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嘴硬張三砸暈的趙端三天後才醒過來。

目前是最好的情況,她和張三被小老頭撿回來,甚至還找來大夫給她們治病。

期間趙端故作不經意地打聽出來,小老頭姓宗字汝霖,名澤,是個大官。

奈何趙端苦思冥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來這個是哪個名人,所以也確定不了現在所處的時代。

“帝姬太過瘦弱,瞧着還未及笄。”

“帝姬胸口這一箭貫穿而過,竟能活下來。”

“帝姬病了這麼久,但瞧着並未損失內臟。”

一個個疑惑的聲音都沒到趙端的回覆。

趙端就貓在那裏,眼睛一閃一閃的,但偏一聲不吭。

沒了飽一頓,飢一頓兩頓三頓的苦日子,趙端總算能屢一下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破爛事情。

首先就是,我到底是不是帝姬?

再者,投奔那個康王能保平安嘛?

胡思亂想的日子裏,她一邊對自己的身份報以懷疑,一邊又對自己的處境非常不安。

??那個宗澤的態度,瞧着也很奇怪。

“他不會想扣下我吧?”趙端趴在牀上,翻了個臉,嘟嘟囔囔着。

事情還要回到醒來那一日。

她剛醒來,宗澤就在第一時間來看她。

說當年宮廷變故,竟僥倖逃脫,和元?皇後一般,乃是吉人自有天相,也該承受天命,爲穩定朝綱做貢獻。

還說自己眉宇間和那個康王有點像,故而前幾日一眼就認了出來,不知可有東西需要帶給康王。

又說康王不日就準備在應天府登基,按理應該把她送過去同喜,奈何她背後的傷傷得厲害,故而只能安置在軍營裏,讓他先去報喜。

最後說趙氏宗親如今只剩下寥寥數人,國事凋零,幸還有元?皇後和康王一起主持大局,只是如今情況危急,各地動亂,主和、主戰、主守,動亂不止,大局難以穩定,就連陛下也被裹挾其中,難以決斷。

一直裝木頭的趙端敏銳聽出他話下的細微含義,扭頭看向宗澤。

宗澤端坐在屏風外,影影綽綽的細紗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若是帝姬能勸一勸康王就好了。”

屏風外,宗澤圖窮匕見。

趙端盯着那道朦朧的身形發呆。

她隱約察覺到宗澤的意圖,他寄希望於這位對官家而言有幾分分量的帝姬能站到他身邊。

所以眼下趙端身邊圍滿了看似照顧保護她的人。

但他的想法又是什麼呢?

趙端對這個世界的印象只有這十來天,漫山遍野的屍體,北宋的屍體還帶着溫熱,就有新的朝廷打算繼承祖宗餘溫,但這樣平鋪直敘的記憶,根本無法幫助她融入到此刻複雜的政治漩渦中。

她經歷了這麼久的流浪,看到了這麼多的生死,此刻,只想平安活下去。

所以,當時的她選擇了沉默。

宗澤說完這麼多的話,也跟着沉默下來,但他只是坐在外面,無聲注視着屏風內的人影,雖看不清神色,卻又隱隱能察覺出他悲憫的氣息。

沒有人再開口,氣氛便也跟着低沉下來。

“都是爲了大宋啊。”宗澤身邊的人按捺不住情緒,打破沉默,口氣強硬質問道,“帝姬難道不想保大宋國祚千年嘛。”

趙端只能把自己埋進更深的被子裏。

出人意料的是,宗澤沒有順着這人的話,強迫趙端寫信,在沒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利索站起來說道:“帝姬一路奔波,很是辛苦,還請好好養病,時機到了,下官會送帝姬回去的。”

之後幾日,再也沒有人來找過趙端,但她也出不去。

趙端裝死幾天後,像只小螞蟻努力爬起來社交,逮着人就要叨叨兩句,迫切希望能瞭解現在的情況。

她要先瞭解宗澤這個人是否可行。

“宗知府是將軍嗎?”午飯時,她就開始端着飯碗,藉機和門口的士兵邊喫邊聊。

士兵說話還帶着口音,一開始也不好意思,但趙端笑容燦爛,幾次磕磕絆絆地交談下來,士兵也跟着放下警覺。

“宗知府可不是這些莽漢,他可是元?年間的同進士,那些將軍一碰到金軍就跑,哪有宗知府厲害。”

“南下有什麼意思,俺可是河北人,俺哪裏都不去,俺爹俺娘,還有俺媳婦都在這裏呢,俺家就在這裏呢。”

“公主,我們北人是喫不慣南人飲食的,南方也不好!我們一起留在這裏吧!”

