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已經很能適應對方的沉默,把名牌塞回他的口袋。
她剛擦過眼淚,彷彿天生比別人多了淚腺,滿臉都是淚,自然她的手指也沾溼了。
李靜書有些抗拒她的靠近,但剛纔提起胳膊捂住她的嘴已經用盡了力氣,他只能虛弱的、無能的,任由她湊過來,溼乎乎的手指捏住了他的口袋。
名牌落進去,和胸口隔着一層薄薄布料,那名牌一直被她攥在掌心,攥得熱乎乎的,他感到不適,被名牌貼着的皮膚微微發癢。
但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抿緊了脣,一臉的不開心。
雪雁並不清楚她的行爲突破對方的安全距離,引來了他的不適。驚魂未定,黑暗的環境彷彿滋生無數看不見的危險,雪雁偷偷摸摸地往李靜書身邊蹭,直到手指摸到了他的衣角,這才停止了動作。
她自以爲有了剛纔的經歷,兩人已經算的上同生共死,她難得提起情緒:“我叫雪雁。”
“大雪的雪,大雁的雁。”
後半夜並不平靜。
豬臉男在走廊來來回回地走,刀刃劃過地面的聲音彷彿切割着未睡着的人的心臟,直到一聲驚恐的慘叫短促響起,走廊徹底安靜下來。
雪雁很害怕,直到走廊沒有聲音,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睡得很不安穩。
這是她來這兒的第二個晚上,昨天晚上兩人雖然同睡一屋,但是涇渭分明、互不干擾。
今晚卻有些不一樣。
李靜書試着提起胳膊,只是稍微一動,關節連接處就一陣劇痛。面色更加慘白,額頭隱隱滲出冷汗。他依舊強迫自己抬胳膊,而後慢慢地,把被雪雁捏在掌心的衣角抽出來。
往牆角貼了貼。
兩人中間再度隔出幾拳的距離。
他吐出一口氣。
少年精緻的面容冷冰冰的,安靜盯着黑夜裏同樣漆黑的牆,他感到不適,非常的不適。
太吵,她睡得一點都不安靜,他同樣不喜歡她的味道,不是濃濃的奶粉味,而是屬於她皮肉的氣味,還有她的體溫,熱滾滾,哪怕隔着幾拳的距離,他仍能被熱意烘着。
她說她叫雪雁。
他一點都不想知道她的名字。
李靜書在黑夜裏蜷縮起來。他的眼像夜晚一樣黑,也像夜晚一樣的冷。就在他忍着周身、周圍的不適,慢慢闔上眼皮時,一個暖烘烘的身體再次逼過來,而後衣服明顯收緊,往後墜去。
又來。
他想到幾小時前,雪雁默默流淚的樣子,她瞪着圓溜溜的眼睛,同樣圓滾滾的淚湧出來,流滿她的臉,甚至墜到地面,打溼了鋪着的幾根蛛絲。
他再次扯回衣角。
雪雁夢中感到不安,她站在樓頂,原本手裏抓握着的欄杆忽然消失,她整個人往下墜去,萬丈高樓,粉身碎骨,就在疼痛湧來的下一刻,她猛然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氣。
往四週一看,還在爛尾樓。
李靜書貼着牆角,不知是睡還是醒。雪雁迅速爬起來,先把麪包、零食往李靜書身邊堆,堆完後她隨便填飽肚子,做了一番心理建設,纔敢推門出去。
四樓一共住着四戶人家。
除卻李靜書和雪雁住在走廊盡頭的412,西面盡頭南向的房子房門完好,門牌掛着401,雪雁沒見過裏面的人,但偷聽到裏面有說話的聲音,應該是一對情侶。往中間走的406住着一個年輕女人,雪雁昨天前往大堂領餐的時候和她碰過一面,依次往東,離雪雁房間最近的407住着一箇中年男人。
407有一個非常明顯的特點,沒有門。
昨晚四樓出事了,最有可能出事的就是407的住戶。
雪雁不太敢看裏面的情況,但她不得不看,如今她困在爛尾樓裏,前途未卜,要想離開,只能儘可能多蒐集信息,於是她睜着一隻眼閉着一隻眼,慢慢靠近407門口。
想象中血流成河的場面不存在,難道出事的不是他?
雪雁困惑地探頭看去,就見曾見過一面的中年男人正躺在沙發上,他閉着眼睛像是在睡覺,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臉白得不像話,嘴裏嘟囔着什麼,雪雁往前走了兩步,看清了男人殘缺的大腿。
他的右腿被齊根砍去。
屋內乾淨如初,沒有鮮血四濺的痕跡,彷彿屋裏的人天生就是殘疾。可雪雁見過他,那時他躺在沙發上悠閒地看着電視,兩條腿都有。
“他跟你同一天住進來。”
斜對面的房門開啓,從裏面走出來的女人介紹自己叫薛玉窈,她看起來很年輕,比雪雁大一兩歲的樣子,面貌清秀,穿着藕粉色裙裝,裙子已經不乾淨了,皺皺巴巴的。她主動走到雪雁面前,說道:“他比你早進來一會兒,那時天還沒黑,他一聽到樓下的屠叔介紹這兒管喫管住,就歡天喜地進了這間房。”
雪雁遲疑道:“昨晚……”
薛玉窈疲憊的面上浮現不可抑制的恐懼,“我住進來有一個多月了,都怪我不聽勸,粉絲勸我不要來,可我爲了流量,還是來到了這兒,我只是想着賺錢,爛尾樓有鬼的傳聞在探靈主播的圈裏一直流傳着,誰直播,誰就能獲得流量。可是如今命都快要搭在這兒,我真是後悔!”
