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早有瞭解,但實際看到,會發現觀滄城的情況還是比自己預想的好得多。
裴夏從船上下來的時候,一片人聲的港口,讓他錯覺自己彷彿根本不在秦州。
穿着汗衫短褂的力工、搖着扇子喝茶的管事、還有前後...
徐賞心指尖微顫,靈府中那股溫潤而磅礴的暖流,正沿着雙掌交匯處,如春溪匯江,無聲無息卻勢不可擋地淌入她早已乾涸多年的經絡深處。她閉着眼,睫毛輕顫,脣色由蒼白漸轉爲淺緋,額角滲出細密汗珠,不是因痛,而是靈力奔湧過快、筋脈尚未全然適應的脹熱之感——可這脹熱裏,竟沒有一絲撕裂的刺痛,反倒像久旱龜裂的田土被春霖浸透,每一寸肌理都在悄然舒展、復甦。
她忽然記起幼時在靈笑劍宗後山試劍崖下見過的一株老松。那樹盤根錯節,主幹皸裂,枝葉卻蒼翠如蓋,師父曾指着它說:“松根深扎巖縫,不爭朝露,只取地脈陰津。修士修道亦如此,根基若穩,縱使天劫壓頂,亦能自生韌勁。”
那時她不懂“地脈陰津”是何物,只覺師父話音沉緩,如鐘鳴谷底。
此刻她懂了。
這自裴夏掌心渡來的靈力,便是她的地脈陰津——不是天上落下的雨,而是大地深處湧出的活泉;不是借來的火種,而是他親手爲你鑿開岩層、引出的本源之流。
“別守丹田。”裴夏的聲音低而穩,像一柄未出鞘的劍橫在耳畔,“讓它走任脈,過鳩尾,沉氣海,再返督脈。繞小周天三遍,再導引歸元。”
徐賞心依言而行。
靈力初入任脈時,尚有幾分滯澀,彷彿溪水撞上卵石;可不過半息,那滯澀便如薄冰遇陽,悄然消融。她分明感到,自己靈府中原本盤踞多年的幾縷駁雜舊氣——那是早年強煉《寒漪訣》時殘留的霜煞餘韻,每逢陰雨便隱隱作痛,數年來屢次調息皆難盡除——竟在靈力沖刷之下,如雪遇沸湯,無聲潰散,化作一縷清煙,自百會穴嫋嫋逸出。
她心頭劇震,幾乎要睜眼。
裴夏卻似早有所察,五指微收,掌心溫度略升:“穩住。它認得你。”
——它認得你。
四個字落進耳中,徐賞心喉頭一哽,眼睫猛地一顫,兩顆淚珠毫無徵兆地滾落,砸在交疊的手背上,洇開兩點深色水痕。
不是委屈,不是軟弱。
是十七年修行路上第一次,有人將她當真,當真到肯以己身爲渠、以己身爲爐、以己身爲橋,只爲把她被秦州絕靈之地封死的命脈,重新接回九州靈根。
她咬住下脣,不再流淚,只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
靈力已順任督二脈奔流九周,氣海微微鼓盪,如潮汐漲落。她分明察覺,自己開府境巔峯的瓶頸,竟在無聲無息間鬆動了一線——不是轟然碎裂,而是如古瓷冰紋,細微卻確鑿地延展開來。
“停。”裴夏忽道。
靈力戛然而止。
徐賞心猛然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瞳孔深處卻躍動着久違的、近乎灼人的光。她望着近在咫尺的裴夏側臉:眉骨清晰,鼻樑高挺,下頜線繃着一股沉靜的力道,額角沁出薄汗,脣色略淡,顯然方纔吸納靈力並非全然輕鬆。
她張了張嘴,喉嚨發緊:“我……”
“先別說話。”裴夏鬆開手,從懷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倒出一粒赤紅丹丸遞過去,“含着。”
徐賞心依言含住,藥香清冽微辛,瞬間壓下喉間翻湧的氣血。她這才發覺,自己後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貼在脊骨上涼涔涔的。
裴夏已站起身,抬手一拂,山主坊內清風驟起,捲走殘餘靈霧。他俯身掬起池邊清水,淨了雙手,又用袖角仔細擦乾,動作從容得如同日常炊爨。
“你剛纔……”徐賞心終於找回聲音,卻仍帶着微顫,“把靈力煉過一遍?”
裴夏點頭:“靈眼直出之力,粗糲如砂礫。我若直接渡你,便是拿你靈府當磨刀石——疼是其次,傷了根本,十年難復。”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池中靜靜流淌的實質靈海,“但經我靈府淬鍊,剔除躁性,濾去雜質,再裹上三分地元溫養之意……它才真正算得上‘可用’。”
徐賞心怔住。
她當然知道靈府淬鍊靈力意味着什麼。
尋常修士吸納靈力,需在丹田反覆凝練,去蕪存菁,耗時耗神,且十不存一;而裴夏,竟能在瞬息之間完成整套煉化,且輸出如江河奔湧,毫無滯礙——這已非“天賦異稟”四字可括,近乎逆天改律!
“可……爲何是我?”她終是問出心底最沉的那句,“靈笑劍宗千餘人,若此法可行,你大可廣傳同門,甚至……”
“甚至救整個秦州?”裴夏輕輕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賞心,你信不信,若我今日在此開壇授法,明日辰時,苗雲山便會親率千人斬踏平江城山?”
