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約大聲道:“某奉大明永樂皇帝陛下旨意,持節來此。
諸位若是日常有生計不便之處,或是有冤屈難伸,遭官吏苛待盤剝之事,儘可直言相告。
本使必爲爾等做主,斷不叫海東百姓含冤受屈。”
長街之上先是一靜,隨即響起些許哽咽之聲,百姓們望着林約,眼中多了幾分真切的敬慕。
大明天使太偉大了,居然如此體貼愛民。
遠遠立在儀仗隊尾的朝鮮百官,見此情景,個個面色複雜,垂首噤聲。
回王宮的路上,李芳遠神色冷漠。
他不是怕了林約,是不能和林約硬剛。
林約背後是大明,是剛難成功,手裏握着百萬雄兵的朱棣。
真撕破臉,萬一永樂帝真不給他繼位詔書,那就麻煩了。
硬碰硬,是愚蠢的方法。
也許,是時候進行一些,實惠好用的小計策了。
當晚,一大車禮物就送到了使臣館。
判禮曹事趙璞領着禮曹一衆屬官魚貫而入,身後數十名差役抬着二十餘口朱漆木箱,齊齊列於庭中。
赤金鑄的佛塔、上好人蔘、東珠貂皮,還有滿滿一箱黃金,全是朝鮮最拿得出手的奇珍。
趙璞快步上前,對着林約深深躬身拱手,先將今日迎的失儀請罪,才雙手捧着燙金禮單,躬身奉上。
“下官奉我王之命,備了些微末薄禮,爲天使接風洗塵,區區薄禮,不成敬意。
今日郊迎的怠慢,還望天使海涵。”
林約看了眼禮物,端起案上茶盞,說道:“趙判書有心了,大王心意我知道了。”
趙璞剛要鬆口氣,卻見林約轉頭,對着身側肅立的親衛陳石吩咐。
“陳石,點驗清楚,庭中這些物件,連帶着禮單上所列的一應東西,全拉去南城的賑災棚,盡數換成糧食分給捱餓的百姓。”
陳石當即朗聲領命,帶着麾下親衛上前,押着滿庭木箱,轉身大步出了太平館,直奔南城賑災棚而去。
趙璞神色微變,慌忙上前半步:“天使,這是我王專爲天使備下的禮物,是藩國對上國天使的敬奉,其中不少還是要轉贈大明皇帝陛下的貢禮。
如此作爲,恐怕於禮制不合,下官回去也沒法向我王交代啊!”
林約睥睨於他,冷聲道:“有何不合?本使奉天子命來此,不是爲了收這些金銀珍玩。
你只管去傳我的話,就說這些糧款物資,全是朝鮮大王感念百姓疾苦,特意捐出的賑災善款,如此一來百姓也會好好記着殿下的恩德,不是皆大歡喜嗎?”
“怎麼?趙判書是覺得,殿下的恩德,不該澤潤治下百姓?還是覺得,這些東西,給本使一人享用,比救滿城饑民的性命更要緊?”
趙璞被問得張口結舌,只得躬身拱手,沉默以對。
單論扣帽子打法,林約的水平還是過於先進了。
次日,在有心人的定向宣傳下,漢城街巷傳遍消息。
大王送去的大禮,竟被上國天使盡數散給了災民。
滿城百姓紛紛感念天使的恩德,李芳遠在宮中得知此事臉色鐵青。
銀子花出去了,美名卻全落在了林約頭上,還真是完全得不償失。
李芳遠仍不死心,既然不喜金銀,那就看看美色如何。
人總有弱點,不好財,總不好連美色也拒之門外吧?
他暗中吩咐趙璞,務必找一位絕色傾城,知書達理的兩班貴族女子,最好是性情溫婉、善解人意的,送進使臣館伺候林約。
不求她能吹什麼枕邊風,只求牽扯林約精力,讓他少做些爛事就算成了。
當夜,漢城宵禁,大明使臣駐節的太平館周遭,甲士按刀巡弋。
一輛無幡無號的烏木小轎,悄無聲息停在了使臣館的後角門。
轎簾被內侍輕輕掀開,先落下來的是一雙素白繡蘭的軟底繡鞋,繼而走出一名身着白素色襦裙的女子。
一言不發跟着引路的內侍,踩着微溼的青石板往館內走。
剛跨過後門門檻,廊下陰影裏,陳石已按刀而出,目如鷹隼,沉聲喝止。
“站住!此乃大明欽差住所,宵禁時分,何人膽敢擅闖?”
