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在心中,一再強調自己要剋制怒火,但還是很輕鬆就被林約給激怒了。
他一拍椅子,怒喝道。
“放肆!朕與周厲王豈能同日而語?”
“如何不能?又有何區別!”林約迎着朱棣盛怒的目光,分毫不讓,“周厲王堵民之口,是爲一己之私。
陛下堵臣之口,亦是爲一己之私
陛下口口聲聲敬仰唐太宗,太宗皇帝如何待魏徵?
魏徵當庭頂撞,屢犯龍顏,太宗非但不罪,反而稱之爲鏡子,纔有貞觀之治的盛世!”
林約指着朱棣:“天可汗李世民能容魏徵之諫,是因他知忠言逆耳利於行。
陛下容不得臣之諫,是因您心中有鬼,懼怕這滿朝文武百官,爲一己之私而壞天下大事!
陛下如此行事,如何敢自比唐太宗?”
林約將奏疏高高舉起,朗聲道:“臣今日帶奏疏而來,不是求陛下恩準,而是讓陛下明悟!
言路通,則國興,言路堵,則國亡!
陛下若真要做聖君,便廣開言路,恢復言官諫諍之權,讓天下人知陛下願聽真話、察納雅言!”
林約目光灼灼,直視朱棣,面露不屑:“若是陛下不願,便把臣殺死在這奉天門,以臣之血,昭示天下。
我大明之言官,寧死不做噤聲之犬!”
奉天門再次安靜下來,左都御史陳瑛面露無奈。
有沒有搞錯,不就是陛下暫時不想看見你上朝罷了,有必要尋死覓活嗎,你不過是個區區七品官,他這個二品官有時都見不到陛下呢。
作爲實質上的言官領袖,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現在出面。
林約手持奏疏,神情傲然,眼底毫無懼色。
朱棣怒了,不過又迅速冷靜下來。
人是會成長的,對於朱棣這種有天賦的人,成長的更是迅速。
這林約在詔獄都敢出拳打他,來奉天門噴兩句咋了,不算什麼大事。
既然要用林約來政治作秀,那就作秀到底。
朱棣端坐龍椅,輕聲問道:“林給事中,你硬闖宮門、喧譁朝堂,究竟有何要事,值得你如此瘋魔?”
“臣自然是有大事上奏!”林約猛地拉開奏疏,結果用力過猛居然直接把奏疏撕裂開來。
一時間,現場響起稀疏的笑聲,就連奉天門殿內的朱棣,都輕笑了兩聲。
衆目睽睽之下,林約有些尷尬。
這大明朝不是普及紙張和印刷了嗎,怎麼質量如此堪憂,難道是他買的紙不夠好?
“咳咳。”輕咳兩聲,林約直入主題。
“陛下登基不過數月,便急着削奪齊、岷諸王兵權,收迴護衛,臣以爲大大不妥。
太祖高皇帝《皇明祖訓》明定‘藩王分封,以衛宗社’,親王護衛甲士少則三千,多則萬九,這是祖制!”
林約聲音慷慨激昂,又開始對朱棣發起了人身攻擊。
“陛下當年遭建文削藩之禍,湘王自焚、周王被囚,宗親流離失所,您曾痛斥建文‘寡恩無親’,如今卻效仿他的所作所爲,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建文削藩尚有名目,陛下削藩卻僅憑猜忌,難道忘了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立國根基?”
林約話音擲地有聲,奉天門廣場上的百官瞬間騷動。
他手持奏疏,目光掃過丹陛,震聲道:“太祖高皇帝《皇明祖訓》明定‘藩王分封,以衛宗社’,這是大明立國根基!”
朱棣略一思索,不怒反喜,他抓到了林約的言語漏洞。
狗日的林約天天來噴,這次他要狠狠反擊。
“胡說八道!”朱棣大聲反駁。
“建文在位四年,削廢周、齊、代、岷、湘五王,或囚或死,宗親血流成河!
朕靖難登基,第一道詔書便是恢復諸王舊封。
周王橚歸藩開封,齊王榑還鎮青州,岷王楩復封雲南,代王桂重回大同。
你口口聲聲說朕不顧親親之誼,證據何在?朕哪一點對不起宗親?!”
說到此處,朱棣目光掃過滿朝文武,字字鏗鏘、情真意切。
“朕親歷建文苦楚,豈會重蹈建文覆轍?
永樂元年正月,朕宴諸王於華蓋殿,賞賜金帛無數,賜歲祿萬石,不可謂不重宗親。”
林約心道壞了,他光顧着記得朱棣後來削藩的史實,竟忘了現在是永樂元年。
這會兒朱棣剛登基,正是拉攏藩王、穩固帝位的時候,根本沒正式着手削藩,最多隻是悄悄控制兵權!
這波純屬虛空打靶,撞槍口上了!
可他箭在弦上,豈能認輸?
林約眼珠一轉,立刻梗着脖子反問,語氣凌厲:“陛下嘴上說着復封宗親,心中難道就沒有削藩之念?!
您收回寧王護衛,限制齊王兵權,名爲防患,實爲猜忌!
今日不削,明日未必不削!太祖祖訓明定藩王掌兵乃是重中之重,您卻暗奪其權,這難道不是違背太祖高皇帝之制?”
他抬手直指朱棣,厲聲道:“陛下怕諸王效仿您靖難起兵,怕宗親手握兵權威脅皇權。
削藩之事,一日不決斷,大明宗室便一日不得安寧,大明江山也恐有傾覆之危!
臣極力反對削藩之事,望陛下立誓,永不削奪藩王,恪守祖制,以親親之誼安天下!”
“譁!”
此話一出,奉天門廣場上的百官炸開了鍋。
有人竊竊私語,有人面露驚懼,有人悄悄打量朱棣的神色。
這林約到底誰的部將,之前噴陛下就算了,大家都樂意看。
但他怎麼能反對削藩呢,他還是不是文官了,這文官立場太歪了吧。
朱棣臉色一陣翻湧,被林約這番“誅心之論”堵得臉色難看。
他不是不能反駁,但如何去反駁呢。
畢竟,他真的有削藩之心,就算現在不幹,以後也會找機會幹的。
面對咄咄逼人的林約,朱棣只能沉默不語。
禮部尚書李至剛快步走出朝列,躬身奏道:“陛下,林給諫此言大謬!
陛下登基以來,對宗親仁至義盡。
諸王昔年遭建文迫害,陛下平反覆封,賜田賜祿,此乃天大的恩典!
至於收回部分兵權,不過是爲了規範護衛制度,防微杜漸,絕非削藩!”
李至剛頓了頓,抬頭望了眼朱棣,又道:“北疆諸王鎮守邊塞,風餐露宿。
陛下體恤至親,正欲擇豐饒之地徙封,讓諸王遠離戰火,安享太平,這是何等的親親之誼!
林給事中捕風捉影,妄議陛下,實屬不分青紅皁白,混淆視聽!”
言罷,李至剛躬身向朱棣行了一禮:“臣請陛下明察,治林約離間天家之罪,以正朝堂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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