徐賞心呼吸一窒。
裴夏轉身,負手立於池畔,目光投向遠處起伏的山巒:“靈眼之力,非天地所賜,實乃詔諦所予。它認我,因我身具古法之軀,更因我肩承江城山主之責——它護的是山,不是人。”他頓了頓,聲音漸沉,“而你,是唯一一個,我願爲之破例,將山之權柄,分渡半分的人。”
山風拂過黃裳衣角,獵獵作響。
徐賞心站在原地,指尖還殘留着他掌心的溫度,心口卻如擂重鼓。
就在此時——
“師兄!”清葉突然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眼睛亮晶晶的,“梨子說,大師兄醒了!”
話音未落,清山已扶着大師兄蹣跚而出。那龐大身軀雖仍笨拙,步履卻比往日穩了許多,臉上混沌褪盡,眼神清亮如洗,只是眉宇間沉澱着一種近乎悲憫的疲憊。他望見裴夏,咧嘴一笑,那笑容乾淨得像山間初雪:“阿夏,你回來了。”
裴夏快步迎上,伸手扶住大師兄臂彎:“嗯,回來了。”
大師兄目光越過他肩膀,落在徐賞心身上,微微一頓,隨即柔和下來:“這位姑娘……氣息清越,如寒潭映月,是靈笑劍宗的?好根骨。”
徐賞心連忙躬身行禮:“晚輩徐賞心,拜見前輩。”
大師兄擺擺手,笑聲爽朗:“莫叫前輩,聽着老氣橫秋。我名陸明遠,是你師兄的師兄,按輩分,你喚聲‘師伯’便好。”
“師伯”二字出口,徐賞心忽覺手腕一熱。低頭看去,腕間那枚裴夏早年所贈的青藤鐲,正泛起幽微青光,與大師兄袖口若隱若現的玄色紋路遙相呼應——那紋路,竟是與山主坊結界同源的詔諦符文!
裴夏也看見了。他眸光一閃,不動聲色地牽起徐賞心的手,將她腕間青藤鐲輕輕按回衣袖之下:“師伯,您今日神思清明,可是琉璃仙漿之效?”
陸明遠搖搖頭,目光投向山主坊深處那口幽暗靈眼:“是它在醒。”他指向自己心口,“我聽見了……它在喚我回來。”
話音未落,山主坊地面忽地一震!
不是地震,而是某種宏大意志自地心深處甦醒的搏動。池中實質靈海翻湧如沸,赤紅浪濤騰空而起,竟在半空凝成一道丈許高的赤色虛影——形如古劍,劍脊刻滿星圖,劍鍔纏繞虯龍,劍尖直指蒼穹!
“瘤劍!”清葉驚呼。
“是‘詔劍’。”大師兄陸明遠仰首凝望,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它終於……等到了持劍人。”
裴夏面色肅然,一步踏前,地元轟鳴,靈府如淵,竟與那赤色虛影隱隱共鳴。他抬頭,目光穿透劍影,直抵其後翻湧的靈海核心——那裏,一點幽邃黑芒正緩緩旋轉,如瞳,如核,如……活着的心臟。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詔諦不是規則,是意識;靈眼不是泉眼,是胎牀。”
徐賞心心頭狂跳,脫口而出:“胎牀?孕育什麼?”
裴夏未答,只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微張。
剎那間,那赤色劍影嗡然長鳴,倏然分化!一道劍光如赤練垂落,精準沒入裴夏掌心;另有一道細若遊絲的銀芒,則如活物般蜿蜒而出,輕盈點在徐賞心眉心——
“滋……”
一點微光綻開。
徐賞心只覺眉心一涼,繼而識海轟然洞開!無數破碎畫面奔湧而至:北境雪原上崩塌的青銅巨門、熔巖翻湧的地脈裂縫、無數身披灰袍的修士跪伏於血色祭壇……最後,是一雙俯瞰衆生的眼睛,瞳孔深處,赫然映出江城山的輪廓!
她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半步,被裴夏一手扶住。
“別怕。”他聲音低沉,“這是詔諦印記,也是你的‘轉接頭’。”
大師兄陸明遠撫須而笑,眼中卻無半分笑意:“阿夏,你早就算好了,對不對?借我清醒之機,引動詔劍顯形,再以印記爲媒,將靈眼之力徹底錨定在賞心身上——從此,她無需經你之手,亦可直引靈脈!”
裴夏頷首,坦然承認:“靈笑劍宗若真欲紮根秦州,單靠我一人引渡,終是竭澤而漁。唯有讓她成爲靈眼的‘分身’,方爲長久之計。”他轉向徐賞心,目光灼灼,“賞心,你可願?”
徐賞心撫着眉心那點微涼印記,環顧四周:山主坊內,靈霧氤氳,師兄含笑,雙胞胎師妹踮腳張望,梨子蹲在大師兄肩頭,尾巴尖兒興奮地晃動……而眼前之人,正將一整個山門的未來,鄭重託付於她。
她深吸一口氣,脊背挺直如劍,聲音清越,字字鏗鏘:
“弟子徐賞心,願持詔劍,鎮守江城!”
話音落,山風驟歇。
池中靈海翻湧漸平,赤色劍影緩緩消散,唯餘一點銀芒,在徐賞心眉心流轉不息,如星垂野。
裴夏終於真正笑了,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好。那從今日起,你便是江城山,第三位持劍人。”
遠處,執法堂方向傳來悠長鐘鳴。
崔泰立於新刷的朱漆門下,遠遠望見山主坊上空消散的赤芒,手中茶盞穩穩懸在半空,熱氣嫋嫋升騰。他望着那抹黃裳身影,忽而低語:“山主……這步棋,走得比當年師父還要險啊。”
風過林梢,帶起滿山血米紅浪。
稻穗低垂,彷彿在向新生的持劍人,致以無聲的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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