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井綾子瞥了一眼倒在牆角、褲襠溼了一大片的獄卒:“是驚恐到昏死過去了嗎?真是膽小啊。”
對方在先前她與惡鬼打鬥的過程中已經識趣地昏死過去,此刻正翻着白眼,嘴裏還吐着白沫,也算是逃過一劫。
...
夕陽熔金,將埼玉市中央區這條窄巷染成一片暖橘色的薄紗。巷子盡頭,一株半枯的紫陽花在牆縫裏垂着頭,花瓣邊緣捲曲發褐,像被時間悄悄烤焦的紙片。喵者殺手仍站在原地,沒有動。它爪下那束野花的莖稈已被壓得微微彎曲,幾片細小的白色雛菊花瓣悄然飄落,在餘暉裏打着旋兒,無聲墜入青苔斑駁的磚縫。
影一雅治沒有立刻飛走。它蹲在巷口一塊被雨水磨得發亮的青石上,雙翅收攏如兩柄收斂鋒芒的短刃,目光安靜地落在喵者殺手背上——那層赤白色布帛早已洗得泛灰,左肩處還有一道細長的、幾乎癒合的舊疤,是三年前在澀谷地下排水渠追擊“鏽爪組”時留下的。疤痕很淡,但雅治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它和影一幻藏剛學會“霧隱步”,連影子都拖不穩,卻硬是咬着牙跟了整夜,最後靠幻藏用三枚柳葉鏢釘住對方退路,才讓喵者殺手一爪撕開鏽爪組長喉管。
“你沒回過那棟樓嗎?”雅治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靜水。
喵者殺手沒回頭,只把爪子輕輕撥了撥地上那束花:“鑰匙還在窗臺第三塊磚縫裏。我每天清晨五點四十七分去一次。她養的三隻貓,一隻叫‘醬油’,一隻叫‘麻薯’,一隻叫‘小滿’。醬油腿瘸,麻薯耳聾,小滿有右眼。它們現在住在北區動物保護中心,編號B-17到B-19。”
雅治點點頭,沒接話。它知道,這三隻貓身上每一道傷疤、每一次打噴嚏的頻率、甚至舔爪時先抬左後抬右的習慣,喵者殺手都記得比自己換羽週期還清楚。它不是不回去,是不敢回去。怕推開門看見空蕩的玄關,怕聽見冰箱運轉的嗡鳴聲突然停頓——那聲音曾是老婆婆每天凌晨四點起身熬魚湯的前奏。更怕自己某天站在那扇掉漆的綠門前,抬起爪子,卻再也按不下門鈴。
巷子深處忽有風起,捲起幾片乾枯梧桐葉。其中一片打着旋兒飛至喵者殺手面前,它沒躲,任葉片擦過鼻尖,落進掌心。葉片背面,竟浮現出一行極淡的銀色紋路,細如蛛絲,卻隱隱構成一個未完成的符陣——那是以太上網術最基礎的“信標烙印”,雅治方纔悄悄留在它爪心的伏筆。
“術式第一式,‘念引’。”雅治的聲音沉靜下來,帶着忍者授技時特有的節奏,“不靠眼睛看,不靠耳朵聽,只靠‘想’。你想聯繫誰,就想着它的氣息、它的影子、它最後一次踏過青磚時留下的微塵軌跡……以太會回應這份執念,像潮水回應月光。”
喵者殺手低頭看着掌中落葉,銀紋在暮色裏明滅不定。它沒說話,只是緩緩合攏五指,將葉片攥緊。指節泛白,指甲深深掐進葉脈。
三秒後,它鬆開手。
葉片完好無損,但銀紋已盡數隱去,彷彿從未存在。而它額前那縷垂落的毛髮,正極其輕微地顫動着,如同被無形電流拂過。
成了。
雅治翅膀微振,沒發出半點聲響:“第二式,‘界橋’。彼岸與現世之間,並非斷崖,而是湍流。人類用銅線與光纖搭橋,我們用以太織網。你要做的,不是跳過去,而是讓自己的意識成爲那根最細、最韌的絲線,在湍流裏穩住身形——”
話音未落,喵者殺手忽然抬頭。
它的眼睛在漸濃的暮色裏亮得驚人,瞳孔深處似有兩點幽火燃起,不是憤怒,不是悲慟,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它盯着雅治身後某處虛空,彷彿那裏站着一個只有它能看見的人。
雅治猛地轉身。
巷口空無一人。唯有斜陽把它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一直延伸到十米外的柏油路上,與對面公寓樓投下的巨大陰影交疊在一起。可就在那影子與陰影交界之處,空氣正詭異地扭曲着,像被高溫炙烤的瀝青路面,浮起一層肉眼難辨的、細微的波紋。
“老元·喵。”喵者殺手的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過生鐵,“它在隔壁街‘甜夢屋’蛋糕店後巷,用‘蜜糖蠱’誘捕幼貓。三隻,三小時後運往橫濱港。”
雅治渾身羽毛瞬間繃直。它當然知道“蜜糖蠱”——那是一種將幻術與致幻香料混煉的禁術,中蠱的貓會陷入甜美幻境,主動叼着沾毒的蝴蝶結走進鐵籠。此術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忍者議會列爲S級禁忌,施術者一經發現,格殺勿論。
可老元·喵不是普通忍者。它是總會屋·喵迪加的“九命司”,掌握着九種失傳古法,其中三種至今無人破解。上個月,它用“蜜糖蠱”劫走的十二隻貓,至今下落不明。
“你打算現在去?”雅治壓低嗓音。
“嗯。”
“父祖剛離開彼岸,尚未迴歸。”
“我知道。”
“幻藏說,它昨天在千葉灣監測到異常以太波動,疑似老元·喵在試驗新蠱——‘蝕骨甜’,能讓貓的骨骼在七十二小時內軟化如蠟。”
喵者殺手沉默片刻,忽然問:“以太上網術……能傳影像?”
