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岸擦乾身上的泥水,對營頭趙虎吩咐道:“繼續帶領大家幹活,我去去就回。”

林約趕到時,只見數十名民夫手持鋤頭、鐵叉,將紀綱等人團團圍住,雙方劍拔弩張,氣氛十分緊張。

“紀大人,你不好好在華亭待着,跑到我這裏來做什麼?”林約抱臂而立,笑呵呵道。

紀綱臉色陰沉,沒有在第一次見面,就把林約強行帶回南京,是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

不過是幾日沒看,林約一下子就拉起了數萬人的隊伍,這要是再等幾日,怕不是蘇、松二府百姓全被他裹挾了。

紀綱強壓下心中的怒火,怒聲道:“林約,陛下有旨,命你即刻回京,你抗旨不遵暫且不提。

你爲什麼要私集民夫,這可是形同造反的重罪,你難道不知?”

“罪?我何罪之有?”林約冷笑一聲,“我在此治水救民,百姓擁護,這難道也是罪?

倒是你,屢次三番前來阻撓治水,耽誤救災大事,我看你纔是罪人。”

民夫們也紛紛附和,大聲呵斥。

“林欽差是好官,我們願意跟着他治水!”

“紀大人請回吧,別耽誤我們治水!”

“再不走,我們就對你不客氣了!”

紀綱看着羣情激憤的民夫,還待大罵,林約反而先喪失了對話興趣。

“將紀綱大人帶出去吧,別耽誤了治水進度。”林約擺擺手,離開了。

望着快步離開的林約,紀綱人麻了。

何意味啊林大人,你不解釋一下嗎,難不成你真想造反?

可你想死,我還不想死啊。

無奈的紀綱,被民夫趕走,他來到不遠處的高坡上,眺望青浦地界,看着那數萬民夫整齊劃一的勞作場景,聽着那雄渾有力的號子聲,不由得頭皮發麻,額角冷汗順着鬢角往下淌。

他抬手抹了把汗,心頭暗罵。

治水就治水,爲什麼要分工這麼明確,口號這麼嚴明,簡直就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要不是他知道情況,第一次看這場景,還以爲林約已經造反了。

紀綱咬牙道:“林約,你這不是害我嗎?!”

當日,紀綱又嘗試了多種方法想要靠近青浦。

紀綱甚至在夜間偷襲營寨,強攻青浦直取林約住所。

可萬萬沒想到,他們突入進去後,卻發現林約根本沒在房裏,而是半夜出去巡查水路了。

幾次嘗試下來,紀綱徹底沒了轍。

他深知再放任下去,按照林約的尿性,恐怕還會有更大的樂子。

爲了小命,紀綱只能連夜再寫奏疏,痛陳林約“私集十萬之衆,擅查民產、私分田糧,形同割據,恐生異心”。

奏疏中,他將所有事情一推二五六八萬三條,並真情實意的請求朱棣即刻派兵鎮壓,否則大明江山危矣。

寫好奏疏後,紀綱差人快馬送抵南京,自己則袒露上身、揹負荊條,單槍匹馬來到青浦縣城下,只求面見林約,做最後的勸說。

今天,他是帶着誓死決心來的,要麼把林約帶回去,要麼就嘎巴一下死這,起碼能保住保全家人性命。

因爲他實在不知道怎麼和陛下解釋,難道說他指派的欽差,在他的兩次抓捕未果之後,在他這個錦衣衛指揮使的嚴密監視之下,果斷在江南造反,並已經有了十萬之衆嗎?

說出去誰信啊,怎麼看都像是他紀綱在放縱吧。

紀綱袒露着上身,後背揹着一束堅硬的荊條,荊條的尖刺深深扎進皮肉,滲出點點血跡。

他站在泥濘的道路上,任憑細雨打溼身體,眼神堅定地望着營寨方向。

青壯民夫見狀,紛紛圍了過來,對着他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那不是錦衣衛的紀什麼嗎?他這是做什麼?”

“這唱戲的說過,好像是負荊請罪的?”

“我看他是沒安好心,想趁機偷襲!”

