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壯漢攥緊裝滿米的布袋,眼淚混着雨水淌下來。
就差那麼幾天,若是欽差大人早點來,他的家人或許,就不會死了。
林約站上高處,雨水順着髮梢滴落。
“鄉親們!”他的聲音穿透雨幕,“黃浦江堤要潰了,大水一來,房沒了,糧沒了,家就沒了!”
他指向城南方向。
“這些糧食是活命糧,更是護堤糧!現在,我要帶你們去堵河堤、疏河道。
守住河堤,保衛華亭,保衛家鄉!”
人羣沉默片刻,突然有人高喊。
“俺是華亭人,當然要保衛家鄉!”
“對!守住河堤,保衛家鄉!”
颱風歇了勢頭,雨卻愈發猖獗,細小雨珠轉眼變成瓢潑洪流。
林約仰頭望天,眉頭緊皺,憂色爬滿臉龐。
松江府歷來是黃浦江水患重災區,這般暴雨連傾,江水倒灌是必然,僅憑眼前這些人手,真能攔住潰口?
他選擇發糧而非熬粥賑災,就是爲了搶時間,熬粥費時,但糧分了立即就能獲取民心。
漫天雨幕,雨水順着脖頸淌進胸膛,林約心底憂心忡忡。
不去守,華亭縣萬畝圩田必淹,松江府就徹底大亂了,去守,他又沒半分把握。
“林學士,快走啊!雨下得又大了!”劉忠的呼喊拉回他的思緒。
林約點頭,轉身跟着浩蕩人羣往外趕去。
及至河堤旁,林約抬眼一看,頓時面色大變。
黃浦江水位已接近堤頂,渾濁的江水瘋狂拍打着所謂的“河堤”。
那哪裏是河堤?不過是一圈破爛的夯土牆,夯土鬆散,裂縫縱橫,多處地段已被江水泡得發軟,幾乎隨時有崩解的可能。
“這...這怎麼守?”劉忠失聲驚呼。
這破敗的土牆,面對滔天江水,與紙糊的何異?
林約心頭一沉,頓時有轉身便走的想法。
他之前一心求死,自然無所畏懼,可現在江南水患如此之大。
若他死了,按照大明朝的效率,蘇、松二府百姓哪裏還有活路。
他還有更嚴重的上海縣的水患要治,還有江南無數百姓要救,起碼他不能死在這裏。
可退縮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耳邊的詢問聲壓了下去。
“大人,俺們聽你的,咋守啊?”
壯漢扛着木質長柄的鐵鍬,雨水澆得他睜不開眼,卻死死盯着林約。
明朝冶鐵發達,江南有鐵匠鋪專門打製鋤、鍬等農具。
“這是俺們的家,不能讓水衝了!”
“是啊大人,這水看着好大,到底怎麼守啊。”
百姓們圍上來,眼神裏滿是信任與期盼,他們扛着沙囊、抱着草袋,哪怕渾身溼透,飢腸轆轆,也沒人後退。
林約望着一張張被雨水沖刷的臉,沉默片刻,眼底的迷茫漸漸褪去,神色驟然堅定。
大人物的一時取捨,便是千萬百姓的一生。
他能退,華亭的百姓退不起。
林約高喊,聲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洪亮。
“河堤破敗,硬堵必潰,依我看堵不如疏!西南澱泖湖羣是低窪之地,可做蓄滯洪區!”
現場青壯沉默的看向林約,等待進一步的指令。
林約指向西南方向,發號施令:“李達!爾帶兩百青壯,立刻去西邊二十裏處,開堤泄洪!”
“遵令!”李達聲音尖銳,語氣堅定。
他立刻點齊人手,抄起工具往西邊奔去。
“其他人聽令!”林約震聲道,“青壯們搬沙囊、釘木樁,加固河堤!
老弱婦孺繼續編草袋、拾碎石,越多越好!”
雨勢再漲,狂風捲土再來,呼嘯着掠過江面,掀起更高的浪頭。
江濤轟隆拍擊堤身,本就脆弱的土牆又塌了一塊,裂縫瞬間拓寬半尺。
衆人瘋了似的加固,沙囊堆了一層又一層,木樁釘了一根又一根,可河堤仍搖搖欲墜,多處地段已出現潰口跡象,泥漿混着江水噴湧而出。
林約看得目眥欲裂,再等下去,所有人的努力都將白費。
“拼了!”林約大喝一聲,彎腰扛起一個沉甸甸的沙囊。
只見他縱身一躍,直接跳進最危險的潰口處。
江水瞬間沒過胸口,驚濤駭浪讓他難以站立,林約死死抱住沙囊,將其抵在潰口中央。
林約大吼道:“快啊!填沙囊!”
榜樣的力量是偉大的,見欽差大人都如此悍不畏死保護河堤,百姓們見狀,也紅了眼,紛紛扛着沙囊往潰口衝。
浪頭洶湧,掀翻數名青壯,他們手中的沙囊脫手,人在濁浪中翻了個滾,轉瞬就被江水吞沒。
但更多身影從雨幕中衝來,扛着沙囊,抱着木樁,狂風暴雨裏,無數血肉之軀緊緊貼着破敗的土牆,築起一道人形堤壩。
劉忠站在堤邊,看着這一幕渾身發熱,被深深震撼。
百姓們不懼生死逆流而上,而他們這些喫朝廷俸祿的天子親軍,竟還在遲疑!
他猛地大吼道:“都愣着幹什麼,百姓都敢拼命,我們難道是孬種嗎!
林大人在前面扛着,有種的就跟我衝!”
五十名錦衣衛齊聲應和,脫下武器甲冑紛紛跳入河堤潰口。
劉忠擠到林約身邊,用身體頂住沙囊,用肩膀扛住木樁斜插在泥裏。
衆人靠身體與沙囊勉強堵住了正面潰口,可江濤依舊洶湧,流速越來越快。
林約站在河堤之上,感受着江水的沖刷,心頭愈發急切。
江水沖刷之下,已在河堤下方形成反衝迴流,這股暗勁不斷沖刷着堤基,此時表面看似穩固,若是持續下去,河堤遲早會徹底垮塌。
“河堤下面破了!”
說話的是先前那個攥着米袋流淚的壯漢,他此刻渾身溼透,頭髮貼在臉上,指着堤身下方急聲高喊。
衆人低頭望去,只見江水從堤腳的泥地裏咕嘟冒泡,渾濁的泥漿不斷翻湧,一個指頭大的缺口正在緩緩擴大。
“不好!堤基被衝穿了!”劉忠驚吼。
林約面露絕望,河堤還是要潰了嗎。
華亭縣地勢低窪,光是支流的倒灌就淹了小半人高,這要是潰堤,華亭縣田地還能有收成嗎?
那漢子突然對着四周深深拱手。
“大人,您要是早來半月,某一家五口人,如何會只剩俺一人!”
他仰面長嘆,淚水混着雨水淌滿臉頰:“列祖列宗在上,孩兒不孝...”
話音未落,他抓起身邊沙囊,猛地縱身一躍,徑直扎進河道之下。
濁浪翻湧了一下,轉瞬恢復如初,只有那處缺口的泥漿停止了翻湧,漸漸被什麼東西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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