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龍生此話一出,林約與解縉皆是一怔。
柳龍生卻語速極快,繼續剖析局勢。
“李芳遠此刻還未圍堵太平館,更未下全城戒嚴搜捕之令,足見他得到消息的時間,絕不會比我們更早。
他兩度發動王子之...
朱棣指尖在輿圖上緩緩劃過,自蘇州而北,掠過山東、直隸,再往西至河南、陝西,復又折向北疆,停駐於大寧、開平一線。他指節微叩輿圖,聲音低沉卻如金石相擊:“官田既已重歸朝廷,江南賦稅之基便穩如磐石。然光有糧,無銀不行;光有銀,無兵亦難守。林約清出三百五十三萬畝膏腴,歲入四百萬石糧,可解太倉三載之飢——可這糧,運不到北邊,便只是紙上豐年。”
他忽然抬眼,望向姚廣孝:“大師,漕運修繕,如今何等進度?”
姚廣孝合什答道:“回陛下,自去歲冬月撥銀三十萬兩,徵發淮安、揚州民夫八萬,疏浚清江浦至臨清段二百四十裏,已通水三成。然工役繁重,士卒病亡者日有三五,糧秣轉運不繼,工匠多逃匿。更有河工暗傳‘漕河未通,人骨先填’之謠,臣已密令錦衣衛鎮壓,然流言難禁。”
朱棣聞言,眉峯一擰,未斥責,卻將目光投向案角那本尚帶墨香的《江南清丈總冊》——冊頁邊緣已微微捲起,顯是翻閱數遍。他伸手抽出其中一頁,紙面赫然印着“蘇州府吳江縣清田實錄”字樣,細列某鄉某村所清田畝、原主姓名、罪狀、籍沒緣由及新立官佃名冊。末尾一行硃批,字跡凌厲如刀:【查得周氏僞報災荒,匿田三千六百畝,私售鹽引勾結倭舶,斬其首,籍其產,分田於失地流民一百二十七戶,餘田五百二十畝充官屯,歲課稻粟三千石,專供京營馬料。】
朱棣指尖摩挲着“專供京營馬料”六字,忽而冷笑:“馬料?好一個馬料!若非林約這一刀劈下去,朕怕是要拿宮中御膳房的粳米去喂戰馬了。”
姚廣孝靜聽,未接話,只垂目看着自己袖口一道早已磨得泛白的雲紋繡線。
殿外風起,卷得廊下銅鈴輕響,一聲一聲,如叩心門。
片刻後,朱棣緩步踱至窗前,推開半扇朱欞,但見紫宸殿外丹陛之下,槐影婆娑,日光斜照,竟有幾隻灰雀跳落在青磚縫裏啄食殘粟。他凝望良久,忽道:“林約走時,可曾留信?”
李景隆早被遣出殿外候旨,此刻當值內侍侯顯躬身近前,雙手奉上一隻素絹小匣:“回陛下,林學士離京前夜,曾託臣交予陛下此匣,言‘若江南事畢,股事生變,或陛下疑其專擅,則啓之’。”
朱棣接過,匣身不過掌心大小,以松脂封口,無印無押,唯匣蓋內側刻有兩行蠅頭小楷:“利之所在,禍之所伏;法之未立,權之所倚。”落款是“伯言手泐”。
他指尖一滯,隨即掀開匣蓋。
匣中無信,唯有一張薄如蟬翼的桑皮紙,紙上墨跡未乾,似是倉促所書,字字如劍鋒出鞘:
【臣約頓首:
江南事急,勢不容緩。若待部議、禮部覈驗、戶部覆勘、都察院覆奏,三年不成一事。劣紳盤根錯節,豪右通天貫地,非以霹靂手段,不能破其鐵幕。
故臣借倭寇之亂爲引,假清丈之名行抄沒之實,凡拒查、抗稅、匿丁、縱奴害民者,一概以通倭論處。查得贓銀九十六萬七千兩,盡充蘇松二府賑濟與新設義倉;田產三百五十三萬畝,除分授流民、補建社學、設軍屯馬場外,餘者悉數收歸戶部直管,另立‘江南官田司’,專司租課、墾殖、水利、農械、貸種諸務,官吏皆由國子監考選,五年一任,不得連調本地。