引路內侍慌忙躬身賠笑,壓着嗓子道:“將軍息怒,小人是景福宮內侍,送這位姑娘來,專爲侍奉林天使起居,以盡藩國敬奉之心。”
陳石眉峯一蹙,掃了兩人一眼,派人重點看顧兩人,說道:“在此候着,不得妄動。”
他隨即轉身快步入內堂,將此事稟報給林約。
內堂燈燭煌煌,林約正伏案看着朝鮮諸地輿圖,聞言連頭都未曾抬一下,語氣平淡無波。
“不見。原轎原人,即刻送回景福宮。”
陳石朗聲領命,轉身出了內堂,將兩人直接趕走。
內侍臉色微白,明眸女子也閃過一絲錯愕,卻終究不敢多言半分。
悄無聲息而來的小轎,便又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夜色裏。
使臣館後角門落鎖,依舊如常。
當夜三更,林約正在牀上酣睡,忽聽得窗間傳來細碎響動,緊接着,便是細碎輕響。
林約驟然驚醒,反手便要去拿案邊佩劍。
卻見一道蒙面身影閃身踏入客房,率先拿起了長劍。
陡然變故,令林約心頭猛地一緊。
他本欲喝問,卻又被長劍架在頸上。
“閉嘴!”
說話的是個女聲,林約有些驚訝。
電光石火間,無數測如浪翻湧。
難道是經營三韓之地的密謀泄露了,李芳遠派人來刺殺他?
沒可能啊,除瞭解縉等心腹,絕無外人知曉,便是與北平朱高煦的密信往來,亦難以送來朝鮮地方,怎會被人覺察?
而且即便是朱高煦送來消息,又豈會由一蒙面女子夤夜闖館?
思緒紛飛,林學想不明白什麼情況,打算直接問話。
他直接無視對方的警告,問道:“爾何人,敢闖天朝行轅?“
林學聲音不小,一下驚動了門外護衛的陳石。
哐當巨響,房門被猛地踹開,陳石手持彎刀,直衝進入,見屋中蒙麪人影,目眥欲裂,提刀便要朝着那黑影衝殺過去。
誰知那黑影毫無半分反抗之意,反倒抬手疾扯下臉上的黑巾,露出一張清冷絕麗的面容。
正是白日裏被林約原轎遣回的女子。
“且慢!”林約當即抬手。
陳石一怔,刀堪堪頓在半空,刃口寒芒離王月研肩頭不過半尺,滿室肅殺之氣凝而不散。
只見那女子雙膝跪倒在地,脫下漆黑鬥篷,鬢邊碎髮散亂,肩腰玲瓏,泫然欲泣,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
“上國天使息怒,我絕非刺客,更無半分加害之心,求天使容我一言!”
她抬首續道,聲音帶着哽咽。
“民女聽聞天使持節東來,嫉惡如仇,爲救百萬饑民,敢當面詰問朝鮮國王,視權柄兇險於度外,果然是名不虛傳!
實不相瞞,小女名喚王月研,乃前高麗王朝恭讓王的後裔。”
說到此處,她聲音淒厲,再度叩首,淚落沾襟:“當年李成桂篡權奪位,弒君屠宗,將我王氏滿門三百餘口屠戮殆盡。
他們竊奪江山,害我宗親,苛待萬民,此等卑劣行徑,天人共憤!
民女苟活至今,只求能爲宗族昭雪,爲萬民請命,今日捨命闖館,只求天使能撥亂反正!”
林約立在原地,面上若有所思。
他探頭對外面趕來的親衛,說道:“並無他事,爾等盡數退到院外,無令不得入內。”
衆親衛見林約無事,躬身領命,快速散開。
房門關上,屋內只餘林約、陳石與跪地的王月研三人。
陳石依舊橫刀在前,林約謹慎立於陳石身側,目光直刺王月研,發問。
“你說你是高麗王室血脈,空口無憑,有何佐證?”
王月研見色誘不起作用,變得乾脆利落許多。
她抬頭看向林約,說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名字。
“民女這些年,全賴柳龍生大人暗中庇護,方能活到今日。”
林約眉峯驟然一蹙,臉上露出幾分難掩的訝異,沉聲追問。
“慶尚道都節制使的柳龍生?他不是李芳遠潛邸舊部、心腹嫡系?怎會庇護你這高麗王氏遺孤?”
