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之前出門不愉快的事情,趙端的守衛更多了,別看陳淬嘴裏罵得兇,但對她的保護卻絲毫沒有鬆懈。
公主大概也是被嚇到了,整個人都蔫噠噠的,飯也不愛喫了,瞧着精神萎靡,話也不愛說,整日開始無狀地坐在臺階下發呆。
周嵐看了也揪心,拉着木頭張三嘀嘀咕咕了好一會兒,然後就自說自話地轉身走了,兩天後,也不知哪來的本事,神通廣大找來一個嘴皮子人給公主解悶。
“這人有些本事的,講三國,講鬼怪可厲害了,原先是我們汴京有名的說話人,公主之前不是最愛聽平陽公主的事情,讓他講給您聽聽。”周嵐把人帶來時,笑說着。
趙端看着趴在地上,骨瘦嶙峋的瞎眼老人,揉了揉臉:“先帶去喫飯吧。”
那老頭開心壞了,磕頭都磕得格外用力,真心實意誇了她一句:“小娘子真菩薩也。”
不過趙端也沒聽什麼平陽公主的故事,她繼續開始繼續打聽新官家的事情,問的問題也越來越奇怪。
“所以,康王真的可以挽弓至一石五鬥?”
“你們怎麼知道他和金國人射箭時三矢一連中?”
“那王雲是壞人嗎?真的是金人?宗知府爲何不阻止百姓打死人。”
“那他,那康王後面帶兵去汴京救人了嗎?”
周嵐輕輕咳嗽一聲,打斷了趙端喋喋不休的詢問:“二十七娘也累了,早點回去休息吧,廚房裏燉了燕窩,回去也就能喫了。”
趙端不爲所動,只是不錯眼的盯着面前的小老頭看,非常認真的想要得到一個答案。
小老頭是個皮膚皺巴巴,眼睛還灰濛濛的糟老頭子,據說本來都要死在金人鐵蹄下了,結果福大命大被宗知府救回來,原是個路岐人,靠嘴巴喫飯的說書人。
周嵐出門一趟,也不知去哪裏找來的人,說起故事來栩栩如生,又因爲自來在民間混,各大消息也都神通廣大知道不少。
小老頭不知道對面的人是誰,只當是誰家倖存下來的貴族小娘子,滿嘴打聽新官家的事情,瞧着跟要攀親戚一樣。
他雖然被周嵐強制裹上整齊乾淨的衣服,動作卻格外懶散,懶洋洋靠在椅子上,翹起來的腳尖一晃一晃的,十分鄉野。
“沒吧,我怎麼聽說官家帶着兵馬全都向東跑到大名府了。”他說,臉上露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神色,可很快又恢復了平靜隨意的不羈。
趙端站在椅子上沒動彈,不可置信反問道:“你不是說已經有好幾萬兵馬了嗎?爲什麼不去救人?”
“好了,老陳頭,你回去喫飯吧。”這一次,周嵐直接把小老頭趕走。
小老頭瞧着氣氛不對,哎了一聲,頭也不回就跑了。
“這些黔首如何能懂國家大事,不過是人雲亦雲,添油加醋的胡說八道而已,公主最是體恤官家,也該明白官家的難處,當時的金軍可是有好幾萬的精銳圍困汴京,官家當時手裏的那些人連廂軍的水準都算不上,一羣雜兵豈可如此冒險。”
周嵐一邊好聲好氣解釋着,一邊悄悄去看趙端的神色。
不過十四歲的帝姬面無表情坐在在縫縫補補的交椅上,一時間分辨不出心中的想法。
一直沒開口說話的張三卻是冷笑一聲。
“說的好聽,只要他們敢去往黃河要津澶淵,就能截斷金軍退路,金軍長驅而入汴京,時至今日早已兵乏馬困,糧草不濟,不過是強弓之弩,此法不僅可以解東京之圍,也可以救回被安置在大後方的宋人。”
周嵐氣笑了,不客氣罵道:“你會打仗嗎?你讀過書嗎?你識得幾個字,也跟着人嚷嚷着檀淵,文縐縐說起軍事來了,誰知道金軍有多少後手,誰不知道金軍有多能打仗,如今皇室子弟只留下一個官家,乃是中原大地威望所在,豈可以身犯險,一旦檀淵圍堵失敗,這纔是真正的黑暗時刻。”
張三沒說話,只是看了一眼還處在迷惑不解狀態的趙端,抿了抿脣。
“就是議論兩句,沒什麼好生氣的。”趙端回過神來,兩邊安撫了一下,這才站起來說道,“馬上就要六月了,宗知府還回來嗎?”
“奴婢臨走前,宗知府已改任知青州兼京東路制置使了。”周嵐笑說着。
趙端對這些官職一竅不通,謹慎問道:“是好的官職嘛?”
