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坐在龍椅上,胸膛劇烈起伏,不知道第幾次殺意翻湧。
奉天門內的沉默如鐵,百官垂首斂息,無人敢抬頭看龍椅上那位盛怒的永樂帝。
詆譭太祖、痛斥寶鈔,樁樁都是砍頭的重罪,林約這是真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良久,朱棣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盛怒去些許:“豎子狂妄,罪該萬死!
但念你所言鈔法之弊或有幾分道理,暫饒你一命。”
朱棣震聲道:“來人,將林約打入詔獄,嚴加看管,不許任何人探視!”
林約聞言,非但不喜反而大驚。
見這都死不了,他立即選擇加強攻擊力度,對着朱棣狂噴道。
“陛下!你不敢殺臣,是怕臣死後,天下人說你容不下直言敢諫之臣!”
見林約還要發言,紀綱急了連忙上前拖拽,但他仍掙扎着高喊。
“陛下如不禁止寶鈔何不速殺臣,省的臣看見大明衰敗傾覆而痛心疾首。
只要寶鈔有一日還在施行,大明定會因這桑皮紙,被百姓唾罵!
寶鈔不廢,大明必亡!”
......
林約再一次來到詔獄,還是那麼的陰暗潮溼,空氣中夾雜着黴味與血腥氣。
其實像南京這種不南不北的地方,就是很難受,冬天很冷還會下雪,但又不如北平那麼冷,以至於沒有修建供暖系統。
北京的故宮爲了抵禦嚴寒,修了一整套完善的大殿供暖系統,所以明朝的冷宮是字面意思的冷宮,沒有供暖。
搞笑的是,滿清打進來不會用供暖,反而退化成燒炭取暖,屬實是令人啼笑皆非。
林約這次進詔獄,戴着沉重的鐐銬,卻依舊不安分。
他猛地拍擊鐵欄,大聲說道:“獄卒!速取筆墨來,我有要事上奏陛下!”
獄卒聞聲而動,不敢遲疑。
上次這人入獄,次日便獲釋升遷,誰知今日又是何等際遇?
既不敢得罪,索性愈加小心伺候,不要輕易得罪人。
林約趴在冰冷的石案上,奮筆疾書,將寶鈔之弊、改革之策一一詳述。
很快酣暢淋漓的《寶鈔疏》騰空出世。
寫至酣處,林約筆走龍蛇,連那些現代金融理論與階級剖析都寫出來了,全然不顧時代鴻溝,主打有啥說啥。
“夫貨幣者,信物也。
其必有金銀爲錨、府庫爲憑,方有信用可言!
太祖寶鈔無錨無儲,實乃國制僞幣,以空文強換民間實物,此非通商之便,實乃掠奪也。”
“通脹者,名物價增長,實爲窮徵!
寶鈔濫發,富人坐擁田產、金銀,資產隨通脹倍增,窮人僅有寶鈔,購力十去其九,畢生積蓄化爲烏有。
正如古聖人所言:富者之貲倍增,貧者愈困,此非天道不公,乃制度設計之惡!朝廷以寶鈔割取天下,此非財政之稅,實乃剝削也。”
“寶鈔之弊,非止通脹。
宗室勳貴、官僚地主,手握海量寶鈔,可憑特權兌換金銀、兼併田畝。
而農夫織女,終年勞作所得,僅爲廢紙一張,終至賣兒鬻女、流離失所。
所謂遵奉祖制,不過是維護權貴,視天下百姓爲待宰羔羊,此等階級鴻溝,非止貧富,實乃生死之別也!”
墨汁飛濺,林約渾然不覺,仍在奮筆疾書。
什麼資本逐利、權貴控產、官僚握財全都寫了出來,要不是還顧及一點影響,林約高低默寫一下綱領。
一連寫了許多,林約頗有感觸。
寶鈔之弊,還真是天下大弊,朝廷給官員發寶鈔,官員有權有勢,自然要把風險轉嫁給商賈、百姓。
搞來搞去,苦的還是天下百姓啊。
有些悲天憫人的林約,拿過獄卒貼心擺放的雞血,在石牆上寫下兩行大字。
“遍地哀鴻滿城血,無非一念救蒼生!”
雞血鮮紅,在潮溼的詔獄中格外刺目,林約看着自己的傑作,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滿的笑。
就他這驚世駭俗,狂攻猛衝的《寶鈔疏》,朱棣若是見了,定然忍無可忍,此番他必死無疑!