股券之事,臣早知李曹國公性躁貪功,恐其操之過急,故臨行密囑‘小民勿入’四字。今聞死數十人,雖非臣本意,然法理昭昭,不可諉過。請陛下削臣三載俸祿,罰銀十萬兩,盡數補入太倉,以償市井之痛。
另附三策,請陛下聖裁:
一曰‘海運代漕’:今有火輪試船三艘,皆由玻璃廠匠人仿林氏圖紙督造,已能載貨三千石,逆風亦可行速。若以蘇松官田歲入之半,換購百艘火輪,十年內可廢漕運七成,省民夫六十萬,減溺斃者萬計,且火輪日夜不歇,運力反倍於漕船。
二曰‘屯田養兵’:北邊各衛所日漸空虛,軍戶逃亡十之六七,非因兵弱,實因無田無糧。臣已密令東廠細作潛入兀良哈三衛、韃靼腹地,查得其牧地水草豐美處逾二十萬頃,若募江南流民十萬,攜農具、火藥、耕牛北徙,屯田戍邊,五年可成塞上糧倉,十年可制胡馬南下。
三曰‘海藩立律’:海外諸國,倭、琉、呂宋、爪哇、滿剌加皆有商埠,然我朝商船屢遭劫掠,海盜橫行,番夷欺我無律無艦。臣已命鄭和督造寶船十艘,備火器、醫官、譯者、賬司,非爲耀武,實爲立市、立稅、立法。凡我商舶所至,設‘大明商會’,抽釐三成,建巡海司,緝盜護航;凡番夷販我瓷器、絲綢、火柴者,須籤《互市約》,違者禁貿十年,毀船焚貨。此非爭一時之利,乃爲百年之規。
臣約深知,此三策,樁樁皆動國本,件件皆涉權柄。若陛下以爲可行,請準臣遠赴交趾,以交州爲基,試行海運、屯田、海藩三法;若以爲狂悖,請賜鴆酒一盞,臣甘之如飴。
唯願我大明,不困於田畝之窄,不囿於舟楫之微,不怯於四海之闊。
——永樂六年四月朔,林約再拜】
紙盡,墨涸。
朱棣讀罷,竟久久未語。他手指懸於紙面寸許,似怕驚擾那未乾的墨痕,又似在掂量那紙上每一個字的分量。
殿內靜得只聞銅漏滴答。
姚廣孝悄然上前半步,目光掃過紙末“不困於田畝之窄,不囿於舟楫之微,不怯於四海之闊”十四字,喉頭微動,終是閉目長嘆:“此非臣子之策,乃開國之詔。”
朱棣忽而轉身,竟將那桑皮紙雙手捧起,緩步走向殿角一座青銅鎏金博山爐前。爐中沉香未燼,青煙嫋嫋。他親手將紙投入爐中。
火舌一舔,墨跡蜷曲,字字化灰。
可那灰燼未散,朱棣已朗聲開口,聲如洪鐘貫耳:“傳旨——
第一,即刻敕建‘江南官田司’,秩正三品,首任提舉由戶部左侍郎兼領,林約爲參議,遙領副使,遇事可專折密奏;
第二,着工部、兵部、欽天監合議火輪船制式,撥銀五十萬兩,於南京龍江船廠設‘火輪局’,三年之內,造艦百艘,專營海運;
第三,令東廠輯錄北邊水土、牧地、部落、糧草圖志,密呈御前,朕要親自圈點屯田之地;
第四,敕鄭和統寶船二十艘,攜《互市約》百卷、《海國律例》千冊、火器匠百名、通譯二百人,六月啓程,赴滿剌加立巡海司,八月前必使呂宋、爪哇、暹羅三國遣使赴京,簽約納貢;
第五……”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姚廣孝,“召紀綱進宮,朕要他親赴蘇州,不是查林約,是查那些在奏疏裏顛倒黑白、混淆視聽的地方官——誰把兩千一百人寫成‘盡斬’,誰把‘流徙籍沒’改成‘屠戮滅族’,誰把‘分田賑民’說成‘強奪私產’,查出來,就地革職,永不敘用!”
