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沒有比賽踢,實際上相當於放假的俱樂部球員來說,即將開始的美洲盃是他們接下來一個月最大的樂子。在阿根廷這一片對足球狂熱的國土,正式比賽前的友誼賽也讓球迷們十分期待。
爲了看晚上和巴西的友誼賽,俱樂部甚至取消了下午的訓練,娛樂室的電視屏幕雖然不大,但沙發很舒服,大家湊在一起看比賽很有氛圍,還能討論國家隊的戰術安排。
膽大包天的小年輕們討論着可不可以偷偷帶酒進來,“我們分開去超市買吧,一人帶兩瓶?教練先生肯定不會管的,這又不是賽季中!”
“要帶什麼?我可以幫忙。”雷東多難得參與這些對話,隊友受到了驚嚇,“哈哈沒什麼,我們在說晚上的觀賽,你也會來吧?”
雷東多笑着點頭,另一個人趁機開了個玩笑,“費爾南多肯定會來的,他要看看日後在國家隊的隊友表現得怎麼樣對不對?”
大家紛紛附和,畢竟聽說前段時間國家隊教練薩爾達尼亞先生已經打電話到俱樂部了,除了找雷東多大家想不到別的原因。
雷東多沒有解釋什麼,一個眼神勸退了隊友幾乎要搭在他肩上的手,“晚上我會來的,至於你們想要帶的東西,交給我來買吧。”
“費爾南多他,知道我們說的是啤酒吧,他會不會帶一兜蘇打水過來?”
隊友們面面相覷,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但他們也不敢再說偷偷買啤酒的事了,畢竟有時候雷東多身上的氣場比教練還強。
雷東多當然知道隊友要喝的是酒,只要晚上過來時路過超市買點就好。他沒別人以爲的那麼不接地氣,不過確實不怎麼愛喝酒就是了。
冬日下午不太明媚的陽光只能在行人的後背留下薄薄一層暖意,雷東多站在胡安之家的門口,心情卻不像他以爲的那麼稀鬆平常。
從那天在超市裏遇上那個扎着馬尾辮的女孩後,雷東多又來買了兩次東西,但都沒有再見到她。剛滿20歲的雷東多先生難得生出一點賭氣的心思,一連幾天都沒有再光顧。
儘管如此,他還是攬下了買酒的活計,這下有了不得不來超市的理由。
‘我這是在做什麼?只是買個東西而已,最近大概太無聊了吧。’看着午後安靜的街道,雷東多在心裏嘲笑自己幼稚的舉動,伸手推開超市大門。
還是熟悉的“歡迎光臨”聲,雷東多看向前臺,這個時間超市沒什麼人,胡安老闆和老闆娘都不在,只有那個女孩兒,埋着頭在看書,聽到門響的聲音也沒有抬頭。
‘不知道她在看什麼,那麼入迷。’雷東多心思迴轉,沒有出聲打擾,徑直找啤酒去了。
樂佩來布宜諾斯艾利斯已經一個多星期了,在這裏她收穫了從來沒有過的悠閒時光,沒有了永遠都幹不完的家務活,不會再時不時被父母叫着名字罵一頓,而是可以享受獨處,討人厭的弟弟沒辦法再突然出現給她惹麻煩。
超市的工作也很清閒,哪怕是最累的裝卸貨物,叔叔嬸嬸也只是讓她意思着幹一點,“千萬不能累着”。樂佩不想辜負他們的好心,總是搶着要幫忙,比如趁着下午人少的時候看店,好讓他們在樓上睡個午覺。
樂佩腦子靈光,收銀機看嬸嬸用了兩遍就能上手,哪怕語言不通,她也敢在收銀臺應付顧客。叔叔自豪地誇她,“不愧是我們家第一個大學生,還是北京的大學。”讓她很不好意思。
只是西班牙語的學習必須提上日程了,除去看從另一家唐人書店租來的金庸瓊瑤繁體字小說,樂佩經常在下午日光斜照到前臺的時候,用嬸嬸留下來的西班牙語課本學習。
‘但它爲什麼是西英對照呢?’樂佩學了好幾頁,西班牙語還什麼都不會說,反倒英語水平進步了不少,真是悲傷的故事。
“nombre......”
偶爾響起的唸書聲飛快消散在空氣裏。今天又是一個看不進教材的日子,樂佩枕着胳膊趴在前臺,聽書頁嘩啦啦的聲音,鉛筆在紙上漫無目的地遊動着,在課文的縫隙裏畫了一個醜陋的丁老頭。
“你在學西班牙語嗎?”
樂佩被頭頂突然響起的聲音驚到,幾乎是從桌子上彈起來,對上雷東多的笑容。一句“是你!”幾乎脫口而出,又因爲不會說憋在嗓子裏,她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不能放任氣氛這麼不上不下地卡着,樂佩忽略因爲嘴笨產生的鬱悶,看到雷東多手邊滿滿當當的購物框,伸手準備拿過來結賬。不曾想購物框被拉開了,雷東多看着她,重複了一遍之前的問題。
“這是西班牙語嗎?”
“對。”樂佩不好意思地抿了抿耳邊的頭髮,“你英語說得很好,我來這裏之後你是第一個會說英語的人。”
雷東多第一次由衷感謝曾經的那些英語課,以前上學的時候,他也有過‘自己又不去英超踢球爲什麼要學這些’的蠢念頭,他是個阿根廷人,怎麼可能喜歡英國。“我在學校裏學過一點。”
“我也是,學了好久,實在有點難,但是西班牙語好像更難......”