民夫們語氣不善,眼神警惕,不少人握緊了手中的農具,隨時準備動手。

此時,林約正在縣衙大堂內籌劃疏浚範家浜的細則,他眉頭微皺,手指在圖紙上輕輕滑動,時而沉思,時而在紙上寫寫畫畫。

“欽差大人,寨外紀綱求見,他袒露上身,揹負荊條,說有要事面稟,還說關乎江南安危,關乎大明社稷。”營頭趙虎彙報道。

林約聞言,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挑眉一笑:“哦?紀綱這老小子倒是會玩花樣。”

他放下手中的筆,站起身來。

“讓他進來吧。”

“可是大人,那紀綱一直圖謀不軌,萬一他......”趙虎擔憂地說。

“放心吧,他不敢。”林約擺了擺手,毫不在意,“紀綱是個聰明人,此地可是有數萬百姓,他不敢在這裏動手的。”

趙虎點點頭,轉身下去傳令。

很快,紀綱被帶到了營寨的城隍廟內。

數十名精悍民夫手持鋤頭、鐵叉分列站立,個個虎目圓睜,氣場凜然,死死盯着走來的紀綱。

紀綱踏步而來,抬頭看向廟宇高大神像之下。

只見林約一身短打,袖口挽起,露出沾着泥污的臂膀,御賜的八面漢劍放在木桌上,神色淡淡。

撲通!

沒有任何預料,紀綱雙膝跪地,納頭便拜,直接開始求饒。

“林大人,你身爲朝廷欽差,要治水上疏請奏便是,爲何要私募民夫?”

他膝行幾步,上前一段距離,哭得聲嘶力竭,情真意切,那悲慟之態堪稱杜鵑啼血。

“陛下派我往江南輔佐林欽差治水,若您再繼續肆意妄爲,不隨我回京,我這錦衣衛指揮使如何做得?

林大人,我上有老下有小,您怎能如此狠心,陷我於不義之地,害我身家性命!眼睜睜看着我家破人亡啊!”

林約頓時大驚,他想過紀綱的很多反應,沒想到居然是上來就跪地求饒。

他連忙俯身去扶:“紀大人何以至此?我不過是在江南治水救民,從未想過要取你性命。

你且起來,某一人做事一人當,大不了我寫個奏疏,說清事情原委便是。”

就在林約靠近紀綱的剎那,變故陡生!

紀綱袖中寒芒一閃,一柄短刃騰出,他猛地暴起,手腕翻轉,鋒利的刀刃便死死架在了林約的脖頸上。

“都給我退下!”紀綱厲聲大喝,聲音震得燭火亂顫,“誰敢上前一步,我立刻殺了他!”

高深的計謀,往往只需要樸素的手法。

數萬民夫聲勢滔天,人數甚至還在持續增長,他若不能將林約帶回南京,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肯定不保,之後更是很難說有沒有命在。

紀綱被林約搞得也是沒轍了,此番以身犯險,實屬走投無路。

在場的青壯民夫俱都大驚失色,紛紛向前靠攏,卻不敢輕舉妄動。

營頭趙虎急得雙目赤紅,大聲喊道:“紀綱大人!有話好好談!

萬事皆可商量,切勿傷了欽差大人性命!”

相比於衆人的驚慌失措,林約反倒異常鎮定。

他厲聲呵斥道:“紀綱!你瘋了?還不快放開我!

我此刻還是朝廷欽差,你真把我殺了,纔是性命難保。

江南五、六月份陰雨連綿,眼下是疏通水道最後的機會,若錯過了這幾日,六月份必遭更大水患,屆時便是數十萬百姓無家可歸!”

見紀綱不爲所動,林約轉頭對周圍人大聲喊道。

“還愣着幹什麼!他不過孤身一人,大家一起上,快把他控制住!”

可週圍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動彈。

刀架在欽差大人的脖子上,這可不是鬧着玩的,萬一混亂之中紀綱手抖,真傷了林大人性命,誰也擔不起這個罪責。

一時間,廟內一片沉默,只剩衆人沉重的呼吸聲。

見無人響應,林約一咬牙,心頭一橫,開始劇烈掙扎,試圖痛擊紀綱。

紀綱早有防備,一拳狠狠砸在林約的肝部。

“唔!”

林約悶哼一聲,只覺腹中一陣劇痛,頓時脫力癱軟。

紀綱抓住機會,連拖帶拽快步往外走去。

剛踏出廟門,便見煙塵滾滾,劉忠帶着一隊錦衣衛策馬衝來。

求生慾望暴漲的紀綱,發揮出了這輩子最大的力量。

他雙手一扯,竟然直接把林約用上了戰馬。

紀綱隨後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帶着林約直接揚長而去。

劉忠緊隨其後,帶領錦衣衛護在兩側,調轉馬頭便朝着南京方向狂奔。

“放開林欽差!”"

