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白腳步一頓。

那波動太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擦過水麪。

若非他還鏈接着蛇魂,距離極近,根本察覺不到。

他猛然回頭。

月光下,泥塑龍王還是那副齜牙咧嘴的醜樣子,紅紅綠綠的顏料斑斑駁駁,看不出任何變化。

一隻老鼠從瓦礫中竄出,一頭撞在塑像底座上。

“咔!”

一聲輕響,便見泥塑龍王左眼,忽然晃動了一下,然後“咕嚕”一聲輕響,滾了下來。

在青磚上彈跳兩下,咕嚕嚕停在陳知白腳邊。

這是一顆眼珠子。

泥塑龍王的眼珠子。

陳知白低頭看去,那顆眼珠子正正對着他,月光照在上面,怎麼看都是一團泥巴。

彎腰撿起。

觸手冰涼,不似泥巴,法力注入其中。

眼球陡然活了過來,看向陳知白。

僅一眼,熟悉的感覺,自眸中襲來,一股無法形容的力量自雙眸,湧入他的身體!

他渾身陡然一僵。

疼!疼!疼!

好疼!

半晌,緊繃的肌肉,才緩緩放鬆。

“這算是你的報復?”

陳知白捏着眼珠子,看了一眼龍王塑像,神情哭笑不得。

【幻痛龍眸】

——眼爲媒,痛爲引,心如鏡,照見衆生苦。

如果他沒猜錯,這應該是道器。

他第一次聽說道器,還是曾子昂告訴他的。

——修士若是橫死,體內道籙有極小概率,與周圍物品融合,化爲道器。

沒想到,化爲祖先神的戎晏,竟然還身懷道籙,死後更是與龍王像眼球融合。

“緣分,真是妙不可言!”

陳知白在感慨中,輕輕一笑,轉身離去。

他並未走遠。

此番遠離老律觀,趁着還有時間,自然要爲死兆瞳多多積攢生機。

話說,上次降雨之後,他之所以還逗留此地,便是因爲這個原因。

石泉村對應的靈界,大概是靠近兩儀觀的緣故,鮮少見到厲害妖物。

僅僅能看一些只鱗片甲的痕跡。

倒是各類野獸,十分繁盛。

想來是兩儀觀修士,懶得抓捕。

這倒是便宜了陳知白。

聚獸籙流轉拓印之下,常見野獸根本逃不脫他的控制。

頃刻間,抽乾生機,魂靈盡納。

這幾日,撞見最大一頭妖獸,也不過是一頭鐵鬃山豬。

可惜,太機警,大老遠就嗅到搬山羆的味道,轉身就跑。

四蹄翻飛之下,還不時來個急轉彎,搞得陳知白借人間近道,都未追上。

眼看它逃入靈界深處,不得不放棄,召回追蹤的金絲蝙蝠。

他也不得不承認,萬類生靈能夠延續下來,皆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可惜,陳知白還是沒搞懂,厲鬼的生存之道?

他一邊在靈界積攢生機,一邊觀察着石泉村龍王廟。

廟還是那座廟,缺了一個眼珠子的泥塑龍王,更醜了。

蛇魂寄生其中,渾渾噩噩,懵懵懂懂,像是一攤死水,連動都懶得動一下。

陳知白看了幾回,便不再多看。

倒是戎狗兒來過幾次,嘰裏咕嚕說了一大堆話。

可惜,無人回應,只能蔫頭耷腦地走了。

後來斷斷續續又來了幾次,在自討沒趣之後,也就不再自言自語。

陳知白看在眼裏,懶得理會。

一夢三十年,帶給戎狗兒的體驗,可太特殊了。

怎麼可能是他一席話,就能消弭得了的?

不過,只要沒人再給他持續洗腦,他自己應該慢慢就能想明白,走出來。

如果走不出來……有薪火定位,他不介意了結因果。

時光如水,潺潺而逝。

轉眼二月已然過半,陳知白不再逗留。

他跨上禍鬥,一路往老律觀趕去。

千裏之地,三日即到。

再見護法堂主周玄,他一如往昔,不怒自威,倒是看向陳知白時,多了一抹笑意:

陳知白拱手見禮:“弟子陳知白,見過堂主。”

周玄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問道:“戎家遺脈,可有眉目?”

陳知白搖了搖頭,面上露出一絲慚愧:“弟子無能,查訪月餘,一無所得。”

周玄卻道:“沒有結果,就是最好的結果,否則一介散修,豈會幹乾淨淨,了無痕跡?”

陳知白聞言想了想道:“弟子雖然未查到戎家遺脈,倒是聽人提起一件舊事。”

“哦?”周玄抬眼看他。

陳知白仔細斟酌着詞句,道:“據說,戎家二十年前之所以被朝廷夷三族,是因爲種植了禁物。”

周玄聞言,目光微微一凝,沉默片刻,開口道:

“此事我略有耳聞。行了,辛苦了,下去歇息吧,此事就此了結。”

陳知白應了一聲,起身告退。

走出護法堂,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想了想,抬腳往人間道觀行去。

既回老律觀,於情於理,都該去拜訪一下禮雲極禮師兄。

也不知道他春蒐情況如何?

順便再打聽一下,觀中近況。

他腳步不疾不徐,沿着青石小道,穿過幾重殿宇,往巡查院方向行去。

暮色漸沉,晚課剛畢,偶有三兩道人擦肩而過。

正走着,迎面傳來一陣細碎笑聲。

一眼掃過,陳知白腳步頓時一頓。

卻是七八個女雜役結伴而行,看方向是往後廚去的。

她們穿着統一的青灰短褐,頭髮綰成簡單的髮髻,暮光照在臉上,年輕鮮活。

大概是他站住腳步,看得時間久了。

迎面女子見狀,頓時掩嘴發笑,幾名姿色過人少女,更是面露紅暈,低了頭,眼角卻偷偷瞥來。

——那足以引來美女蛇窺探的容貌,自有幾分殊勝。

陳知白目光卻越過她們,落在最後頭一道纖細身影上。

“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拜入了老律觀。”

衆女子怔神,紛紛回頭。

小禾聽到熟悉聲音,猛然抬頭,看見陳知白,臉頰倏地紅了,有些侷促地絞着手指,聲音微弱:

“小禾見過陳仙師。”

陳知白點了點頭,上下打量她一眼,見她氣色還算不錯,下意識勸勉道:

“既入道門,便當潛心向學,莫要懈怠,若有困難,可尋巡查堂禮雲極師兄,給我遞話。”

小禾用力點頭:“好,謝謝陳仙師厚愛。”

陳知白不再多言,抬步錯肩而過。

等他走遠,這羣女雜役轟然沸騰。

“小禾!你認得那位師兄?”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你不是說,來自鄉下嗎?”

衆人七嘴八舌,把小禾圍在中間,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小禾入觀這些日子,因着年紀小,又無根腳,一直是個透明人,何曾受過這般關注?

頓時手忙腳亂,不知該先回誰的話,臉頰更是燒得厲害。

可那眉眼間,卻有一抹難以察覺的驕傲,悄悄浮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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