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南京城的小食本就豐盛,不多時,三碗熱氣騰騰的餛飩、兩碟外酥裏嫩的炊餅便端了上來。

林約陪着陳氏父女喫飽喝足,這次沒有安排陳氏父女住驛站,而是一同帶回了他家徒四壁的屋內,湊合着先。

林約點燃油燈,藉着微弱的光鋪開宣紙。

天災背後是人禍,貪官污吏不作爲,才讓小災釀成大難。

他握着筆,思緒翻湧,上海縣水災,官府隱瞞不報,鄉紳剋扣賑糧,百姓流離失所,這正是他大力催促朱棣改革的契機。

一時間,林約揮毫下墨,才思泉湧。

《江南洪澇疏》

臣林約謹奏:伏惟陛下君臨天下,當以民生爲根、社稷爲基。

今江南上海縣遇大水,太湖決堤,江濤漫灌,田廬盡毀,禾苗腐爛,百姓流離失所者以萬計。

然地方官吏匿情不報,鄉紳劣紳剋扣賑糧,致流民乞食於途,餓殍見於野,此非天災之烈,實人禍之酷也!

......

陛下常言“朕之刀不快乎”,今正是用刀之時!

臣雖爲七品微官,不忍見百姓流離、大明傾頹。

所言若有半句虛言,願獻頭顱以謝天下!伏惟陛下聖裁,速行改革,以救江南、以安大明。

油燈昏黃,映得宣紙上的字跡忽明忽暗。

陳氏父女侷促地坐在牆角的草蓆上,望着林約伏案疾書的身影,大氣不敢出。

陳氏小女攥着父親的衣角,大眼睛溜溜轉着,小聲扯了扯陳父的袖子。

“爹,恩公在寫啥呀?畫這麼多道道,是要給咱們寫字據嗎?”

陳氏摸了摸女兒的頭,聲音壓低,眼裏滿是敬重。

“傻丫頭,我聽說這是奏疏,是要遞到陛下跟前的文書。

恩公這是在替咱們江南受災的百姓說話,告那些瞞報災情、剋扣賑糧的貪官污吏呢!”

“奏疏能管用嗎?”陳氏小女問道。

“陛下如此聖明,肯定會管用的!”陳父挺直了些脊背。

話剛說完,便想起如今已是永樂年間,不是那個讓百姓安心耕讀的洪武朝了,又猶豫遲疑起來。

恩公待他們父女恩重如山,不僅數次相救,還收留他們在家徒四壁的屋裏落腳,如今更是爲了素不相識的江南災民熬夜寫奏疏,這般爲民做主的好官,實在難得。

這無疑是爲民做主的好官,可問題是,皇帝會是個好皇帝嗎?

陳父想起了這些年的戰亂,心裏面對永樂帝的評價,是比較低的。

陳父猶豫半晌,還是湊到書桌前,低聲問道:“恩公,您這奏疏裏,到底寫了些什麼?”

林約握着筆的手頓了頓,隨口答道:“是上海縣水災的實情,還有那些貪官污吏瞞報災情、剋扣賑糧的勾當。”

陳父臉色微變,連忙擺手:“恩公,水災之事上奏倒也罷了,可彈劾貪官污吏,是否暫緩一二?”

“恩公對我有再造之恩,我實在不願見您因此惹禍。

不如先只報災情,看看陛下的反應,再做計較?明哲保身纔是長久之計啊。”

林約聞言一愣,抬眼看向陳父。

眼前這農戶雖衣衫襤褸,可說話條理清晰,居然還懂明哲保身這種高級詞彙。

林約放下筆,好奇問道:“陳大哥,你莫不是讀過書?說話倒是蠻有章法。”

陳父臉上露出幾分憨厚,似是回憶地笑道。

“恩公說笑了,不過是洪武早年間,跟着村裏的社學認過幾個字,讀過幾年書罷了。”

林約聞言頷首,笑道:“原來如此!洪武爺設社學掃盲,果然惠及萬民,連尋常農戶都能通曉事理、言辭有度。”

朱元璋是堅定的老百姓掃盲派,非常相信民不識字則易受矇蔽的道理。

洪武帝曾多次下令,命天下立社學,延師儒以教民間子弟,規定每五十家設社學一所,民間子弟八歲以上、十五歲以下皆可入學。

掃盲識字,也不全是爲了科舉取士,大多是教授《千字文》、《日用雜字》及《御製大誥直解》等實用內容,讓老百姓會簡單算術,起碼能看懂地契之類的東西。

在朱元璋的大力推進下,南直隸地區的識字率大幅提升,讓陳父這樣的普通農戶,都有了讀書識字的機會。

有明一朝,總體的平民進士率,在50%以上。

陳父又忍不住勸道:“恩公宅心仁厚,可貪官污吏與藩王士族盤根錯節,彈劾他們好比捋虎鬚,還是再看看情況吧。”

林約聞言搖頭,不以爲意、神情自若。

“陳大哥此言差矣!某身爲大明言官,位列臺諫,掌風紀之責、司監察之權,本就該文死諫,爲萬民發聲。

江南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皆因官吏貪腐、權貴勾結,此等弊政不除,民無生路、國無寧日啊。”

他抬手按在奏疏上,道:“言官位卑權重,正爲此時!

若因畏懼權勢、顧念安危便瞻前顧後,置百姓生死於不顧,與那些貪贓枉法之徒何異?

太祖高皇帝設言官、立社學,本是盼着官民同心、共護大明,某豈能辜負這份初心?”

一番話,語氣平平淡淡,可細聽內容卻令人心生欽佩。

陳父聽得渾身一震,望着眼前這位身着破舊官服、家徒四壁卻心懷天下的年輕言官,只剩下滿心敬佩。

他猛地跪倒在地:“恩公鐵骨錚錚,某鼠目寸光遠不及也。

江南數十萬受災百姓,全仰仗您仗義執言、爲民做主!我替父老鄉親,謝過恩公大恩!”

林約連忙扶起他,嘆道:“陳大哥不必如此,這本就是言官本分。”

望着身材高大,卻骨瘦嶙峋的陳父,林約暗自嘆息。

明朝比後世的食人部落是好上不少,可說到底也就是個封建王朝。

只是搞朱棣那一套根本救不了大明,天下需要一點新東西,新思想。

次日天剛矇矇亮,林約便已整理好衣冠。

他將《江南洪澇疏》摺好藏於袖中,隨上朝的百官列隊於午門外。

鐘鼓齊鳴後,掖門開啓,衆人依次過金水橋,踏上奉天門丹墀,按文東武西的次序侍立。

林約,再一次來到了他忠誠的奉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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