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爲接見錢唐使臣,錢嘉綰所着禮裙僅次於冊封大典時的翟衣,同樣簪九樹金玉花釵。

她很喜歡這等華美衣裙,可惜只能在大朝、祭祀這類場合方能穿戴,素日裏穿着也太過繁瑣。

她早早梳妝妥當,輕撫裙襬上金絲銀線繡作的鸞鳥,腕上一隻紅寶石珠鐲流光溢彩。

“陛下。”

她聽見身後行禮之聲,旋身對來人福了福。

傅允珩此番來接她同往宣寧殿,瞧明間中的她攬鏡自照,華服盛妝愈發襯得她眉目如畫,整座殿宇都彷彿爲之一亮。

他靜靜欣賞着,並未有催促之意。

錢嘉綰卻道:“臣妾已好了!”

傅允珩溫和一笑:“不急。”

他察覺到自己越來越喜歡和她獨處,哪怕沒什麼話要交談,只是彼此靜靜地對坐着。

並無需遏制什麼,他放任自己漸漸沉溺其中。

時辰也確實尚早,錢嘉綰道:“陛下何時用的午膳?臣妾這兒有小廚房新做的點心。”

她吩咐侍女端上三兩盞點心,自己卻是不喫的。

她對鏡檢查自己的妝容,覺得口脂似乎可以再濃些。

“陛下覺得呢?”

話一出口她就覺得熟悉的無用,果然陛下踟躕了幾息道:“都可。”

錢嘉綰心中是已有了答案的,她目光在妝臺間搜尋一番,重新打開了一隻嵌珠銀盒。她以指尖輕點少許,先落在脣珠處,慢慢以指推勻,丹脣間暈開一抹嬌妍欲滴的緋色。

陛下的呼吸無聲地滯了兩分。

錢嘉綰渾然未覺,目光中只有對自己描補後妝容的滿意,頗有畫龍點睛之感。

御輦候在宮道上,錢嘉綰與陛下臨出永寧宮門前,慄子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

它“喵嗚喵嗚”叫喚着,鬧着要同行去玩耍。

接見使臣一事非同小可,錢嘉綰乾脆利落地吩咐書蘭將慄子抱去花苑。

不甘地目送主人離去,慄子在原地留下兩聲委屈的叫喚。

錢唐的使臣已恭敬在宣寧殿中候見,正使乃衢州刺史錢恪,是錢嘉綰本家的堂叔。副使則是右相次子,正是錢嘉綰長姐的夫婿,稱得上年少有爲。

“錢唐使臣錢恪,拜見大齊皇帝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貴妃娘娘金安,長樂未央。”

錢嘉綰坐於陛下身畔,安然受了使臣的禮數。

這等場合她無需多開口,今日錢唐來使先行覲見,以示恭敬與親厚。等到正旦日帝王設宴,大齊文武百官、藩國使臣會同列太極殿上,進獻貢禮,彰顯大國赫赫威儀。

越王府爲貴妃備的禮則是提前送入了永寧宮中,滿滿三大隻紫檀木箱擺在永寧宮偏殿中。

錢嘉綰不急着讓人登記造冊,自己一一親自開箱查看。

先是幾匣南海珍珠,顆顆圓潤飽滿;又有一整匣寶石,應是錢唐與海外貿易所得。另有吳綾、越羅、霞錦等各數匹,天青、雲水碧、藕荷、石榴紅,許多都是她在家時喜愛的顏色和花樣。九月是錢唐貢錦的時節,王祖母必定是早早爲她留着。還有珍珠粉,薔薇露,水磨銅鏡,一整套檀香梳具,件件精工不凡。

這半箱中裝的都是存放得住的喫食,琥珀蜜釀,蜜漬青梅,越州香榧,所有她惦唸的家鄉滋味都在其中。

一枚平安符被好生收在錦匣中,無需多提,必定是祖母去千佛寺中爲她求來的。

她遠嫁千裏,祖母放心不下她。

她拈一顆金絲蜜棗在口中,熟悉的甜味,分明同在家中時是一樣的,只是嘗不出從前的味道了。

永寧宮的侍女奉命不曾通傳,傅允珩立於門畔,望她眼中的歡喜光芒慢慢變作一層淡淡的憂傷,難以言喻。

他知曉她此刻更需要獨自一人靜一靜,終是不曾上前,轉身離去。他吩咐徐成選些各國進貢的新鮮物件,這兩日送到永寧宮中。

……

翌日的午膳傅允珩是獨自回昭宸宮中用的,膳桌上一道筍煨火腿,一直是她喜歡的菜式。

臨近年關,朝政逐漸清閒下來。傅允珩攪着碗中湯羹,也不知她過了一日是否會好受些。

明惠皇祖母爲他們二人牽了這道姻緣,他本是爲了穩固錢唐,爲一統南境作準備,亦是憐她年幼喪母,無所依傍。

不過這半年的相處,他知道她與他是不同的。

她在家中必定是備受寵愛與呵護的姑娘,否則不會養出她這般性子。

她對越王府有深深的眷戀,她願意遠嫁,或許更是爲了錢唐。

嫁給他,也不知她是否會後悔。

“陛下,”見膳食陛下未用多少便要吩咐撤下,徐成稟道,“給貴妃娘孃的禮物已經挑選好,您可要瞧一瞧?”

