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的超市是這條街上最大的一家,從最裏面的貨架走到超市門口需要一段時間,尤其是在完全漆黑的情況下,只有牆角的緊急出口指示牌閃着幽幽的綠光。
樂佩就這樣被拉着走出超市,她不是沒有和男同學這麼近距離接觸過,班級大掃除幹活、小測驗給同桌傳答案什麼的,但雷東多顯然和那些人都不太一樣。
她能聞到雷東多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這裏的人都很愛噴香水,老實說味道太沖了不是很好聞,樂佩花了不少時間才適應每個人身上不同的古怪味道,只有雷東多的味道她並不討厭。
小臂上雷東多隻有幾根指節握着她,動作很剋制,樂佩還是感覺有一陣熱意從那裏源源不斷地傳過來,她不自在地攥了攥手心,像是自己也想抓着什麼一樣。
雷東多一路牽着樂佩,在繞過突出的貨架時會回頭輕聲提醒她小心,哪怕知道樂佩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
他們很快到了超市門口,街上的路燈帶來光亮,這裏站着兩個超市的員工,正在盡力維持秩序,不過沒什麼效果,還是有好幾個人趁着停電飛快順着沒結過賬的東西跑掉了。
來到路燈下樂佩的眼睛不太舒服,雷東多不動聲色地將她和門口來來往往的人隔開,站到角落裏。
老闆娘不在,胡安老闆剛打完電話叫維修隊,看見樂佩出來放心了一點,只來得及囑咐她留在門口別亂跑,目光在她和身邊那個眼熟的小夥子身上停了一瞬,急匆匆地又回超市去了。
直到樂佩的眼睛緩過來,她才注意到雷東多居然還拉着她的胳膊,她連忙動了動,雷東多立刻鬆開了手。
“謝謝你。”樂佩真誠地道謝,她知道自己在夜裏總是看不清東西,在家裏她沒有自己的房間,晚上奶奶睡得早,功課多的時候她經常在家門外的路燈下看書,那時候她的眼睛就不太好了。
雷東多覺得這沒什麼,他低頭湊近,樂佩的眼睛還像平時那麼亮,什麼都看不出來,“你的眼睛沒事嗎?要不要去看看醫生?”
樂佩笑了,“沒什麼,我經常這樣,已經習慣了。”
或許她不太方便,看病這件事很私人,雷東多不想讓樂佩感到冒犯,他沒再多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超市門口總算不再混亂,但一時半會看着不像要來電的樣子,樂佩不願意耽擱雷東多太多時間,她看向雷東多手裏的購物框,“我去拿個袋子吧,這些東西的價錢我還記得,如果你信得過我,我在這裏幫你結賬?”
雷東多卻不着急,他將購物框放在樂佩腳邊,“在這兒等我一下。”
樂佩搞不清他想幹什麼,站在原地看着他快步進了超市旁邊的那家餐廳,真奇怪,整條街上居然只有超市停電了。
胡安老闆不知道多少個電話終於催來了施工隊,老闆娘也從朋友家趕回來,他這纔想起自己還等在門口的好侄女。
他一邊罵自己疏忽,一邊急匆匆跑出來的時候,只看到他以爲會孤零零的樂佩正坐在臺階上,興沖沖地和身邊的小夥子聊天,兩人手裏各拿着一個冰激凌甜筒,喫得很開心。
這一看就是隔壁餐廳每日上新的gelato,而不是超市冰櫃裏的普通冰棍。一瞬間胡安老闆想到自己剛纔驚鴻一瞥的場景,一片混亂中雷東多的手拉着樂佩,他們什麼時候這麼熟了?
“小佩,你怎麼還在這兒坐着,一會兒就來電了,快進來吧,”胡安老闆臉上掛起營業微笑,“快來費爾南多,真是不好意思,我這就給你結賬。”
兩個人的聊天被他的聲音打斷,雷東多本能覺得老闆的笑看上去有點危險,他連忙站起來,這一幕在胡安老闆看來更糟糕了。“沒關係,樂佩已經幫我結好了。”他舉起手裏的購物袋,樂佩在一旁跟着點頭。
“那就好,抱歉耽誤你這麼多時間,這麼晚了,快回家吧!”他不動聲色地站到兩個人中間,手電筒塞給樂佩,“原來小佩喜歡喫這家冰激凌,快進去和你嬸嬸說,讓她給你多買點。”
樂佩只好對雷東多揮揮手,轉身進了超市。雷東多知道自己該離開了,尤其胡安老闆正不錯眼的看着他,但臨走前他還有句話要說,“老闆,我不知道這麼說是不是合適,但樂佩在黑暗裏看不見東西,會不會是有夜盲症?”