此番林約北上漢城,便將此前軟禁於富山浦的柳龍生帶了過來,一同放歸漢城,意圖麻痹李芳遠。
王月研說道:“天使只知柳大人是李芳遠心腹,卻不知他的父親柳淵,本是高麗王朝的門下贊成事,位列宰輔。
柳大人自幼便養在高麗恭愍王宮中,與王氏宗親一同長大。
李氏篡國之後,他不得已屈身事賊,心中卻從未忘過故國舊主。
這些年,若非他暗中周全,民女早已成了李賊刀下亡魂。”
林約聞言,思索半晌才抬眼再度發問:“既是如此,今日是誰讓你來的?是柳龍生?他你前來,所求何事?
總不成,是要借大明之勢,復辟高麗王朝吧?”
王月研聞言,猛地張口欲言,林約卻陡然抬手打斷,聲音冷冽。
“我要聽實話。
你現在說的每一個字,都關係到待會我是選擇幫你,還是直接將你綁了送交李芳遠。
你也不要心存僥倖,我會派人一一覈實你說的話。”
聞言,王月研身子一顫,垂首低眉,沉默片刻,終是低聲道:“是……我自己來的,與旁人無關。”
一個人來的?林約有些詫異,又是出乎意料的答案,一個女人又是如何越過重重守衛進來的呢?難道是有其他小路?
疑惑很多,但林約沒有詢問。
他只是緩緩點頭,繼續說道:“也就是說,柳龍生對此事,全然不知情?”
王月研抬眼望了他一眼,沉默點頭。
看向地上的王月研,電光石火之間,一個絕妙的計策已然在林約腦中成型。
柳龍生熟悉朝鮮軍政內情,又是李芳遠嫡系,本是難以撬動的人。
可如今王月研捨命一闖,反倒送來了絕佳的由頭。
只需將此事稍稍散播,放出風聲,再給柳龍生暗通消息,便不愁不把這員悍將徹底綁在自己這邊。
若是能得柳龍生的全力相助,定鼎三韓的大事,便成了大半!
念及此處,他不由得輕笑出聲:“當真是天助我也!”
跪伏在地的王月研微微一怔,抬眼望向他。
而林約也迅速收斂笑意,俯身垂眸,說道:“王月研,你既一心要報高麗王室血海深仇,本使便給你這個機會。
陳石,取紙筆來。”
筆墨紙硯,置於案上。
林約抬眼看向王月研,沉聲道:“你即刻寫下投效本使,控訴李芳遠簒逆屠宗、苛待萬民的書信。
本使要派人即刻送與柳龍生。
王月研聞言,沒有起身落筆,反倒再度重重叩首,又給了林約一個意外之喜。
“天使容稟!民女蒙柳大人暗中庇護多年,常謄抄密信家書,熟稔其筆鋒走勢。
民女能分毫不差模仿柳大人的筆跡,縱是他麾下親信也難辨真僞。”
林約聞言,眸光驟盛,當真是喜出望外。
他本只想借書信構陷,如今竟能直接僞造柳龍生的手跡,這局便做得更真,更無破綻了。
無論王月研是否爲高麗王室血脈,只要能假冒柳龍生寫下反李芳遠言論,肯定能直接給他賺上樑山。
他當即攙扶起王月研,態度緩和:“王姑娘請起。
請你即刻落墨,僞造柳龍生親筆手書,內容便寫:“今李氏篡逆,屠宗害民,天人共憤。吾念故國舊恩,願以慶尚道全營兵權爲助,佐王氏遺孤復仇,共誅李芳遠纂逆之輩,以正綱常。”
他頓了頓,又補道:“再寫一封你的回信,言明已投大明天使,得宗主國相助,約柳龍生裏應外合,共舉大事。
兩封信一併寫就,勿要有錯漏。”
不過半刻,兩封信已然寫就。
林約取來一看,筆力蒼勁,風骨儼然,回憶他先前在慶尚道收繳的柳龍生公文筆跡,兩相對比竟無半分差別,不由得暗暗點頭。
待墨跡乾透,林約當即將書信封緘,轉頭看向陳石。
“速去西跨院,將解學士請來。”
陳石朗聲領命,轉身便大步出了內堂。
不過片刻功夫,解縉便已踏入了林約所在的內堂,進門便拱手躬身,朗聲道:“大人深夜召下官前來,所爲何事?”
解縉正待細問,眼角餘光卻倏然瞥見林約身側,立着一名冷豔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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