姚廣孝聞言,眼皮一跳,垂首道:“陛下聖明。然此舉恐震江南官場,若羣起攻訐林約,言其挾權報復……”
“報復?”朱棣冷笑一聲,從爐中拾起一枚未燃盡的紙角,上面“交州”二字尚存半痕,“林約若真要報復,何必遠赴交趾?他若想坐穩蘇州,只需把那三百五十萬畝田,分一半給江南士紳,再送幾船火柴玻璃,便能換得滿城頌德。可他偏不。”
他將殘紙擲入爐中,火光驟盛,映得他雙眸灼灼如炭:“他不要頌德,只要規矩。不要人情,只要法度。不要江南一家富,要的是大明萬世不竭之糧倉、兵源、財源!”
話音未落,殿外忽有疾步聲由遠及近,一名錦衣衛飛奔而入,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密信:“陛下!交趾急報!安南陳氏舊臣黎利聚衆謀反,已陷清化,圍乂安,殺我守將三員,掠軍糧五萬石!”
朱棣神色未變,只伸手接過密信,撕開封漆,掃了一眼,竟嘴角微揚:“來得正好。”
他將信紙遞向姚廣孝:“大師看看,黎利打的什麼旗號?”
姚廣孝展信,只見末尾赫然寫着:“……僞明竊據交趾,苛斂無度,強徵火柴稅、玻璃稅、取燈稅,民不堪命,今舉義旗,驅除胡虜,復我陳氏!”
姚廣孝一怔,隨即失笑,搖頭嘆道:“這黎利,倒是個妙人。竟把火柴玻璃也當賦稅徵了。”
朱棣仰天大笑,聲震梁塵:“好!好一個‘火柴稅’!林約尚未到交趾,他的名字,已成安南叛賊口中催命符——可見其政令之威,已先聲奪人!”
他笑聲戛然而止,眸光陡寒:“傳朕口諭,着林約不必再赴交趾,即刻返京!朕要他親眼看着——朕如何把這‘火柴稅’,變成天下共遵之法!”
話音落,他忽又轉頭,望向窗外漸沉的夕照,暮色如金,潑灑在紫宸殿琉璃瓦上,流光溢彩,煌煌如焰。
朱棣負手而立,身影被拉得極長,直至丹陛盡頭。
他喃喃道:“林約啊林約,你道朕不敢動你這把利刃?可你不知——朕早就不想做那握刀之人了。”
“朕要做那鑄刀的爐,煉刀的火,定刀的鞘。”
“你要開疆,朕給你百萬畝田作基;
你要拓海,朕給你千艘船爲骨;
你要立法,朕給你十年光陰,佈下這萬里棋局。”
“你若真能立下這海陸新法,朕便封你爲‘大明開府元勳’,位在三公之上,不設府邸,不領朝班,只掌天下錢糧、海舶、屯田三印——你林約的名字,從此不在臣籍,而在史冊開篇!”
殿內燭火倏然一跳,爆開一朵金蕊。
姚廣孝久久佇立,未言一語,只緩緩合什,深深一揖,額觸手背,如拜神明。
此時,紫宸殿外,更鼓初響。
戌時三刻。
而千裏之外,泉州港外海,一艘掛黑帆的快船正劈波斬浪,船頭一人玄衣束髮,憑欄而立。海風獵獵,吹得他衣袍翻飛,腰間一枚銅牌在斜陽下泛着幽光,上刻“大明交趾宣慰使司”八字。
他抬手,從懷中取出一張皺巴巴的邸報殘頁,上面墨跡斑駁,唯有一行清晰如刻:“……永樂六年四月,上怒,削林約三載俸祿,罰銀十萬兩,充入太倉。”
他望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意未達眼底,卻如潮退之後礁石裸露,冷硬而銳利。
他將邸報湊近脣邊,輕輕一吹。
紙灰紛飛,散入鹹澀海風,杳然無蹤。
船行愈疾,天邊晚霞如血,燒透半幅海天。
大明永樂六年,夏。
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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