林約剛放下死雞,身後便傳來一聲似笑非笑的冷哼:“林約,你倒是會作秀。”
林約猛地回頭,只見朱棣身着常服,在錦衣衛指揮使紀綱的簇擁下站在獄門口,眼神複雜地看着石牆上的血字。
“額,陛下?”林約愣了愣。
紀綱打開牢房,朱棣緩步走進獄室,目光落在那兩行雞血詩上,眉頭微蹙。
他輕嘆一聲,語氣中帶着幾分動容:“遍地哀鴻滿城血,無非一念救蒼生,你倒是悲天憫人,心懷天下了。”
可當朱棣目光投向地上的瓷碗,和林約指間未乾的雞血時,動容又瞬間消失,面色非常無語。
“你如果怕疼,何不能用墨,非要用雞血?
用雞血來寫血字,真是...不倫不類。”
林約挺胸抬頭,理直氣壯:“血書方能表忠心!墨寫的字輕飄飄,陛下怎知臣的一片赤誠?”
朱棣看着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眼神一挑,忽然想起上次的《石灰吟》。
“說起來,你上次下詔獄,在牢裏尋死覓活,血書什麼‘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莫非那也是用雞血寫的?”
林約點頭承認。
詔獄頓時陷入詭異的沉默,紀綱和獄卒們低着頭,肩膀微微顫抖。
他們是受過專業訓練的錦衣衛和獄卒,無論面對任何事情,都是不會笑的,除非實在忍不住。
詔獄內的詭異沉默沒持續多久,便被朱棣的大笑打破。
永樂帝指着林約那副視死如歸,卻又透着幾分窘迫的模樣,龍顏大展,笑得前仰後合。
“哈哈哈,妙人!真是個妙人!”
紀綱和獄卒們見陛下開了口,再也憋不住,紛紛爽快的笑了起來。
一時間,詔獄內充滿了快活的氣氛。
朱棣笑得很開懷,顯然是真挺樂的,連龍袍的衣襬都跟着顫動。
“用雞血寫血書,還敢兩次都拿來糊弄朕,普天之下,也就你林約有這膽子!”
朱棣一邊笑,一邊搖頭,眼中神情堪比總裁文的調色盤一般複雜。
“說你忠,你敢指着朕的鼻子罵太祖,說你奸,你又一門心思要革除弊政,連詔獄都不忘寫奏疏。
真是個讓人又愛又恨吶!”
林約站在原地,尷尬無比。
用雞血當血書,只是表忠心、求速死的一種手段,不過被當場拆穿,還被當面嘲笑,實在是太不體面。
林約梗着脖子,想辯解幾句,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只能硬着頭皮裝鎮定。
朱棣笑了半晌,才漸漸收住笑意。
他掃了眼石牆上鮮紅的兩句血字,目光落在案上那篇墨跡未乾的《寶鈔疏》上。
“罷了。”朱棣揮了揮手,“你既然如此執着於寶鈔之事,朕便看看你究竟有何驚世駭俗之言。”
永樂帝彎腰拿起奏疏,展開細看,起初還帶着幾分漫不經心,可越看,眉頭便越皺越緊,很快嘴角的笑意漸漸凝固,臉色一寸寸沉了下去,方纔的輕鬆喜樂蕩然無存。
奏疏上的字跡狂放不羈,不僅痛斥寶鈔無錨無儲、濫發通脹,更將矛頭直指朱元璋。
說洪武帝以國家信用製造僞幣,通過濫發寶鈔公然掠奪天下,言辭非常尖酸辛辣。
更讓朱棣震怒的是,林約竟在疏中寫道“太祖此舉,實爲經濟奴役,與暴秦苛政無異,甚至更甚。”
林約還寫了許多資本剝削、官僚階級、階級鴻溝,等聞所未聞的詞彙,完全在財政上,把朱棣敬若偶像的父親批駁得一無是處。
朱棣握着奏疏的手指越收越緊,臉色鐵青如鐵,又又又一次殺意沸騰。
林約詆譭寶鈔尚可容忍,可這般肆無忌憚地辱罵太祖,說什麼寶鈔之惡,千古未有,簡直是駭人聽聞。
林約自然知道朱元璋對中華貢獻極大,不過爲了激怒朱棣,他也只能苦一苦洪武大帝了。
“豎子!你好大的狗膽!”
朱棣猛地將《寶鈔疏》擲在地上,紙張散落一地,聲震四壁。
“太祖高皇帝肇造大明,救萬民於水火,豈容你這般肆意污衊?!
你竟敢將聖君比作暴秦,將祖制說成惡法,今日不殺你,不足以謝太祖在天之靈!”
紀綱和獄卒們的笑聲戛然而止,紛紛低頭默然,不復任何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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