“自然是的!”周嵐想也不想就大聲誇道,“自來就有‘海岱惟青州’之稱,青州也有‘信美東方第一州’的美譽,是極好的位置,而且制置使非高望重者不可勝其秩,可便宜制置軍事,掌籌劃沿邊軍事,更是說明官家信任呢。”
趙端盯着他熱情的笑看了片刻,隨後看向張三。
周嵐臉上笑容一頓。
張三搖了搖頭:“我不懂。”
周嵐大肆譏笑:“公主難道忘記了,他不過是鄉野之人,讀也都是跟着公主才識得幾個字的,若是公主心善,給他一碗飯喫,不然他的屍體都該化白骨了,如今倒是在公主面前拿起喬……”
趙端眉頭緩緩皺起,嚴肅扭頭去看周嵐。
周嵐被那雙眼睛一盯,下意識閉上嘴,錯愕驚訝地看着她。
趙端有一雙極爲好看的眼睛,又大又亮,漆黑清澈,平日裏笑眯眯時,只會讓人如沐春風,心生好感,可此刻沉眉低眼,卻又有一份菩薩怒目的嚴肅。
“你也知道張三救過我,你又爲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諷刺他,他沒讀過書又如何?國家危難之際,難道只有讀書人才能救國家嘛,張三有他的想法,本就沒錯,就像你也有一樣。”她認真說道,“你以後不許這麼說張三了。”
周嵐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連連磕頭認錯。
趙端避開他的動作,起身離開。
直到她走遠了,一直沉默的張三猛德回神,他看也不看還在磕頭求饒的周嵐,抬腳就大步跟在趙端身後。
等到兩人都離開,周嵐這才停下動作,額頭一片通紅,臉上的惶恐已然消失,只剩下無聲的冷漠,陰冷地盯着離開的兩人看。
“這個官位好嗎?”路上,趙端走了半路,突然開始自言自語,“宗知府主戰,現在看來官家不想戰,說不定會遠遠趕走。”
“青州在哪裏?海岱我知道,是在山東嗎?讓他去山東領兵打仗嗎?”
“金人又在哪裏?山東現在還是我們的嗎?”
“朝廷是打算收復北地了?”
“不對不對,這個職位到底是一個加官進爵的由頭,還是真的要宗知府去青州備戰。”
趙端站在原處,怎麼也琢磨不出這個政治意圖。
她的前路一片迷茫,她想嘗試踏出一步,卻只見到人間煉獄,所以她膽怯了,偏她自來又是不服輸的性子,不想坐以待斃,一定想要琢磨出格所以然來。
她想,她太需要有人能稍微提點一下了。
她站在迷霧中,可所有人都跟她說迷霧就是她的選擇。
她看不清,所以不敢動彈,可越不敢動彈,那些人的目光就越熱烈。
趙端看着落在地上的圓暈,似乎出現了幻覺,又或者是外面真的有小孩在哭。
“南下,可何處是南面。”她捏着手指,迷茫問道。
張三站在她身後,看着那道蕭索的影子。
北人在北,今日能在這座汴京城的,大都是北人。
他們的南面,可以是應天府,也可以是揚州,甚至可以是最南的瓊州。
長江之南,處處是南,誰也不知道,他們到底能去那個南面。
“我想再想想,可週嵐……”趙端突然開口,卻又沒有開口繼續說下去,只是眉心微微皺起,抬腳,憂心重重離開了。
“周嵐很怕慕容尚宮。”進屋前,張三突然說道。
趙端坐回椅子上,隨口問道:“她是誰?”
張三站在門口,低頭盯着腳下的影子。
“自小照顧您的尚宮,負責您生活起居,也是一同隨您來到集禧觀的舊人。”他說。
趙端心中咯噔一聲,悄悄看了一眼張三,卻見他好似並沒有發現異常,這才猶豫着繼續問道:“那我之前被抓後,你們都去哪裏了?”
“我和大哥二哥本打算直接去救您,是慕容尚宮把我們攔下,說現在金兵正深處腹地,最是警覺的時候,我們此刻闖營,必然會把自己的性命搭進去,得不償失。”張三身形微動,靠在門框上,平靜說道。
“選擇金軍拔營離開的那一日,是慕容尚宮爲我們選定的,我們的兵器和馬匹還有桐油也是她給我們準備的。”
趙端立刻對這位不曾謀面的女官肅然起敬。
當日汴京什麼情況,她這幾日已經稍微知道了點,據說爲了應付金軍的天價條件,整個汴京可以說是被掘地三尺,有錢的沒錢的,甚至是那些乞丐流民普通百姓都被當成貨物抓起來衡量,慕容尚宮能在短時間內找到這麼多東西,可以說非常有手段了。
趙三沉默了片刻,隨後抬眸看向趙端,認真說道:“慕容尚宮雖然待公主嚴苛,但都是爲了公主好。”
趙端點頭,自然說道:“慕容尚宮能爲我籌謀這麼多,可見對我之心拳拳,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不知女官現在在何處?”
張三看着她,隨後抿了抿脣:“不知,當日她只告訴我們要帶着您往南走,又說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慕容尚宮了。”
“那……那是不是還在城中啊?”趙端思索片刻道,“她一個人也走不了這麼遠。”
“汴京如今都是盜賊,在城中還不如躲起來去城外了。”
“不過城外有金兵,也沒糧食,更不安全。”
趙端一個人設想着這位慕容尚宮最後可能出現的地方,可到最後只能茫然坐在椅子上,有一瞬間她只覺得天地之大,竟沒有一個人的容身之所,這世道實在是可憐又可悲。
這些亂世的普通人啊,到底要如何才能平安活下去。
“那周嵐呢?”趙端強打精神,抓緊問道。
“不清楚。”張三不屑說道,“一開始還是在的,還說要替您把錢財都歸類起來,也好後續南下生活,後來就開始早出晚歸,好幾日都不回來了,但您很早就說過,大難之日,各有各的歸處,想來他聽進去了,去找他的歸去了。”
趙端也不惱,平靜說道;“想活也很正常,誰也不能強求他人悍不畏死。”
張三看着她,輕輕嗯了一聲。
趙端沉默着,突然歪了歪頭:“哎,你說他管着我的錢?”
張三也跟着歪了歪頭,一臉不解。
“我的錢呢!!”趙端震驚,伸手比劃了一下,“公主按理也該有這麼多錢吧!我辣麼多的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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