“哦喲,是這樣嗎?我知道了,謝謝你啊小夥子!”
看上去老闆聽進去了他這句話,雷東多放心了,禮貌地點頭告別,轉身離開的背影一如既往的挺拔。
胡安老闆目送他走遠,這才卸下臉上的職業微笑,焦急地跺了跺腳,“小佩呀!老婆!”他一疊聲喊進了超市,還不忘關上大門,掛出‘Cerrado(打烊)’的牌子。
施工隊過來半個小時之後,超市終於來電,但老闆不打算繼續營業了,老闆娘帶着店員們清點了被零元購的損失,雖然心裏有了預期,還是讓老闆心疼了好久,直到回到樓上的家裏,坐在電視機前的時候他還在唸叨。
這些天樂佩不再總是一個人待在房間裏,偶爾她也會和叔叔嬸嬸一起享受晚上難得清閒的時光,叔叔嬸嬸對她的親近很高興。
現在她也在電視機前坐着,腦袋裏還想着剛纔施工隊是怎麼修好的電閘,她對這些一向很感興趣,理工科也是她分數最高的學科,剛纔看了半天,施工隊的做法和她自己做過的題好像不太一樣?
這一幕在胡安老闆看來是另外一個意思了,樂佩還在想着那個請她喫冰激凌的臭小子嗎???這樣下去怎麼得了,雖然雷東多算是他在阿根廷這邊見過的小年輕裏最懂事靠譜的那個,但也不能把主意打到他們家佩佩身上!
他抓着老闆娘的手一陣猛搖,老闆娘不懂他在想什麼,被打擾看電視了很不高興,“你自己心疼錢就心疼吧,失心瘋了嗎拉着我幹嘛?”
“哎呀,你不懂!”胡安老闆深感衆人皆醉我獨醒的苦惱,他決定自己出手了,“小佩呀,你在晚上天黑的時候,是不是看不清東西?”
樂佩回身,叔叔一臉殷切地看過來,嬸嬸也調低了電視音量,她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辮子,“也沒什麼,晚上沒有燈肯定看不清吧。”
嬸嬸也覺得老公的問題莫名其妙,叔叔連忙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一般人就算關了燈,如果還有一點亮光,也能勉強看清東西的輪廓,你可以這樣嗎?”
樂佩遲疑地搖搖頭,“燈比較暗的時候我就看不太清東西了,我以爲大家都差不多?”
叔叔一臉嚴肅地看向嬸嬸,“那個小夥子說這是一種病,等有時間,你帶小佩去看看醫生?”
樂佩剛要說不用麻煩了,嬸嬸已經雷厲風行地拍板同意,“反正白天事不多,我明天就聯繫老陳,他不是會看病嗎?”
“要去正經的醫院,老陳看個頭疼腦熱還可以,眼睛他能看懂嗎?”
“正經醫院排隊那麼慢,要是老陳說他也不行,我再帶小佩去醫院,”嬸嬸拉住樂佩的手拍了拍,“小病而已,你不要太擔心。”
樂佩很想說自己不擔心,要是嬸嬸真的要帶她去醫院的話,自己一定不能去,那看着就很花錢。她正想着,嬸嬸已經絲滑地轉向下一個問題,“你說是個小夥子告訴你小佩眼睛有問題,哪個小夥子?”
“費爾南多,”胡安老闆看上去有很多話想說,顧忌着樂佩在這裏,他只是壓低了聲音,“今天停電的時候他在超市裏,我......他還給小佩買了冰激凌!”
嬸嬸沒有像叔叔期待的那樣也擔心起來,反而眼睛發亮,“是那個高高瘦瘦,當運動員的小帥哥費爾南多?”
“是那個小帥哥......嘖!你關心這個幹什麼?以後你給小佩買冰激凌,別讓他佔小佩的便宜!”
胡安老闆眉毛都飛起來了,老闆娘瞪了他一眼,同樣壓低了聲音,“小佩來這裏人生地不熟,好不容易交到朋友,你這是怎麼了?”
“那是朋友嗎?那些壞小子一個個的,帶壞小佩了怎麼辦?”
