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趙端坐在上首,門房和小男孩各自一側站在堂下。
門房磕磕絆絆,反反覆覆地說道:“誣告,都是胡說八道,沒有的事情。”
小孩大聲嚷嚷着:“沒有胡說八道,我娘臨死前給我兩張地契說是我家的地,她說等朝廷回來,汴京就會好起來的,這些地就可以讓我拿回來種了,我有的,就是我家的地,纔不是沒有人要的荒地。”
“什麼地不地契,那塊就是荒地,誰知道你哪來的東西,如今汴京魚龍混雜,壞人多得很。”門房冷笑一聲。
“纔不是!!”小孩跳起來大聲反駁着,卻又說不出什麼道理,只是堅持說道,“是我家的地,是我爹孃買來的,本來說等出息了,就讓我讀書識字的,纔不是荒地,不是荒地!!”
“公主最心善,可別聽這小王八蛋亂說,衙門正在整理田地,重整戶籍,這些人是在渾水摸魚。”門房斬釘截鐵罵道。
周嵐尖酸刻薄譏笑着:“你算什麼東西,還敢在公主面前大放厥詞,公主做事要你教不成,來人啊,給我掌嘴三十!”
趙端帶來的人立馬一人把人按住,一人上手就是幾巴掌。
不過三個巴掌,門房嘴角就流出血絲,臉頰高高腫起。
“行了。”趙端皺眉,隨後看向小孩,“地契呢。”
小孩這才小心翼翼掏出自己懷裏的兩張破破爛爛的紙。
現在的地契一般分爲兩種,一種是未向官府備案的稱爲“白契”,經過官府備案登記的稱爲“紅契”。
這些是慕容女官帶趙端整理她目前手中產業時,隨口解釋過。
介於趙端是碩果僅存的公主,目前汴京城最大的靠山,所以她的產業沒有人會不知死活覬覦,等開封府開始正常運轉,宗穎幾乎原封不動把東西都送回來。
“這是一張白契。”周嵐之前就是替趙端打理產業,一看到那張紙就隨口說道,“這就難辦了。”
趙端看他。
周嵐連忙說道:“公主請看,這個地契上沒有買地人的姓名呢?”
“爲何不寫姓名?”趙端不解問道。
周嵐喫喫一笑:“這世上叫趙大的人不計其數呢。”
趙端皺眉。
這張紙上有賣地人、中間人、見證人的姓名,土地大小,位置的信息也很全面,但最後簽字的後面只有一個‘趙’姓,外加一個手印。
“趙大!!是我爹的名字!!”小孩察覺出不對勁,更大聲地嚷嚷着,企圖用大聲量給自己打氣撐場子,“我爹不識字的,也沒有名,大家都叫他趙大的,因爲他是大兒子,所以只寫了一個姓。”
“好叫公主知道,實在不是小人欺負小孩,這些刁民總是不願意來衙門備案。”門房捂着腫臉,眯着眼睛,艱難開口說道,“這張紙一旦丟失,撿到的人完全可以冒充買方,這小子可是慣偷,誰知道是不是偷來的,而且那塊地一開始就是荒地的。”
“不是的!不是的!!”小孩急得滿臉通紅,只能一聲比一聲大地喊着。
“這些中間人、見證人或者原來土地的人?”趙端提出辦法。
“誰知道是不是死了。”門房不屑,“就算還活着,也不知道去哪裏了。”
“是我的,是我的爹孃買的!是我爹孃買的!!”小孩只能盯着趙端大喊着,聲音都沙啞了。
“現在死無對證,誰說得清。”
門房剛嚷嚷起來,周嵐一個銳利狠辣的眼睛就看了過來,他嚇得立馬低下頭,閉上嘴。
趙端嘆氣,伸手把人招呼過來。
小孩站在原地不動彈,憋着嘴看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小胸脯起伏劇烈,瞧着格外委屈。
“剛纔買的酸梅湯呢,給他潤潤嗓子。”趙端說道。
周嵐頗爲嫌棄,但還是讓人遞給他,陰陽怪氣:“少喊點,是你的東西,公主自然會給你討回公道。”
小孩愣是不接,就是瞪着周嵐看。
周嵐嘖了一聲:“又不是我欺負你,看我做什麼……公主……”
原是上首的趙端走了下來,親手把木桶遞到小孩手中:“喝了我們慢慢說。”
小孩死死瞪着眼,直到趙端輕輕擦了擦他臉上的泥,竟直接哭了起來,偏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就只是默默流眼淚。
“哎,真是可憐見的。”周嵐也跟着心軟了。
?? ??
根據趙小孩的話,他家裏攢了很久的錢,買了這兩畝土地,位置不好,但是背靠大相國寺,有福氣,而且土地其實是大相國寺的,大和尚們會保護這些佃戶,也不會胡亂收稅,是汴京城炙手可熱的好地。
只是剛買了幾天就發生金軍圍城,沒多久,兩個皇帝就被抓去北面旅遊,然後汴京城人人自危,但凡有本事的都走了,好好的一座城就空了。
又沒多久,整個汴京就都是盜賊,普通人連口飯都喫不起,最後她爹孃都餓死了,家裏就剩下眼瞎的奶奶和七歲的他。
半個月前,衙門說要重新規劃土地,說有土地的先一步安置,趙小孩想起家裏的地契,這才眼巴巴跑過去想要登記,結果卻被告知大相國寺的土地根本沒有買賣過,他這個地契不作數。
“爲何不去登記?”趙端問道。
趙小孩也不懂,眨着溼漉漉的眼睛沒吭聲。
“他能知道什麼,這東西說不定就不是他的。”門房罵罵咧咧道。
趙小孩受不得激,又要站起來大聲嚷嚷。
趙端皺了皺眉。
周嵐冷笑一聲:“好大的狗膽,糊弄公主是不是,誰不知道去你們衙門備案要錢的,三到十六的契稅呢,你們要是老實,只需要這一筆,但凡你們這羣狗東西心黑點,要交買賣一半的錢呢,要是不給就一直拖着,甚至給你一地二賣,尋常百姓誰敢隨便來。”
門房訕訕的,梗着脖子強詞奪理:“這些人這也不會那也不會,忒耽誤事情,要點補貼不是應該的嘛。”
周嵐沒說話,垂眸站在邊上,一臉高傲不屑。
趙端仔仔細細看了這張契約,裏面的內容其實頗爲詳細,最大的問題在於這個買主到底是誰?
