的震動突然從水面裏傳出。昏暗的地下河道彷彿被地震籠罩一般開始瘋狂顫抖。水面襲來的巨浪將船捲起數米高,周離差點沒穩住身形被甩出去。
“挪洞了!”
原本冷漠且麻木的船伕似乎是受了驚嚇一般,扯着嗓子嘶吼了一聲,鬥笠掉在水裏,露出了一張寫滿驚恐的臉。
在穩定了身形後,船伕立刻將雙手死死地箍在船槳的杆子上,嘴裏不斷念叨着什麼。很快,接觸水面的船槳泛起一陣蔚藍色的波紋,一片清澈的水將船底拖住,勉強在這劇烈的震動中維持住船的穩定。
咔搭。
抓着船篷裏欄杆的周離努力地抬起頭,試圖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然後,他就聽到了船底發出了一聲木頭交錯的聲音。
“穩住!”
船伕的脖子早已青筋暴起,證明他用了多少力。他死死地盯着面前不斷挪動的“洞口”,嘶吼着說道:“抓住欄杆,憋一口氣!”
話音未落,一塊水中的石頭莫名飛了起來,重重地砸在了船伕的腦袋上。船伕一頓,整個人直挺挺地栽進了洶湧的地下河,一瞬間就不知所蹤。
沒有了船伕的術法,這艘船立刻變得搖搖欲墜。而死死抓住欄杆的周離也看到了在不遠處又一片不斷挪動的土堆,上面似乎不受這水流的影響。可船在激流中不斷轉動,和土堆的距離也不斷變化,在這種條件下想要精準地從船上跳到土坡上難如登天。
只能這樣了。
“抓穩我。”
周離咬了咬牙,對肩膀上的黃四大聲道:“別掉下去!”
【你要幹啥?】
黃四愣住了,她壓根不怕掉下去,因爲她能隨時回到周離身邊。她順着周離的眼神看向不遠處的土坡,立刻意識到了周離要做什麼。
【你認真的?!】
黃四驚了,這種距離和不穩定的船身想要跳過去,即使周離是世界級的體操冠軍他也做不到。
“認真的。”
周離強行穩定住自己的身體,眼睛死死地盯着土坡。他估算了一下距離,在深吸一口氣後,他立刻打開船篷,雙腳一蹬,猛地跳起。
跳的不夠高,也不夠快,距離絕對不夠。
黃四的倆爪子已經搭在一起,準備唸咒了。
這一刻,周離的耳朵裏沒有了洶湧的水聲,眼睛裏也只剩下了不遠處的土坡。與此同時,他的大腦裏也浮現出了一個構造。一道道剛剛學習的“公式”浮現在周離的腦海裏。
戲術·黏線
在那些出身名門的修士眼中,這些戲術不過是下九流的術法,是毫無玄妙可言、全是粗鄙行徑的“戲法”。對他們而言,他們羞於使用這些戲術,也羞於與野修士爲伍。
是的,這些修士是對的。這本記載着【黏線】這一戲術的祕籍裏詞彙很簡單,沒有玄而又玄的詞彙,也沒有天人感應的諄諄教誨。
在這本祕籍裏,寫滿了用大白話解釋的原理,從頭到尾將黏線這一戲術分析一遍,並且不斷嘗試着用普遍發生的事實來解釋這裏面發生的現象。這種簡陋、樸素卻又充滿探索欲的文字一點都不像是修仙祕籍,更像是···
人類最開始認識到物理學一樣。
“將道韻的構成調整爲蘑菇狀的絲線,構築一條由數百根這種線粘合在一起的組合線,然後將終端覆蓋細小吸盤狀態的道韻···”
半空中,身爲理科在讀研究生的周離腦海中迅速浮現出祕籍裏的文字,並且總結出了最關鍵的部分。他伸出手,體內的道韻生澀地凝聚在他的手中,並且按照周離的想象迅速構成,粘合。
【周離!】
伴隨着噗通一聲,周離隨着重力墜進河裏。在水流的衝擊下,周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澎湃的浪潮之中,消失的無影無蹤。與此同時,黃四也被捲入了這片狂躁的水中。
完了。
水中的黃四被水流衝的睜不開眼,爪子也不知何時離開了周離的身體。她將雙爪疊在一起,想要念出咒語卻被水灌滿了身體,雖然她不會被淹死,可週離的消失讓她的心也跌落谷底。
吔?
就在黃四開始考慮現在自殺能不能和周離一起轉世的時候,她突然感覺自己的胸口似乎被什麼東西黏住了一樣。下一秒,一股巨力將她直接從水中拽出。
半空之中,黃四驚愕地看着周離和他手中黏在自己身上的白線,茫然地摔在了周離的懷裏。
“我不知道玄術是怎麼一回事。”
大浪衝走了四本書籍,包括最開始周離看的黏線。攥着唯一保留下來的祕籍,周離看着封面上的【鐵樹開花】四個字,神情複雜地說道:
“但在戲術上···我邁出了一步。”
【啥意思?你怎麼就學會了?什麼情況?我是不是SKIP跳過劇情和人生了?】
黃四看着周離,大眼睛裏滿是懵逼。
“這裏是物理祕籍。”
周離舉起手裏的戲術祕籍,對黃四說道:
“符合這個世界的物理法則、和地球完全不同,但本質上大差不差的物理祕籍,是這個世界的人用最樸素的語言和文字,記錄下對道韻物理的觀察與認知。”
“我不但讀得懂,而且很容易就能理解裏面的內容,因爲我讀研究生最躲不開的就是看論文和期刊。某種意義上,這本祕籍就是一本寫滿了古人智慧的通俗物理書,你理解吧。”
土坡上,黃四呆呆地看了半天周離,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祕籍。
良久,黃四在漫長的無言後伸出爪子,抹了一把臉,悲哀地說道:
【我之前在QQ五子棋裏連續輸給一個腦癱十二把,他罵我是沸物】
【他知道水的沸點是一百度】
【我不知道】
周離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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