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排排矗立如生、死寂無言的人俑間,李順尋到了自己的妹妹。
帝陵郡中,能“葬”者唯有乾帝一人。
至於其餘衆生,無論生前地位尊卑,死後皆要被塑作人俑,生生世世陪侍於乾帝左右。
大乾立國五百七十三年,帝陵郡內卻是已經歷經了數千年歲月。
人俑按照死亡時間先後,森然陳列。
千載光陰日積月累,此地早已壘起了一支密密麻麻、望不到盡頭的人俑大軍。
置身其中,不覺陰風砭骨,心底發寒。
然而對於這等詭譎的喪俗,陵郡人卻早已習以爲常。
“小圓她……是一百三十二歲那年走的。”
“向天借壽七十六載,卻沒能突破到太樸境、再借命一次。”李青紅着眼啞聲說道。
他顫抖着伸出手,在小圓人俑的臉上輕輕撫摸着。
人俑面上的神情出奇的平靜,眼睛靜靜平視着幽暗的前方,栩栩如生,彷彿這冰冷的軀殼依然還活着一般。
李順回想着自己記憶中在這陵郡中的過去,不由微微皺眉:“咱們守陵一族,什麼時候也能修行了?”
“我是在冷山鎮苦役二十七年,機緣巧合之下立了大功,才被朝廷賜予了十二長生的法門。”
李青一拍腦袋:“差點忘了跟哥你說了。那年你被抓走後,我跟小圓子自此沒了依靠,每天只能乞討度日、差點餓死在街頭。”
“幸好衛老看我們可憐,便將我們收養,我們倆才能活下來。”
“修行和長生,也都是全賴衛老所賜。”
李順聞言,目光微閃。
在冷山鎮時,他曾向周尋真打聽過十二長生法相關信息。然而周尋真卻只透露了“帝以此法伏百家”這七個字。並聲稱就算是他,若是在沒有得到官府允許的前提下外泄、也要遭受反噬。
當初李順還不是很懂這句話的分量。
直到親眼目睹了周尋真破天象入造化之後,他才明白。
“天象境強者,都不敢輕傳長生修行之法。這衛老究竟是誰?”
拜別了小圓遺俑後,李順在李青的引領下,見到了這位“衛老”。
身着樸素土黃色麻衣,蹲在門口,笑意盈盈地看着街上正在跑鬧的孩童。
臉上密佈皺紋,面容慈祥。
宛若鄰家老爺爺,完全沒有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
“哥,我小時候衛老就這樣子了。這麼多年過去,他依然還是這樣。”
李青低聲地提醒,使得李順心中一震。
李順硬着頭皮走上前去,向衛老問好。
“衛老,這是我哥,李順!”
“就是我一直跟你唸叨着的那位!他從冷山縣服役回來了!”相較李順的拘謹,李青則是宛若見到了最親近的長輩般,有些興奮。
衛老抬頭,朝着李順望去。
渾濁的眼珠,霎時一凝。
在這瞬間,李順只感覺周圍整個天地都消失了般。唯有他跟衛老兩相對視。
在對方注視下,自身彷彿被一覽無餘,再沒有任何祕密可言。
錯覺只持續了一瞬。
下一刻,衛老便收回了視線,沙啞聲音開口道:“你哥,我教不了。”
李青的話根本還沒來得及開口,便愕然止住。
然後有些急了:“爲什麼呀?”
原本蹲着的衛老緩緩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說道:“各人各有其緣法,你哥要走的道、與我不合。”
“衛老……”李青還想求情,但看到了老人臉上的神情之後,便知再勉強不得。
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同時看向李順,面露愧疚之色。
“衛老你也知道,我們一家,爹孃死的早。全靠哥辛苦把我們拉扯大。”
“其實當時哥也大不了幾歲,但他每天天剛亮,就出去爲我們找喫的了。有時候喫了上頓沒下頓,但只要有喫的、哥他總會先給我們……”
“後來,朝廷又來鎮上抓勞役。咱們一家沒了大人,無依無靠,便被強行安排。哥爲了我們,又主動站出來。”李青眼眶又逐漸泛紅。
看着李青這副可憐模樣,衛老似乎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也罷,少小離家、半生方回。我這做長輩的,什麼見面禮不給也不合適。”
衛老看向屋外不遠處一株銀杏樹。
輕輕伸手,銀杏樹無風而動。
一根樹枝隨之而斷,飛至衛老手中。
彷彿有一把無形刻刀,在不停對其進行雕刻、改造。
李順看到,這根樹枝慢慢變短、變細。
同時一股古樸滄桑之意緩緩流露。
“這東西,便送給你了。”完工之後,衛老便凌空一擲,將其扔向李順。
雖沒有明說其用途,但李順依舊能隱隱察覺到其不凡之處。
連忙將樹枝收起,而後躬身道謝。
“行了,你們兩個小娃娃,就別打擾老人家曬太陽啦。自己敘舊去吧。”衛老又懶洋洋地蹲於門前。
李青滿臉喜色地拜別,而後又拉着李順回到了自己家中。
屋子裏空空蕩蕩,沒有多少生機。似乎除了李青之外,再沒有其他人居住。
李順不由皺眉:“小糰子,這麼多年過去了,你不會還沒有成家吧?”
李青聞言,臉當即垮了下來。
“在那冷山,每日都要以自身精血培育靈植,僅僅生存便是竭盡全力了。沒能傳宗接代也是實在沒有條件。”
“小糰子你呢?我看你在家鄉,活的也不算差啊。有個高深莫測的師父,還有一幫膽敢聚衆鬧事的兄弟……”
李青擺擺手,直接打斷了李順的話:“還是別了吧。傳宗接代……生下子女,繼續讓他們爲乾帝守陵,然後死後被製成人俑麼?我寧願永遠單着!”
“再者說……”
李青忽的打量了眼李順:“若真談到傳宗接代,不是還有哥你麼?你現在看上去正是年輕力壯、好生養的時候,要不要弟弟我爲你尋一門親事?包你滿意的那種!”
說着說着,李青看到李順臉上那玩味的神情,不由止住。
接着兩兄弟互相對視一眼,默契一笑,不再談論此事。
李順意識到,他這個弟弟無論是話語間亦或者內心深處,對大乾朝廷似乎都並無多少敬畏之心。
這在守陵一族中,絕對是不可思議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