一共八件,最稀罕有趣的是南漢進貢的一顆夜明珠。

傅允珩頷首,徐成拿不定主意:“陛下,是奴才們立時送去,還是您得空去瞧一瞧貴妃娘娘?”

這些珍奇物件,總是陛下親自帶給永寧宮更顯恩寵。

“晚些時候再送罷。”

“奴才領旨。”

徐成揣着疑問告退,他是從前侍奉太後孃孃的舊人,更是自陛下幼時便跟在他身旁侍奉。他自詡在御前當差有幾分得心應手,但近來陛下的心思實在難測。尤其是在與貴妃娘娘有關的事項上,徐成不能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思量一番,前線大捷,朝事順遂,可陛下的心情卻反而不大好。

發愁半晌,徐大總管迎來了爲他解惑的救星。

“奴纔給貴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

錢嘉綰着人打問了消息,沒有白跑一趟御書房。

徐成爲貴妃娘娘通傳,迎了貴妃娘娘入殿。他瞧見貴妃娘娘身後的侍女捧了不少物件,這陛下的禮還未至,反而是貴妃娘娘先到了。

“臣妾沒有攪擾陛下吧?”

傅允珩合了手中閒書,本就未翻動幾頁。

“過來坐。”

錢嘉綰解了鬥篷,今日裏間穿的是一襲梔子黃軟羅襦裙,裙襬處刺繡着幾叢山茶花,明麗又應景。她俏生生立在那處,立刻便爲殿中添了一抹亮色。

心情不好的時候,錢嘉綰就喜歡穿得鮮亮些,這樣自己與旁人看着都會高興些許。

她不喜歡將疑惑久久壓着,覺得自己與陛下間是可以問上一問的:“臣妾聽宮人說起,陛下昨日午後來過永寧宮?”

“嗯。”

“那陛下怎麼不告訴臣妾?”

“朕瞧你在忙,想過些時候來看你。”

“原是如此,”錢嘉綰的笑容輕鬆些,“臣妾只是在整理錢唐送來的物件,今日正好帶給陛下。”

她本想分出些禮物送給陛下,不過王祖母一併考慮到了此節。紫檀木箱有單獨爲陛下預備的賀禮,無需她再挑選。箱中剩下的所有東西,都是家中給她的。

傅允珩靜靜聽她介紹了幾樣物件,她對錢唐的物產如數家珍。

他的目光落在她面龐,待她止了話,大約是受她方纔坦率問話的影響,他道:“你可是想家了?”

錢嘉綰一怔,輕輕點頭:“是啊,思鄉乃人之常情。並非是洛京不好。”

傅允珩也不知自己究竟想問些什麼,無論她的答案爲何,是真是假,似乎都沒有更改的餘地。

沉默少頃,他道:“你從前可曾想過,要嫁入宮中?”

這個問題着實不好答,錢嘉綰不願撒謊,否則日後圓上會更艱難。

她只是道:“臣妾及笄時,王祖母曾請相師爲臣妾算過一卦。卦象說臣妾命格順遂,會有一樁錦繡良緣。”

只不過彼時她以爲的良緣,非眼前的良緣。

“所謂姻緣,臣妾想都是天註定,哪有事事稱心遂意的。”

她的確不曾想過自己的姻緣會落在大齊,有得必有失,她之所得與錢唐之所得,足夠蓋過遠嫁的愁苦。

“臣妾知道要嫁的是一國之君,而陛下……”她望着眼前溫潤如玉的矜貴帝王,全然符合年少時她對夫婿的想象,“我……我自然是甘願的啊。”

她說完忙忙地岔開話題:“唔,還有這個給陛下。”

她掌心遞來的是一枚天青色的香囊,配了幹桂花與少數幾種香料,絲毫不會喧賓奪主。淡淡甜香在二人間漫開,清潤悠長。

這枚香囊做得並不匆忙,錢嘉綰細細刺繡,費了不少晨光。她精心做的禮物,當然要親手交給陛下。

她將香囊交到他手中,幾率青絲垂落,如玉的耳垂因方纔的話語透出粉暈。

殿中極靜,彼此清淺呼吸間,傅允珩傾身,在她脣上落下一吻。

溫柔的,氤氳着桂花悠然清香的綿長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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