雅治一怔,隨即點頭:“只要精神力足夠穩定,可同步傳輸視界。但你需要一個‘錨點’——比如我留在你爪心的信標,或者……”
它頓了頓,從翼下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玉蟬。蟬身通體瑩潤,腹部卻刻着細密如發的螺旋紋路,正是彼岸核心“源核”的簡化圖騰。
“這是父祖賜予我的‘觀照蟬’,可暫借你三刻鐘。它會幫你穩定視界,也能記錄影像。但記住——”雅治將玉蟬推向喵者殺手,“一旦你情緒失控,蟬會自毀。那時不僅影像消失,你也會被反噬,至少三天無法凝聚以太。”
喵者殺手伸出前爪,小心翼翼接過玉蟬。指尖觸到冰涼玉質的剎那,蟬腹螺旋紋路倏然亮起一點微光,隨即隱沒。
“謝謝。”它說。
這一次,聲音裏沒有敷衍。
雅治卻沒應聲。它望着喵者殺手轉身離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個月前那個暴雨夜——也是在這條巷子,它親眼看見這隻貓徒手掰斷一根鋼筋,用斷口刺穿偷襲者的咽喉,血濺在它赤白布面上,像一朵驟然綻放的彼岸花。那時它以爲,仇恨已將這隻貓鍛造成一把純粹的刀。可此刻,它卻在這把刀的刀脊上,看見了一道極細微、卻無比真實的裂痕。
那裂痕裏,沒有光,卻有溫度。
雅治振翅而起,沒有回不忍池,而是朝千葉灣方向疾掠而去。它必須趕在喵者殺手抵達甜夢屋前,通知幻藏——那位蹲在千葉灣防波堤礁石上的黑羽忍者,正用三十七枚海螺殼擺出“潮汐縛靈陣”,只爲捕捉一絲老元·喵殘留的以太氣息。
暮色四合時,雅治降落在幻藏身旁。黑羽忍者正用喙銜着一枚貝殼,輕輕敲擊另一枚,清越的脆響在海風裏散開,竟凝成肉眼可見的銀色漣漪。
“它去了。”雅治落地便道。
幻藏敲擊貝殼的動作沒停,只側過頭,黑眸映着遠處貨輪閃爍的燈火:“帶蟬了?”
“帶了。還教了‘念引’和‘界橋’。”
幻藏終於停下,將貝殼放回原處,轉向雅治:“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老元·喵總在甜夢屋作案?”
雅治一愣:“因爲那裏靠近港口,方便運輸?”