樂佩停下不自覺的抱怨,好在面前的人似乎並不討厭她的碎碎念。
“還是英語更難一點,”雷東多伸手指了指樂佩手裏已經揉皺的舊書,“我能看看嗎?”
樂佩當然沒意見,把書轉向櫃檯後雷東多的方向。
超市裏沒有別的顧客,玻璃透過的太陽光不知不覺地走着,慢慢劃過門邊地板上整齊的瓷磚。
樂佩默默打量着認真翻書的人,叔叔說他比自己大不了幾歲,但已經完全是成年人的模樣了。捲髮在陽光下有些泛紅,不像之前看到的褐色。長手長腳,高大的身材卻沒有其他人身上的壓迫感,反而在溫和中透出一點書卷氣,修剪整齊的指甲,蹁躚的睫毛,他真的是足球運動員嗎?
雷東多抬頭的時候,正好對上樂佩認真看他的目光,他難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了一聲,那道目光立刻移開了。
“這本書寫的很好,非常適合入門。”雷東多纔不懂西班牙語該怎麼學,但他就是這麼說了,“你很厲害,我們都會說兩種語言,但你開始學第三種了。”
樂佩眼睛眨了又眨,“只是隨便學學,沒有人教我,我甚至不知道這些該怎麼念。”
她只是客氣兩句,萬萬沒有讓眼前的人來教她的意思,但雷東多真的手指着課本上的詞彙表,一個個念起來,語速慢地像是和牙牙學語的小孩說話。
沒人知道事情是怎麼發展成這樣的,樂佩跟着雷東多把一整張詞彙表唸完,剛開始的時候她還不太敢出聲,在雷東多鼓勵的眼神下膽子才大了一點,而且她慢慢找到西語字母的規律了,好像確實比英語簡單?
雷東多真心實意地誇獎,“你讀得很好,學得很快。”
樂佩卻沒有接茬,猶豫了好一會兒,吞吞吐吐地蹦出來一句“??Cómo se llama?”(您叫什麼?)
說完後她糾結地看向雷東多,這本書她看的一知半解,雖然剛纔終於開口說了,但造一個句子還是有點難,總覺得不太對。
她沒有錯過雷東多微微睜大的眼睛,臉上的笑容都更明顯了一點,“說‘Cómo te llamas?’就好,‘se llama’是問候陌生人的。”
所以他們不算陌生人了嗎?樂佩重新問了一遍,“Cómo te llamas?”(你叫什麼?)
“Fernando Redondo.”
聽上去不太好念,樂佩還是沒能一遍念出來,把書又向雷東多那邊推了推,還遞上了手中的鉛筆。
雷東多翻到空白的第一頁,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有了字母之後果然好認了許多,而且字寫得很飄逸。樂佩抿了抿嘴,小聲地重複出來,“費爾南多·雷東多?”
“對,你可以叫我費爾南多。”
“好的,費爾南多。”
終於問到了名字,樂佩心裏的小人蹦跳着歡呼了兩聲,很快又垂頭喪氣了,因爲雷東多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可不好意思就這麼直接告訴人家,剛纔主動問了名字已經是她勇氣的極限了。
下一秒雷東多開口,“我聽胡安老闆叫你Rapunzel,這是你給自己起的名字嗎?似乎不太像英文名。”
總不能是自己剛纔不小心把心裏話說出來了吧。樂佩沒想到雷東多居然已經知道了她的名字,暈暈乎乎地解釋,“Rapunzel是一個德國童話故事裏的人名,嬸嬸覺得我和她有點像,就開始這麼叫我了......”
“是格林童話裏的萵苣姑娘(Rapunzel)對不對?”
“對,而且你知道這個故事。”樂佩感覺到一絲羞恥,管自己叫長髮公主什麼的,居然真的能遇上懂得這個梗的人。
雷東多沒看出樂佩的窘迫,他覺得這個名字很合適,因爲樂佩真的有一頭漂亮的長頭髮,這就是她嬸嬸這麼叫他的原因吧。“小時候的睡前故事,那天聽到名字的時候就感覺有些熟悉。”
突然響起的‘歡迎光臨’打斷了兩人之間有些微妙的氣氛,胡安老闆和朋友敘完舊回來了。櫃檯前的小年輕們不約而同地向後退開,同時錯開了視線。
胡安老闆沒注意到他們的小動作,“費爾南多,今天居然下午過來了嗎?”他看到被冷落了太久的購物框,瞭然地點點頭,“晚上要和隊友們看比賽?”
雷東多甚至愣了一下,“對,買完這些就去俱樂部了。”
樂佩也終於想起自己的本職工作,連忙把購物框拉過來,手腳麻利地掃過每件貨物,整齊地放進購物袋裏。
看着收銀機上的數字,樂佩終於可以用英語念出來,而不是伸手尷尬地比劃,或者乾脆把屏幕放到顧客面前讓他們自己看花了多少。
雷東多掏出錢包,遞了大面值的鈔票,樂佩果然認真找零到最後兩位,和她的叔叔一樣,算得很快,而且不願意收小費。
“下次再見的時候你應該就能用西班牙語說出這些數字了。”
“希望我能學得那麼快。”
目送着雷東多離開的背影,樂佩慢吞吞地坐回去。再看手上的教材,不再像之前那樣嚇人了,她翻了幾頁,很快找到了數字對應的單元。
所以她明天應該就會念這些了,樂佩對自己充滿信心。支着腦袋趴在收銀臺後,她的指尖摩挲着第一頁剛剛留下的那串名字。
不管名字還是姓氏,都和以前見過的那些英文名不太一樣,‘費爾南多’自帶一點西班牙語的調調。所以買了那麼多啤酒,他晚上是有聚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