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陛下。”

傅允珩吩咐左右:“都下去吧。”

書蘭和書韻相視一眼便安靜退下,伴着輕輕的闔門聲,殿中只剩下陛下與貴妃娘娘獨處。

錢嘉綰無意識攥了扇柄,她悄悄抬眸一瞥,在與陛下視線相接前飛快垂下眼簾。

傅允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爾後他道:“坐罷,朕有幾句話要與你提。”

他在紫檀圓桌前落座,錢嘉綰思忖兩息後回榻旁坐下,二人間隔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她手中仍握着那柄團扇,陛下未行卻扇禮,她便也不好輕易放下。

事實上面對這位全然陌生的夫婿,錢嘉綰此刻無比慶幸能有把團扇略作遮擋,自然更捨不得放開。

藉着殿中明亮的宮燈,她暗暗打量過眼前的君王。

眉目清雋溫潤,鼻樑高挺,骨相生得極好。哪怕神情中蘊着淡淡的冷意,仍舊是十足十的俊逸出塵,風采卓然,正是錢嘉綰最爲屬意的那一類夫婿的模樣!

有團扇在前,緊張之餘的錢嘉綰脣畔忍不住漾起一抹笑意,心中的一塊大石徹底落下。

唔,明惠太皇太後誠不欺我也!

歡喜過後又是無盡的緊張,錢嘉綰長到十八歲,還是第一回與男子單獨共處一室。

短暫的寂靜顯得格外漫長,錢嘉綰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夢中。

她心思如何百轉千回傅允珩並不知曉,他望過榻邊華服盛裝的女郎,步搖華光流轉間,那一雙眼遠比畫卷中更爲靈動漂亮。

她眸中蘊着忐忑與不安,更有離家千裏的無措。

傅允珩本無意立妃,是明惠皇祖母親自說情說到了他面前。他立眼前人爲貴妃,對她而言不失爲一條不錯的出路。

傅允珩亦承認這樁婚事對自己的益處,所以情分上他們互不相欠,有些話儘早說清楚爲宜。

他道:“既已受冊,今後你便是大齊的貴妃,須謹記自己的身份。好生侍奉皇祖母,恪守宮規。貴妃的一應尊榮無缺,至於其他的,莫妄求。”

皇帝特意在新婚之夜與她點明這些,錢嘉綰思忖着先答:“臣妾明白。”

傅允珩對這位越王嫡女無甚要求,只要她確如皇祖母所言,是位知分寸識大體的姑娘便可。

他沒有說太多重話,縱無情分,但她既嫁給自己,傅允珩自詡有照拂的責任。

“只需安分守己,宮中不會薄待了你。”

錢嘉綰聽清楚他的弦外之音,適時起身謝恩:“是,多謝陛下。”

她一點即透,傅允珩滿意頷首。

他不再多留:“天色不早,早些歇息便是。”

“是,臣妾恭送陛下。”

錢嘉綰目送帝王離去,忍了又忍,才能勉強壓制住脣畔的笑意。

陛下來去匆匆,外殿的書蘭、書韻入內室侍奉主子梳洗。

錢嘉綰對今夜的情形多有準備,書蘭和書韻便也沒有大驚小怪。

錢嘉綰對着銅鏡抿去口脂,其實要她立即與一位陌生夫婿同牀共枕,她亦是難以接受的。

哪怕對面生得再如何俊逸都不行。

至於日後的事,便日後再做計較。

勞累了整整一日,錢嘉綰命外殿熄了燭火。

她躺入鬆軟的錦被中,織金撒花的一頂錦帳落下,給人幾分安穩的感覺。

錢嘉綰閉上眼眸,想到自己無需盡後妃之責,還能安享一品貴妃的俸祿。

天底下怎會有這般好的姻緣。

……

睡足了時辰,卯時光景錢嘉綰起身梳妝。

侍女開了八扇的紫檀雕花衣櫥,錢嘉綰擇出一件海棠紅纏枝蓮捻金錦大袖,搭一條煙霞色蹙銀齊胸長裙。墨髮挽作高髻,正中插一枚赤金嵌紅寶石分心,兩側對簪赤金累絲嵌珊瑚步搖,墜下小股流蘇。鬢邊另簪一枚赤金珠花,耳綴一對圓潤的珍珠珊瑚耳鐺。

這一副裝扮與錢嘉綰在錢唐時大不相同,少不得要入鄉隨俗。

兩宮太皇太後,明惠太皇太後爲嫡,禮法上自是以她爲尊。

永寧宮外傳了肩輿,錢嘉綰命秋穗與書韻跟隨,先往頤寧宮去。

明惠太皇太後遣了身邊的福安姑姑在殿門外等着,一來便含笑迎了錢嘉綰入內。

秋日的暖陽灑入殿宇,主位上端坐着的太皇太後面容溫和慈愛,見面就讓人有了三分親切之感。

錢嘉綰規規矩矩行了大禮:“臣妾給太皇太後請安,太皇太後萬福金安。”

“福安,快將人扶起來。”

明惠太皇太後示意錢嘉綰近前來坐,細細地打量着這個出挑的孩子。十八歲的姑娘年華正盛,俊俏的眉眼間更依稀有兩分故人的風采。

明惠太皇太後心生憐愛,執了錢嘉綰的手,聲音頗有些感慨:“我與錦娘,從前在這洛京是最要好的。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出嫁後竟再也沒有機會相見過。”

如今見到錢嘉綰,明惠太皇太後心底多少寬慰了幾分:“哀家可是答應過你祖母的,你若是嫁來京城,必定會好生照顧你。若受了什麼委屈,哀家總能爲你做主。永寧宮可還合你心意?”