“跟我一起來的助理,和他一樣。當時我們不知道房門那麼重要,圖乾淨,選的就是這間房,我和助理算是最早被困在這兒的那一批,有那麼多可選擇的房間,偏偏選了這一間。那天晚上,那個怪物就是那麼砍下了荷荷的腿。荷荷醒來嚇傻了,一心想離開,破窗跳出去,你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嗎?”
面前的女人滿臉哀痛,搖搖欲墜。雪雁也不好受。她當然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剛開始的時候還只是猜測,但是隨着薛玉窈的講述,雪雁證實了她的想法:
要想離開爛尾樓,強行逃離不可取。
哪怕能破窗、破門,可是等在外面的並不是安全的逃離通道,而是鬼打牆的公路,還有暗紅如血漿的沼澤,當時雪雁如果不是及時抓住了爛尾樓的門,她就會被血漿吞沒。
薛玉窈抓住了雪雁的胳膊,哭道:“我朋友沒了,我自己在這兒,日日夜夜,擔驚受怕,生怕下一個死的就是自己!沒有人說話,那羣人全都瘋了,他們成了行屍走肉,我想離開這兒,可是我絞盡腦汁,根本想不出辦法。妹妹,你年輕,看着又很機靈,你有辦法的,對不對?”
雪雁不好擊破一個快要崩潰邊緣的人的希望,她只在爛尾樓住了兩天就受不了,更別提薛玉窈已經在這兒住了一個多月,哪怕胳膊被抓得很疼,雪雁也忍着,想了想,說道:“如果我找到了離開這兒的辦法,我會告訴你的,但是你得把你知道的告訴我,我剛住進來,還有很多信息都不清楚。”
薛玉窈重重點頭,眼睛溼潤,仿若揪住救命稻草般抓住雪雁。
雪雁進了薛玉窈的房間。
她的房間很亂,有一張簡易的牀,食物包裝凌亂堆在地面,還有一張灰藍色布藝沙發。
單看房間的設施比盡頭的房間好了不少。
雪雁留在這兒,薛玉窈斷斷續續說了不少的信息,只是她精神明顯有些失常,有些話顛三倒四。
直到十點鐘,兩人結伴到大堂領取食物。
雪雁留心觀察住戶。
薛玉窈挽住她胳膊:“妹妹,跟我住吧。”
雪雁和她結伴上四樓,“昨晚豬臉男先去了我的房間,但是他沒有動手,雖然房間的門鎖壞了,我想那間房子暫時是安全的,只是不清楚它爲什麼不動手。”
薛玉窈心有餘悸,“沒有門鎖的房間不安全,別管怎麼樣,我那裏總是安全的,如今有門鎖的房間都被佔了,誰知道下一次它又會殺誰!”
雪雁滿腦袋漿糊,總覺得理不清思路,她安慰薛玉窈幾句,讓她先回去,她再逛逛,有情況會第一時間告訴她。
但她打探情況的計劃沒能成功,無論她怎麼敲門,都沒人出來,倒是途中碰到了上樓的屠叔,他端着一碗熱騰騰的泡麪,和在走廊裏轉悠的雪雁狹路相逢。
“你在做什麼?”
雪雁的冷汗瞬間滴落,她強自鎮靜,和屠叔對視,扯出一抹笑,“我剛來這兒,什麼都不知道,但始終……始終記着居民守則,想做爛尾樓的好居民,想和鄰居們和睦,想……大家能接受我,別趕我出去。”
“你是個好孩子。”屠叔誇讚道,“爛尾樓就需要你這樣健康友善的住戶,他們不理你,那是他們孤僻。你別受影響,這樓裏這麼大,多活動活動是好事。”
雪雁心底怕得厲害,但還是鼓足勇氣,“我也是這樣想的,有什麼能幫上您的地方嗎?我也想爲爛尾樓獻出一點力量。”
屠叔端詳她半晌,樂呵呵把手裏的托盤給她,“407的住戶傷了腿,不能到大堂領餐,你替我送過去吧。”
“還有其他人嗎?”
“上午沒了。晚餐就你負責吧。有些住戶身體不方便,到時候就麻煩你了,我正好躲躲懶。”
送完餐,雪雁不敢看男人捂着斷腿哼唧的慘樣,跑回了盡頭的房間。
“李靜書。”
她關好門,先喊了少年的名字。
李靜書閉着眼,不出聲。
雪雁熟門熟路跪坐在他身後,絲毫不被少年的冷淡影響。
“我得到了一點信息,總算是有些頭緒了。”
李靜書蹙眉,身後的她嗓音明亮,語速略快,滔滔不絕和他分享她的思路。
“我知道規則該怎麼解釋了,第一條要住戶選擇有門的房間,如果住進了沒門的房間,需要警惕貴重物品丟失,看着沒什麼,可是這裏的貴重物品,指的是肢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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