趙端端着飯碗,被那人如此熱切注視着,眼神也跟着晃動了片刻,隨後故作高興問道:“那宗知府肯定能把金人趕走吧!”

“那肯定啊!!”士兵驕傲挺胸,“等這次從應天府回來,肯定就帶領俺兄弟們殺得金賊滾回東北去,這樣俺就帶俺家裏人來汴京生活,這裏可是東京呢!”

那……宗澤嘴裏的康王,至少是不想打仗的。

趙端結合當日的話捋了捋,總算是理出一個不知道有什麼用的頭緒來。

只是康王的態度是和還是守?

她一腦子官司的坐在牀上:“若是和,基本完蛋,要是想要守,打仗也不會少。”

自來就沒有不靠戰爭就能取得的和平。

一味求和,下場就是死無葬身之地。

但守,也不是一味避退的。

想到達成一個動態的平衡,戰爭同樣不可避免。

“真打起來,我能躲哪裏去?”她喫完兩個厚皮大包子,後知後覺想起另外一個重要問題,“還是先關心康王對我什麼態度?說起來,張三對康王的態度也很奇怪……哎,我辣麼大的張三呢!?”

趙端回過神來,非常擔憂之前出言不遜的張三是否還活着。

?? ??

應天府

“如何能確定這就是帝姬?”大宦官康履猶豫說道,“難道這天下還真有能從金賊手裏死裏逃脫的人不成,據說那次劫營後,金軍派了千人來圍剿呢。”

“那個宗澤一直不想要官家待在應天府,如今故意把人捏在自己手裏,分明就是故意的,說不定是想要官家回開封呢。”另外一個宦官也緊跟着說道。

“宗知府定然是爲了江山社稷。” 康履一臉嚴肅,隨後話鋒一轉,“但難免方法有所不當。”

層層帷幔後的帝王坐在新作的龍椅上,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他捏着摺子,來來回回翻看着。

“可若真是二十七妹呢?”年輕的官家低聲問道。

?? ??

“所以按理,我行二十七?”在七天後,趙端終於拎着一籃子厚皮大包子看到了多日不見的張三。

得到一個最新的消息,原來我是真帝姬?!

張三點頭,隨後搖頭:“外人只當你是混元道長,並不當你是帝姬。”

趙端哦了一聲,悄悄看了一眼張三,把籃子推到他面前,殷勤勸道:“喫喫,雖然這個包子長得奇奇怪怪的,但還挺好喫的。”

張三對着面前那一籃子‘包子’發呆,片刻之後,喃喃說道:“這是蒸餅。”

趙端和他面面相覷,到嘴邊的軲轆話眼疾手快嚥了下去,然後哈哈乾笑了兩聲。

張三迷茫看了過來。

“後背那個傷口好像讓我腦子壞了。”趙端不笑了,心虛但理直氣壯,還貼心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憂心忡忡,“有點記不住事情。”

這是她苦思冥想數日後才找到的爛藉口。

因爲這個傷口很奇怪,久不癒合,早已潰爛,按照大夫說的,這人應該活不長才是,但不知是不是受外來趙端的影響,這具身體就一直被吊着一口氣,半死不活的。

又因爲事情太過離奇,在她前幾日胡亂糊弄大夫的回答後,大夫都能貼心地給她找出無數理由,她心思一動,理不直氣也壯地揣上這個藉口,去找張三套情報。

張三錯愕地看着她,隨後看向她背後的傷口,目光失神,放在膝蓋上的拳頭緩緩握緊。

“我有點想不起來,我是怎麼被當成帝姬抓了?”趙端磨磨唧唧找了個藉口,“我只記得當時亂亂的。”

張三垂眸冷笑:“趙桓無恥,搜刮開封良家女子獻給金軍,後來就連乞丐都不放過,徐秉哲那個狗賊欺你無人庇護,要把你獻給金軍,用來促成聯姻,趙恆竟同意,帝姬當日明明病得厲害,可聽聞來使與你說的話,便也跟着他離開了。”

趙端歪了歪腦袋:“說了什麼話?”

