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趙辭嘴裏那口瓜瓤險些嗆進嗓子眼。
十五萬兩,帝流夜。
這哪是什麼護送任務?
分明是買路錢!
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驚訝。
——陳師兄竟有穿梭靈界之能?
陳知白瞥了二人一眼,也不避諱,問艾麟:“多少人?”
“估摸着八九十人,具體還沒統計利索。”
艾麟丟下瓜皮,擦了擦手,解釋道:“都是司裏兄弟們的崽子,往年這事都託給趙大個,偏生今年他調走了。還有幾位同僚,得守着平南城走不開,我思來想去,也就陳老弟最穩妥......”
在艾麟絮絮叨叨中,陳知白漸漸聽明白了。
這些半大孩子,都是斬妖司衛的子嗣。
不同於老律觀的“先予後修”,斬妖司士卒想修戮戰伐兵道,納氣禁籙,要麼熬夠年頭,要麼拿軍功去換,再要麼悟出劍意.....
總之路子很多,但哪一條都不太容易。
因此尋常兵卒想出人頭地,最快的法子,便是覺醒血脈神通。
有了神通,纔有資格掙軍功。
司二代們,也無法免俗。
陳知白猜測,皇室那邊,八成是凝聚氣禁籙的速度,跟不上軍隊的消耗,不得不抬高門檻。
否則若也學老律觀那般先予後修,大王朝還用賣樟柳神面子?
大軍壓境,氣禁一開,任你神通通天,也得先削去九成本事再說。
他可是親眼見過氣禁籙的霸道。
戮戰伐兵道,單打獨鬥已是兇悍,結成軍陣更是所向披靡。
若非如此,大玄王朝如何坐得穩這天下?
思忖片刻,陳知白搖了搖頭。
艾麟見狀,眉頭一皺。
“人太多了。”陳知白坦然道:“送人進去無妨,但我可護不了所有人。”
莫說八九十人,便是八九十頭豬,放在山野上,一時半會都抓不完。
帝流漿夜,萬物競發。
平日再膽怯的生靈,都有膽子衝出來,搏一搏。
帶這麼多人,風險太大了。
艾麟卻哈哈一笑,渾不在意:
“老弟放心,到時候,還有十幾位退下來的老卒跟着。你只管領路,驅趕些尋常野獸便是,真遇上大麻煩,自有他們頂上去。”
陳知白聞言,這才放心頷首道:
“既如此,不過是開個門的功夫,何須談錢。十五那日,來平南驛站便是。”
艾麟把頭一搖,正色道:
“那可不成!錢得拿,不然日後有事,怎好意思再勞駕老弟?”
陳知白擺擺手,笑道:“下回吧,下回再要錢,到時候,還得煩老哥替陳某,多介紹幾人。”
二人推讓幾句,艾麟見他執意不收,便也不再勉強,心滿意足地去了。
陳知白目送他離去,靈覺之中,看到的卻是一縷薪火,悄然燃起。
他心中暗歎,這縷薪火,點得有些貴啊。
不過,值了。
燧火這神通,初得時,看着平平無奇。
如今體驗下來,才知厲害。
若無此火相助,哪來今日這般進境?
他正欲轉身回屋,趙辭於錚卻訕笑着湊了上來:
“沒想到,陳師兄竟有穿梭靈界之能!”
陳知白看了他二人一眼,似笑非笑:“行價,二十錢一人,二位可要走我這邊?”
趙辭於錚登時愣住。
不是,同門師兄弟,也收錢?
陳知白看着二人臉色,笑道:“有些東西,我可以不要。但你們,不能不給。”
話音落下,趙辭於錚心頭猛跳,訕訕道:“是是是......”
陳知白忽而哈哈一笑,抬手拍了拍趙辭肩膀:“玩笑罷了,七月十五,儘管過來便是,不要錢。”
說罷,拂袖而去。
檐下光影斑駁,趙辭、於錚怔立原地。
這句話,到底只是玩笑,還是......另有所指?
暑風拂過,吹來一陣油膩燥熱。
二人對視一眼,皆從眼底看出一絲驚疑不定。
日子越往前走,天氣愈發燥熱,蟬鳴更是喊得人煩躁。
到了七月中旬,平南城大街上,已然看不到多少行人。
便是習慣平南氣溫的本地人,也都躲着正午,早晚出行。
不大的城池中,瀰漫着一股難言的浮躁。
滿城修士蠢蠢欲動,平南驛站的貨物吞吐都比往日多了三成。
在一片忙碌中,七月十五日,驛站早早便關了門。
偌大的院落裏,堆貨的空地,早已被清出來,擠滿了半大小子。
仔細一看,小的八九歲,大的也不過十三五歲,一個個眼珠子放光,攥着拳頭,既緊張又興奮。
周圍站着十來個兩鬢斑白的中年修士,多是斬妖司退下來的老卒,腰桿依舊挺得筆直。
艾麟今日沒來,他還有公務要辦。
負責對接的,是個叫焦應暉的老卒,跛了一隻腳,臉上橫着道疤,說話嗓門大得震人。
“陳道友,天快黑了,要不......咱們這就動身?”
陳知白抬頭,看着還掛在西邊地平線上的日頭,一時無語。
他又看向滿院躍躍欲試的孩子,正要點頭,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不多時,幫工跑來稟報:“驛丞大人,有人找您。
陳知白眉頭微挑。
這節骨眼上,誰會過來?
他邁步過去,便見院門口站着個老婦人,身旁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
兩人顯得十分忐忑。
倒是眼前站着的半大小子,不知敬畏,仰着腦袋,盯着陳知白猛看。
那老婦人一見他,眼眶便是泛紅,一把按着那孩子的肩頭:
“快,狗剩,快給恩人跪下,磕頭!”
那小子顯然早得叮囑,聞言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咚咚咚就是賣力磕頭。
磕到第三個時,一股無形力道託住他的肩膀,生生把人扶了起來。
陳知白笑道:“行了,男兒膝下有黃金,這三拜,夠了。”
老婦人連忙按着兒子腦袋:
“三拜哪夠,得九拜,當初多虧您借的錢,不然我家狗剩哪還有磕頭的機會?”
說着,從懷裏摸出一塊手帕,一層層打開,裏頭是一錠白花花的紋銀,不多不少,正好十兩。
“這是還您的錢,您收着。”
陳知白看着老婦人體內那旺盛的薪火,笑着接過銀子:
“倒是守信用,那我就收下了。”
老婦人見狀,肩頭彷彿卸掉千鈞巨石,整個人都散發着一股難言的輕鬆,體內薪火都旺了三分。
“那他們就不打擾了。”
“等等!”
陳知白看着狗剩那好奇眼神,笑道:
“這孩子與我有緣,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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