“多管閒事,小佩下個月就回去上學了,一個在中國一個在阿根廷,坐飛機都要一兩天,而且她那麼聰明,怎麼會被帶壞?”
聽上去是這個道理,胡安老闆胸口的大石頭落了一半,還是決定接下來多上點心,他的小侄女這麼漂亮,招人喜歡很正常,超市裏人來人往魚龍混雜,他當叔叔的要多注意。
老闆娘已經坐到了樂佩身邊,“小佩喜歡喫隔壁的冰激凌?他們家的確實好喫,是意大利的做法,意大利的冰激凌全世界都出了名的。”
這是嬸嬸也知道她和雷東多聊天的事了,還有叔叔問她的眼睛,一定是雷東多告訴了他。樂佩突然覺得有點不自在,“我以前沒喫過這些,我覺得都很好喫。對了嬸嬸,費爾南多買東西結賬給我了,我剛纔忘了沒拿出來。”
“不用了小佩,今天的賬已經結完了,這點錢你自己留着當零花就行!”
老闆娘看着樂佩從口袋裏掏錢出來,連忙伸手攔她,還對着老公使眼色,要他不許收錢,沒想到老闆居然把錢接了過去,老闆娘睜大眼睛,“你現在摳門成這樣了嗎?小佩的錢你都要收?”
老闆肩膀捱了一巴掌,還是數了數錢揣進兜裏,然後打開自己的錢包抽出面額大得多的一張錢,“小佩以後想喫冰激凌的話,叔叔請你喫!”
樂佩不知道事情怎麼發展到這一步的,她訥訥地接過錢,嬸嬸嘟囔着“神經病”,沒好氣地坐回去了。
當雷東多打開家門的時候,收穫了來自爸爸媽媽和萊昂納多的注目禮,下半場比賽都結束了,老費爾南多最終沒能等來自己心心念唸的啤酒。
“你上哪兒去了?媽媽都以爲你走丟了快要報警了!”
“我遇到了幾個朋友,大家一起聊了會天所以沒注意時間,抱歉爸爸,你的啤酒我買回來了。”
剛滿20歲的雷東多難得有些不好意思,這一幕又讓萊昂納多沒忍住對爸爸使眼色,‘我剛纔說什麼來着,費爾南多一定找女朋友了!’
爸爸媽媽不理他,雷東多不止買了啤酒,還有嶄新的烤箱手套,下午媽媽才說過家裏原來的那副破了,路易莎親了親貼心的小兒子。
“還有你,萊昂,”雷東多沒有漏掉一臉哀怨的哥哥,“你的馬黛茶壺不是丟了嗎,我給你買了個新的。”
“我什麼時候丟過......好吧,謝謝你小費爾。”
看上去自家弟弟真的只是去逛了超市,但萊昂納多看着手裏的馬黛茶壺,總覺得其中有貓膩,不是生日節日,費爾南多什麼時候這麼想着自己了?
第二天他開車送雷東多訓練的時候,旁敲側擊地繼續打聽,雷東多心不在焉,什麼有用的信息都沒套出來。
頭頂的路牌指明哥倫布劇院的方位,雷東多突然說,“最近這裏有什麼表演嗎?”
“我不知道,”萊昂納多突然轉頭,“你問這個幹什麼?你要去看錶演,約會?”
雷東多不理他這個問題,“你的車借我開兩天?”
“你果然要去約會!我就知道!”萊昂納多激動的聲音快要把車頂蓋掀起來了,“和誰約會,什麼時候認識的?你昨天晚上絕對是去約會了吧,你還騙我說是去超市。”
“我沒有去超市的話,那個馬黛茶壺難道是我在路上撿的嗎?”雷東多皺着眉離駕駛座遠了點,“我從來沒說過我要去約會,你不許和別人亂說。”
這就是真的要去約會,萊昂納多當然聽明白了弟弟的真話,畢竟如果不是和姑娘出去的話,費爾現在肯定生氣不理他了。“明白,我不會亂說的,那你和我說說總沒什麼吧?長得漂亮嗎?”
雷東多不說話,萊昂納多再接再厲,“什麼時候借車總該告訴我吧?我到時候怎麼給你車鑰匙?”
車停在了俱樂部門口,雷東多轉身拿包的時候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等我電話,記得提前洗車。”
萊昂納多眼睜睜看着弟弟瀟灑地下車走人,左右聞了聞,“我才洗過車,這個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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