趙小孩眼巴巴地看着她,一臉期待。
他雖然不懂公主的身份,但他敏銳知道,這個人應該是這裏最厲害的人。
“衙門不是每年都會編戶齊民嘛,那冊子呢?”趙端想起之前慕容尚宮招人時的步驟。
先去牙人那邊提出要求,然後牙人按照要求找人,親自帶到道觀裏讓人選,選好之後就簽訂契約,然後本地人要去衙門調取冊子覈對,外地人也去衙門登記,最後會有一張契約外加衙門備案的表,買賣雙方各一份,如此纔算一套完整的僱傭。
“早就丟了。”門房不甚在意說道。
趙端冷下臉來。
“掌嘴。”周嵐配合呵斥道。
兩個僕人立刻上前就是剛纔的動作,瞧着比剛纔還用力,不過三下,門房就慘叫起來,連連求饒。
“衙門的東西丟了就如此隨意說出口?”趙端嚴肅說道,“難道沒有想辦法找回來又或者趁現在再辦一份。”
“還請公主息怒。”關鍵時刻,宗穎腳步匆匆走了過來。
趙端抬眸看他。
宗穎跪下請罪:“因宗知府先後招撫王統制和楊統制,他們麾下人數衆多,爲了讓這些人安分守己,既保衛汴京,又能不騷擾百姓,故宗知府來信告知我們,希望我們儘快清理汴京無主的土地進行售賣安置,但下官絕對沒有侵佔百姓土地,還請公主明察。”
趙端沒說話。
周嵐再一次充當前鋒,冷笑一聲:“宗知府一片拳拳之心當真是被你們這些人害了,誰家整理土地讓這些小吏站在頭上拉屎的。”
雖說話糙理不糙,但這話被內侍指着鼻子罵也有點太糙了。
宗穎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趙端輕輕咳嗽一聲:“此事絕不能姑息,宗知府辛苦奔波,招安諸位盜匪,就是爲了汴京百姓安穩生活,如今卻有人藉着此事或大撈錢財,或大擺官威,看似只是拿百姓的錢,害得卻是官府的顏面,今日這事處理不好,他日,宗知府想要再做什麼,誰敢信任。”
宗穎臉色更是羞愧,用力磕頭請罪。
“扶宗郎中起來。”趙端跟着慕容尚宮多日早已學了幾分拿捏人心的本事,故而口氣逐漸輕柔,“爲難你大熱天匆匆跑來,酸梅湯還有嗎,給宗郎中一杯解解暑。”
周嵐臉上立刻露出殷勤的笑來:“剛纔是奴婢失言,宗郎中可千萬不要計較,但奴婢也都是爲了您,爲了汴京啊,公主更是如此,對您厲色,完完全全是希望您能做的更好。”
身後的僕人又是端椅子,又是掏出最後一杯酸梅湯。
宗穎坐了下來,捧着木桶,面色蒼白:“不敢辜負公主厚望。”
趙端含笑點頭:“這位趙小孩身世可憐,家中還有年邁長輩,自己也不過七歲,不論這張地契如何,至少大宋的百姓是真的只想好好活下去的,還請宗郎中能親自處理此事,給出一個穩妥答覆,且不論如何,都要貼出佈告,也好寬慰衆人之心。”
宗穎一個激靈清醒過來,錯愕的看向上首的公主。
趙端已經不準備多話,只是讓周嵐把趙小孩的地契遞給宗穎,懶懶說道:“道觀門口總有人想供奉道祖,但現在情況,如何能敬神不敬人,就叫人送了過來,還請宗郎中派人和我交接,寫個單子給我,我也好和尚宮交代。”
公主在開封的消息越演越烈,不少富戶,官宦之家察覺到投機之氣,能南下的自然是緊跟官家,但是實在去不了的,這半月也都三三兩兩來了汴京。
公主居住的集禧觀那一條街的房屋瞬間被一搶而空,住宅炒到三千貫,店鋪也都是三百文一日,這和往日的汴京城有何區別,前幾日就連集市也都開了起來,
前朝靠公主一朝躍龍門的事就不在少數,這位公主的情況又這麼特殊,聽說遠在應天府的官家也是日日念着,誰不是抱着一絲投機的心態。
??萬一官家回汴京了呢!
這些事情,宗穎更是心知肚明,但他更明白,外面說的都是假的,面前的公主不過是在養傷,等身體痊癒說不定就要收拾收拾包裹跑路了。
他自覺肩負重任,故而絞盡腦汁,最後鬼使神差說道:“宗知府不在,下官人言微輕,難以約束官吏,不知能否請公主入駐衙門,督促官員辦好這次爲民之事。”
正準備塌個腰偷懶一下的趙端被嚇得一個激靈坐直,眼睛微微睜大,露出一絲迷茫:“哎,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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