“一切都好,昨日匆忙,還未來得及謝過太皇太後恩典。”

明惠太皇太後膝下無所出,對宮中的晚輩皆照拂有加。她笑着道:“規矩是規矩,嘉兒私下裏喚哀家一聲皇祖母無妨。”

太皇太後笑意和煦,令錢嘉綰不由想起了自己的祖母,鼻間一酸。

她應道:“是,皇祖母。”

辭家千裏,長輩的關懷顯得尤爲珍貴。

陪太皇太後敘了好一會兒話,錢嘉綰囑咐侍女將備好的禮單呈上。

這是楊太後親自挑選的,她焉能不知曉自己這位姐妹的喜好?

福安代太皇太後收了,留錢嘉綰喝過一盞茶,明惠太皇太後道:“時辰也不早了,早些去慈慶宮請安罷,哀家過兩日再留你用膳。”

太皇太後事事體恤,錢嘉綰便也告辭:“臣妾改日再來向皇祖母請安。”

明惠太皇太後回賜了厚禮,錢嘉綰帶來的人捧不下,還從頤寧宮中借了幾位人手。

頤寧宮與慈慶宮一東一西,乘肩輿去要行好一番時辰。

錢嘉綰尚不熟悉路途,對齊宮的恢弘更添幾重認識。

當中經過了一座華麗殿宇,錢嘉綰本以爲這就是中宮所居的鳳儀宮。

然靠得近些,宮門匾額卻上書“昭陽宮”三字。不過這座華麗宮苑前門可羅雀,顯得有些蕭條落寞。

秋穗小聲稟道:“娘娘,這是已故宸妃娘孃的居所。”

宸妃與貴妃同在一品,但這宮殿規制超出永寧宮兩成不止,恐怕都可與鳳儀宮比肩。

錢嘉綰按下不提,肩輿在慈慶宮外落下,通傳後等了兩盞茶的工夫,方有宮人請了貴妃娘娘進殿。

明章太皇太後高居鳳座,鳳冠下的髮髻梳得一絲不苟,一襲暗紅縷金團福鳳袍盡顯威嚴。

錢嘉綰行了大禮,太皇太後未叫起,她維持着行禮的姿態。

明章太皇太後端量過眼前人,倒是個頂尖的美人坯子,果然江南出美人。性子也彷彿不錯,很能沉得住氣。

“起來罷,賜座。”

“謝太皇太後。”

貴妃是頤寧宮那邊舉薦的人,明章太皇太後天然地沒有好感。不過到了這個位置,她也犯不着無緣無故爲難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觀永寧宮送上的禮單,也是十足用了心的,挑不出什麼理。

明章太皇太後敲打兩句:“皇帝既抬舉你,給了貴妃的位分。你便更感沐天恩,該恪守恭闈,勤謹奉上。”

“是,臣妾謹遵太皇太後教誨。”

……

又拜見過幾位太妃,午前的光景便這麼在請安中度過。

錢嘉綰回到自己的殿宇,着手吩咐明棋將各宮的賜禮登記造冊。

她的嫁妝三日前就送到了永寧宮中,原本的庫房不大夠用,錢嘉綰還預備將西北側的寶光閣也改成庫房。

今日兩宮太皇太後所賜頗豐,旗鼓相當,錢嘉綰本就豐厚的私庫中又添一大筆可觀的進項。

她喝着一盞燕窩羹,貴妃的一應衣食用度都由宮中供給,根本無需動用嫁妝。她望那流水般搬入寶光閣中的賜禮,可以想見往後日子的優容。

唯一棘手些的是,眼下執掌後宮大權的是明章太皇太後,而她顯然不喜歡自己。

秋穗被支出去預備午膳,書韻爲貴妃娘娘捶着腿,想起娘娘在明章太皇太後處受的下馬威,低聲道:“娘娘,我們往後是不是要在慈慶宮多費些心思?”

能討得兩宮太皇太後歡心自然是好,但錢嘉綰有自知之明:“本宮有多大的本事啊,能在兩位太皇太後間都遊刃有餘。”

尤其這兩尊大佛彼此間還互不對付。

古往今來,搖擺於兩派的大多沒有什麼好結果。所以從進宮伊始,錢嘉綰就打定主意只倒向一邊。她當然選擇明惠太皇太後,這不單單是因爲祖母與太皇太後間的情誼,還因爲明惠太皇太後並非陛下的嫡親祖母,她也需要在後宮中有自己的人,鞏固地位。她與頤寧宮一心,於情於利,明惠太皇太後都會護着她。

自己入宮便能獲封貴妃之位,明惠太皇太後必定爲她出了力。錢嘉綰曾聽王祖母提起過,明章太皇太後雖也出身世家大族,奈何欠些運道,初封只是六品才人,是生下先帝後才得以慢慢晉封。這與入宮就是正一品淑妃、因盛寵而封後的明惠太皇太後不同。正是因爲如此,明章太皇太後一直有意壓着先帝後宮中嬪妃們的位分,執掌後宮的大權也仍舊握在手中。

錢嘉綰可以想見慈慶宮對自己的不喜,但位分纔是真正的實惠。難不成她以二品昭儀或是三品婕妤的身份入宮,還要熬資歷,指望明章太皇太後爲她晉封不成?

她若是還要貪心不足去奉承慈慶宮,那纔是當真得不償失。

書蘭和書韻皆明白了過來:“娘娘說得極是。”

至於陛下那邊,錢嘉綰暫且不急着爭寵。等到日後陛下廣納後宮,總會雨露均霑的,不至於單獨撇開她一人。

實在不行,她還有的是姿貌與手段。

錢嘉綰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畢竟她嫁過來,也不是來守活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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