張三看了她一眼。

趙端心虛強調着:“發燒給我腦子燒壞了。”

張三移開視線,低下頭,淡淡說道:“不清楚,是當日慕容尚宮找到我們,希望我們救您,我們才知道此事的大概。”

“那把我送去後,那些金軍走了嗎?”趙端隨口問道。

“偷雞不成蝕把米,趙恆不僅把自己搭進去,後來連帶着所有宗親也跟着一同北遷。”張三臉上看不出一絲同情。

趙端迷迷瞪瞪點了點頭,靖康之變自來就被稱爲奇恥大辱,但具體如何辱,書上沒教,她也並不清楚。

但光是這幾日的所見所聞,就足以令她驚懼。

“我一直被養在宮外,我現在要是去找康王,會被趕出去嘛?”她繼續小心翼翼問道。

張三嘴角微微抿起,神色木木:“以前康王每逢生日就回來看您,您每次見了他都很開心,但慕容尚宮說過,您出宮是犯了狗皇帝的忌諱,要是康王不在意,自然不會趕您走。”

“我一個小孩,我能犯什麼忌諱?”趙端大爲不解。

張三果然是法外狂徒:“狗皇帝自稱教主道君皇帝,嘴裏說着羽化登仙之術,行事卻捨不得人間繁華,身邊奸臣道士環繞,他的忌諱豈能聽。”

“有道理。”趙端認真附和。

“咳咳。”外面傳來士兵提醒的咳嗽聲。

趙端藉着對未來的擔憂,問了不少淺顯的問題,卻又兜兜轉轉沒有深入。

張三對原主的保護非常執拗,萬一察覺裏面換了個人,搞不好自己的脖子也要斷了。

趙端摸了摸自己的小脖子,想起那日的刀鋒,不由膽寒。

“他們有虧待你嗎?”小螞蟻趙端果斷轉移話題。

張三搖頭,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也洗了臉,露出稚氣的面容。

??還真是不大的年紀。

“那就好,我今日是鬧着來見你的,就怕他們把你拋屍了。”趙端叉手,一本正經說道。

張三臉色麻木,不甚在意:“那便死了就是。”

“那不行。”趙端義正言辭,“活着比天大呢。”

張三緩緩抬頭,那雙眼睛倒映着面前之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地看着她。

趙端被嚇了一跳:“看我做什麼?”

張三露出怪異難忍的表情來:“當年您救我們三兄弟時,也是這麼說的。”

趙端語塞,這一瞬間,她察覺到張三無法抑制的痛苦。

兩人再一次沉默對坐着。

對面的趙端只覺得荒謬和畏懼,原主死了,現在的她是個冒牌貨,可當張三這麼悲慼看她時,就在這麼莫名其妙中,她似乎察覺到張三透過自己的眼睛去看那個已然不復存在的靈魂。

幸好不知是誰家小孩在尖叫,打破了這個難捱的氣氛。

“那,那就好好活着吧。”趙端拋下這句話,落荒而逃。

她不知道如何面對一腔赤忱的張三,卻又同樣無法輕易放棄自己的性命。

??原主死了,但我不想死。

她茫然站在帳外許久,看着巡邏的士兵,感受着刺眼的日光落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溫暖。

要不,還是南下吧?

她膽怯地想着。

?? ??

“也不知帝姬到底什麼情況。”臺階上,最是靠近官家的康履憂心忡忡,“宗知府就一句話概括,那傷情嚴不嚴重?身邊可有人照顧?種種都沒說,聽得真是令人擔憂啊。”

隱約能看到幕後的帝王連連點頭:“她素來被慕容尚宮養得精細,何曾流過一滴血,這一路定然辛苦。”

“宗知府如今也是統領一方的人物,強兵悍將,都是極好的人,可這樣的粗人如何能照顧好帝姬,也該送過來纔是。”康履又滿是擔憂。

官家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彈,也沒有開口說話。

“帝姬遲遲不歸,官家心中自然惦記,想來帝姬也是如此,一心想念九哥,誰不知,帝姬秉性最是柔弱。”康履繼續滿臉揪心,“萬一有人在她面前胡言亂語,可不是要驚嚇到帝姬。”

官家握緊手中的摺子。

“早些回到官家身邊纔是。”康履柔聲說道。

官家的聲音有些低沉:“你認爲要如何?”

“前幾日有不少宮內的人投奔過來,其中就有一個小內侍,原是一直伺候帝姬的人,不知官家是否還有點印象,當日帝姬受難,他也跟着在外流離了許久,聽聞陛下登基,千裏迢迢趕到這裏。”康履誠懇說道。

“不若讓他過去繼續伺候帝姬,一來,也好看看有沒有人苛待帝姬,二來,也該早點帶帝姬南下。”他眼神閃動看向官家,神色猶豫。

“只要別讓您爲難,便是帝姬所想,萬民所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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