“不。”幻藏用翅膀尖點了點腳下溼滑的礁石,“因爲甜夢屋老闆,是老婆婆的親弟弟。”
雅治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幻藏的聲音很輕,卻像潮水般漫過礁石:“老婆婆臨終前,最後一個電話打給了他。可他沒接。第二天,他賣掉了姐姐留下的所有房產,用那筆錢開了這家店。店名‘甜夢’,招牌蛋糕叫‘永眠慕斯’——用七種安神草藥調製,據說喫一口,就能夢見最想見的人。”
海風忽然變得很冷。
雅治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它忽然明白了喵者殺手爲何執意要殺老元·喵。那不是單純的復仇。那是要把一個親手扼殺“甜夢”的人,拖進他自己製造的噩夢裏。
“所以它今天去,不只是救人。”雅治喃喃道,“它要讓老元·喵,嘗一口真正的‘永眠慕斯’。”
幻藏沒回答。它只是展開翅膀,指向千葉灣深處——那裏,一艘僞裝成漁船的貨輪正悄然駛離碼頭,船尾拖出的航跡在暮色裏泛着詭異的銀光,如同一條活過來的毒蛇。
“走。”幻藏低聲道,“‘觀照蟬’的影像,該錄下來了。”
雅治振翅而起,與幻藏並肩掠向貨輪。海風灌滿它們的羽翼,鹹腥的氣息裏,隱約飄來一絲極淡的甜香,像腐爛的櫻花混着蜂蜜。
而在甜夢屋後巷,喵者殺手已悄然立於鐵皮棚頂。它爪下,三隻幼貓蜷縮在鋪着碎布的紙箱裏,呼吸微弱,嘴角凝着晶亮的涎水。它們頸間,各繫着一枚小小的、綴着鈴鐺的蝴蝶結,鈴舌已被替換成淬毒的銀針。
喵者殺手垂眸,輕輕碰了碰其中一隻幼貓的額頭。那孩子迷迷糊糊睜開眼,瞳孔渙散,卻本能地蹭了蹭它的爪心。
就在此刻,它爪心的青玉蟬微微發燙。
視野邊緣,一行細小的銀字悄然浮現:
【信標已激活。影像同步開始。】
它緩緩抬頭,望向甜夢屋二樓那扇亮着暖黃燈光的窗戶。窗簾縫隙裏,映出一個肥胖男人的身影,正舉着勺子,將一勺濃稠的深褐色膏體,舀進一隻雪白的瓷盤。
盤底,赫然印着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彼岸花。
喵者殺手收回視線,舌尖緩緩劃過犬齒——那裏,一枚細若毫毛的黑色鱗片正悄然剝落,露出下方新生的、泛着幽藍光澤的角質。
它沒再猶豫。
前爪猛然跺下。
整座鐵皮棚頂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轟然塌陷。煙塵騰起的剎那,它的身影已化作一道赤白殘影,撞破二樓玻璃窗,直撲向那盤“永眠慕斯”。
碎裂的玻璃如雨紛飛。
而它爪中,青玉蟬腹的螺旋紋路,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瘋狂旋轉,將這一幕,連同那盤底下妖異的彼岸花紋,盡數刻入銀光流轉的影像之河。
與此同時,千葉灣上空,雅治與幻藏懸停於氣流之中。幻藏雙翅張開,三十七枚海螺殼在它周身懸浮旋轉,共鳴出低沉的嗡鳴。雅治則閉目凝神,將全部意念沉入與“觀照蟬”的鏈接。
一幅幅畫面在它識海中炸開:崩塌的棚頂、驚惶的貓叫、飛濺的玻璃、男人驚駭扭曲的臉……最後,定格在那隻伸向瓷盤的爪子上——爪尖距離膏體僅剩一寸,而盤底彼岸花的花瓣,正一瓣、一瓣,緩緩綻開。
“它沒停。”幻藏忽然開口,聲音帶着罕見的凝重,“在最後一瞬,它收力了。”
雅治猛地睜眼。
畫面裏,喵者殺手的爪子懸停在半空,腕部肌肉繃緊如弓弦。它沒有觸碰那盤膏體,而是五指微張,一股無形的以太漩渦驟然成型,將整個瓷盤裹挾其中。膏體表面泛起漣漪,倒映出天花板上晃動的吊燈,也倒映出它自己那雙燃燒着幽火的眼睛。
下一秒,漩渦驟然內斂。
瓷盤完好無損,但盤中膏體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團懸浮的、不斷變幻形態的銀色霧氣——那是被強行抽離、壓縮、封存的“永眠慕斯”本源。
喵者殺手低頭,用爪尖輕輕一挑。
銀霧如活物般鑽入它左耳後方一道細小的舊傷疤。疤痕微微鼓起,隨即平復,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而它爪心的青玉蟬,光芒倏然熄滅。
【信標中斷。影像同步結束。】
幻藏緩緩收攏翅膀,望向貨輪消失的方向,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它沒把毒藥,帶走了。”
雅治久久無言。它終於明白,爲何喵者殺手始終不肯改名。
因爲它不需要新名字。
它早已是名字本身——
是巷口那束快枯萎的野花,是窗臺第三塊磚縫裏的舊鑰匙,是老婆婆熬魚湯時冰箱的嗡鳴,是幼貓蹭它爪心時呼出的微溫氣息,更是那盤底下,一朵永不凋零的彼岸花。
它不是刀。
它是碑。
當最後一縷暮色沉入海平線,雅治忽然感到識海深處傳來一陣奇異的震顫。它低頭看向自己覆着細密白羽的胸膛——那裏,心臟搏動的節奏,正與千葉灣潮汐的漲落,悄然同頻。
幻藏側過頭,黑眸裏映着遠處城市初升的燈火:“父祖的領域……在呼吸。”
雅治抬起頭,望向東京灣上空那片漸次點亮的星羣。它忽然覺得,那些星辰的排列,竟與“觀照蟬”腹中的螺旋紋路,隱隱相合。
原來有些路,並非始於復仇。
而是始於,你終於敢在仇人的影子裏,種下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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