“把我們的林大人放下來!”

百姓們先是震驚,隨即大怒。

林約的棗紅戰馬通靈,昂首嘶鳴追向馬隊。

大量的百姓向紀綱方向靠攏,可紀綱這次早就做好了準備。

他頭也不回,一路帶着林約狂奔,沿路換馬不換人,風馳電掣。

從青浦到應天府五百餘里路程,竟僅用短短十六個時辰便抵達應天府地界,堪稱神速。

這是堪比朝廷八百裏加急的速度,紀綱也是實在沒辦法了,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將這個無法無天的狂徒押到朱棣面前。

文華殿內,朱棣正伏案批閱奏章,案上堆積的奏摺如山。

忽然,一名太監捧着密報快步而入:“陛下,江南密報!”

朱棣抬眸,接過奏疏展開,目光掃過幾行字,臉色驟然沉凝。

華亭縣知縣王紀勾結鄉紳,囤積賑災糧,水患來而棄民逃,後被欽差林約斬於吳淞江邊。

“豎子!膽大包天!”朱棣猛地拍案。

“斬了一個吳縣知縣,他竟不知收斂,越發肆無忌憚,居然又殺一縣令!”

永樂帝怒不可遏,震聲道。

“傳朕旨意!令紀綱即刻將林約捉拿歸案,押解回京,朕要親自審問!”

太監領命正要退下,殿外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錦衣衛百戶捧着封密奏闖入,神色比先前更爲驚惶。

“陛下!紀綱大人密奏,事關重大,十萬火急!”

朱棣眉頭緊鎖,心中咯噔一下,接過密奏拆開。

這一看,竟讓他瞬間僵在原地,瞳孔驟縮,臉上的怒火盡數被震驚取代。

紀綱的密奏字跡潦草,顯然是倉促寫就。

“林約在松江府青浦地界無法無天,大肆屠戮鄉紳,所殺皆爲地方賢達、忠良之後,致使民怨沸騰!

他還私募民夫,人數已近十萬之衆,編練隊列,聲勢浩大,說是治理水患,實則形同割據!”

“蘇州知府湯宗態度曖昧,屢次私贈糧草、器械與林約,二人往來甚密,似有勾結之意!

林約手握十萬之衆,控遏蘇、松二府,水路要道皆被其掌控。

臣恐遲則生變,望陛下早做決斷,以安社稷!”

朱棣捧着密奏的手指顫抖,眼神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反覆翻閱着兩封奏疏,第一封還在控訴林約擅殺官員,第二封竟直接指控其謀反!

“屠戮鄉紳?十萬民夫?反叛之兆?”朱棣喃喃自語,腦內一片沸騰,顯然是大受震撼。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怎麼也不能接受這個消息。

林約治水有功,桀驁不馴,擅殺貪官,他是知道的。

可要說林約屠戮忠良、圖謀不軌,這實在太過荒謬!

就林約這種愣頭青,怎麼會突然反叛呢?

不對,這裏面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

可紀綱也素來忠心耿耿,斷不敢無的放矢。

密奏中言之鑿鑿,一應細節寫得明明白白,由不得他不信。

朱棣來回踱步,臉上滿是困惑與掙扎。

朱棣又低頭看了眼密奏,確實是紀綱送來的。

他喃喃道:“一個治水欽差,怎會鬧出這般動靜?十萬民夫,他究竟想幹什麼?”

殿內死寂,太監與錦衣衛皆垂首屏息,不敢吭聲。

一時間,這位殺伐果斷的皇帝,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中。

是紀綱瘋了?爲了捉拿林約,競編造如此驚天謊言?

還是林約瘋了?手握治水之功,卻偏偏要走上謀反這條絕路?

亦或是他自己瘋了?竟會相信這種前後矛盾,匪夷所思的密報?

永樂帝感覺自己大抵是病了......

正在朱棣懷疑人生,想着要不要召見丘福平叛的時候,一路狂奔的紀綱帶着林約來了。

“陛下!臣紀綱拜見!”

紀綱押着五花大綁的林約,來到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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