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白這一覺,睡得極沉。
醒來時,窗外日頭西斜,暮色如染,半邊天燒成橘紅。
他躺在榻上,盯着房梁怔怔出神,一般沒來由的惆悵,悄悄湧上心頭。
分明諸事已畢,偏偏心裏空落落的。
他披衣起身,推開窗戶。
院中,禍鬥和搬山羆正相互撕咬,滾作一團,攪起滿地塵土。
陳知白看着,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段時日在落英峯講道,倒是把它們憋壞了。
此番回來,他也不打算再回去了。
一來,正好藉口坐壇圍獵之事脫身;
這一戰,大延山死了不知多少精怪,他一個小小熊精就此失蹤,再正常不過。
二來,有了“熊搬山”的經驗,他對僞裝精怪一事,也越發得心應手。
若是需要,再扯一個身份便是。
沒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思忖間,暮色愈沉。他收回目光,施施然出了初房,覓食去了。
穿過迴廊時,正遇着趙辭、於錚二人。
他們見陳知白出關,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卻也沒多問,見禮之後,閒聊幾句,便各自忙碌去了。
入夜。
陳知白披上一身牛皮,化爲一頭牛頭怪,再次邁入靈界。
學會幻身之術的他,已然無需再考慮精怪種類,只需考慮體型相近即可。
今晚的大延山邊緣,靜得出奇。
他在周圍溜達一圈,往日還能瞥見只鱗片爪的精怪,今晚一個也沒見到。
山林空蕩蕩的,唯有蟲鳴鳥叫愈發喧囂。
估摸着是參加穀神祭,還沒回來。
他也不在意,溜達一圈,便返回驛站。
又睡覺去了。
翌日晌午。
陳知白正坐在屋裏憑記憶,凝聚着一道記下來的獸紋,忽然聽見院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卻是慶忌,已然去而復返!
這速度,着實讓他咋舌。
慶忌走到近前,拱手作揖:“主公,信已送到。”
陳知白問道:“可是觀主親自收的信?”
慶忌頷首。
“觀主可曾說了什麼?”
“不曾。”
慶忌補充道:“觀主接過信函,便讓我離開了。’
陳知白沉默片刻,輕輕“嗯”了一聲,揮揮手:“辛苦了,去歇着吧。”
慶忌轉身離去。
陳知白長長吐了一口氣。
也不知那封諫言,觀主會不會看?
寫信時,倒有幾分得意,送信之後,卻又多了幾分忐忑。
他一個無名小卒,人微言輕,遞上去的東西,怕是十之八九是要石沉大海了。
罷了,盡人事,聽天命。
——殊不知,那封信,老律觀主不僅看了,還看得很仔細。
老律觀,觀主書房,檀香嫋嫋。
老律觀主坐在案後,手邊擱着那隻竹簡,信紙攤開在面前。
他已經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是驛站之弊。
那些夾帶私貨,層層盤剝之事,他豈能不知?
只是人性如此,禁無可禁。
便是砍幾個腦袋,也擋不住後來者的手。
只要不過分,他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第二遍,看的是轉運中心。
點對點改爲集散,統一調度,直撥直送。
這法子說出來十分簡單。
可這世上,很多事情便像這法子一樣,猶如一層可有可無的窗紙,無人點破,便難如天乾。
這若是點破.......
此法又牽涉太廣,牽一髮而動全身,不知是越改越亂,一動不如一靜。
還是居安思危,勇於革新?
第三遍,他看的是人。
一語點破造化道換骨之祕;
去了邊陲數月,又一紙遞上革新之制。
他放魚入淵,沒想到......真有可能養出一條鯉龍來。
“弟子禮雲極,拜見觀主。”
門外傳來拜謁之聲。
“進來。”
門推開,禮雲極邁步而入。
這是禮雲極第二次踏入觀主的書房。
頭一回,是因爲師弟陳知白;
沒成想,第二回,還是因爲陳知白。
老律觀主隨口問道:“我聽說,平南城驛隊被劫之事,是你去查的案子?”
禮雲極心頭微微一跳,面上卻不露聲色:“是。”
“哦?”
老律觀主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平靜:“結果如何?”
禮雲極垂眸。
心想,這事過去多日,不僅結了案,更是錄了卷宗,呈遞觀中。
觀主想知道,翻看卷宗便是,何須問他?
他心中警惕,答得愈發小心:
“襲擊驛隊的熊妖,已被誅殺,貨物基本都找了回來。”
老律觀主點了點頭,似笑非笑:“是嗎?那當真是熊妖?不是......御獸?”
禮雲極神色平靜,聲音平穩:
“弟子不曾容納聚獸籙,故而看不到獸紋,不知是熊妖,還是御獸。但無論是熊妖,還是御獸,敢於掠奪我老律觀財物,便是我老律之敵。弟子雖然修爲尚淺,亦願爲師門之劍,護我師門,以證道心。”
這話答得滴水不漏。
老律觀主看着他,目光裏帶着幾分說不清的意思。
半晌,輕輕嘆了口氣:“那你覺得,那到底是熊妖,還是御獸?”
禮雲極垂首:“弟子不知。
“是不知道,還是不敢知道?”
禮雲極沉默片刻,仍堅持最初的回答:
“弟子不知。”
老律觀主看了他許久,揮了揮手。
禮雲極作揖,退出書房。
門扇輕輕合擾。
老律觀主望着那扇門,忽然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禮雲極沒有撒謊;
可他也撒謊了。
這老律觀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護法堂明明有容納聚獸籙的弟子,偏偏要從巡查院借人,借的還是調禽籙入道的弟子,美其名曰——擁有出入靈界之能。
這老律觀,終究不是他一個人的老律觀啊。
他目光落回那封信上。
六朝何事,只成門戶私計,人性如此,如何豁免?
但這小子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他陷入了沉默。
老律觀只是代祖庭鎮守雲臺治。
控制的驛站,也僅限於雲臺治,及周圍幾個下品治。
若設轉運中心,必將牽一髮而動全身。
此策雖好,但也需祖庭點頭。
而祖庭那潭水,可比雲臺治深多了。
他起身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漸漸西沉的日頭,久久未動。
暮色漸深,遠山如黛。
陳知白這小子,倒是給他出了個難題。
但也指出了一條出路。
半晌,他喚來掌印童子,低聲交代了幾句。
隨即揮袖收起桌上信函,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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