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獸饕餮。
在那個遙遠且不可考證的歲月裏,凡是以‘兇獸’二字稱呼的妖怪,絕對沒有一個是好惹的善茬。
它們的祖上,無一例外都出過飛昇之後的頂尖強者,其血脈中鐫刻着無視天地部分規則的古老烙印。...
靈墟福地,不在天上,不在海心,而在臨江城西三十裏外的斷龍嶺深處。
斷龍嶺本是古時一條蜿蜒千裏的地脈龍脊,傳說曾有真龍在此涅槃隕落,骸骨沉入山腹,化作萬載不散的地陰之髓。三百年前一場驚天雷劫劈裂山體,露出一道幽黑如墨的裂縫,裂縫中寒氣升騰,夜夜有青磷鬼火浮遊其上,偶有斷續哭聲自內傳出,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當地百姓喚它“吞魂口”,避之如避瘟神。
可就在七日前,那裂縫突然閉合了。
不是坍塌,不是封印——是主動收攏,如同巨獸緩緩合上了眼皮。
緊接着,整座斷龍嶺開始震顫。不是地動山搖的暴烈,而是一種沉悶、低頻、彷彿來自大地心臟搏動般的律動。山石無聲龜裂,裂縫邊緣滲出墨色黏液,腥甜中帶着鐵鏽味;古松老柏一夜枯死,樹皮皸裂處卻鑽出細如蛛絲的灰白色菌絲,在晨光下泛着屍蠟般的光澤;最詭異的是嶺上溪流——水色漸深,由清轉濁,由濁轉黑,最後竟凝成半固態的膠質,在石縫間緩慢蠕動,像無數條活着的腸子。
那是靈墟福地甦醒的徵兆。
真正的入口,並非在裂縫原址,而是在嶺北一處早已荒廢百年的亂葬崗。崗上無碑無墳,唯餘累累白骨裸露於黃土之上,在正午日頭下泛着慘白微光。此處風水極兇,陰煞聚而不散,尋常武修踏入三步之內便氣血翻湧、神智昏沉,連陰元修士都需焚香結陣方敢靠近。
可今日,亂葬崗中央,卻立着一座臨時搭起的高臺。
臺高三丈,通體由未打磨的青岡巖壘砌,石縫間嵌滿硃砂符籙,每一塊石頭表面都刻着密密麻麻的鎮魂咒文。臺頂懸一口青銅古鐘,鐘身蝕跡斑斑,鐘口朝下,內裏空無一物,唯有一團不斷旋轉的暗灰色霧氣,如活物般吞吐呼吸。
鐘下,盤坐着一人。
他穿一襲洗得發白的靛青道袍,腰束草繩,赤足,雙目緊閉,膝上橫放一柄無鞘長劍。劍身窄薄,黯淡無光,劍脊上卻浮着九道凸起的血色棱線,彷彿九條盤繞的毒蛇正在沉睡。此人面容枯槁,顴骨高聳,脣色青紫,脖頸與手背皮膚下隱隱可見蛛網狀的暗紅紋路,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血肉深處往上爬。
他是陸長生。
龍門鏢局總鏢頭,七日前剛以一記“碎星指”洞穿三十六名魔修聯手佈下的血煞大陣,當場格殺其中八位陰元第九境巔峯高手,將對方首級串在鏢旗杆頂,插於臨江城樓之上。那一戰後,他體內真氣反噬,經脈寸斷七處,丹田陰泉幾近乾涸,被醫家斷言“壽不過三月,武道已廢”。
可此刻,他就坐在那裏。
氣息微弱如遊絲,卻穩如泰山。那口懸於頭頂的青銅古鐘,隨着他每一次極其微弱的呼吸,內部灰霧便隨之加速旋轉半圈。每一次旋轉,亂葬崗上便有一具白骨無聲碎裂,骨粉簌簌落下,被無形之力捲起,盡數沒入鍾內灰霧之中。
灰霧,愈發濃稠。
“他在煉鍾。”盧載舟站在高臺三百步外的一塊斷碑之後,聲音壓得極低,指尖無意識摳進碑面苔蘚,“以整座亂葬崗的百年陰骸爲薪,以自身殘命爲引,熔鍊這口‘幽冥鎮魂鍾’。”
李想沒說話,只是盯着那口鐘。
他看得見。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剛剛貫通不久的【法眼】——那雙能窺破錶象、直視因果的道士之眼。在他視野中,高臺並非青石壘就,而是一座由無數扭曲哭嚎的人臉堆疊而成的活體祭壇;陸長生膝上長劍並非死物,九道血棱實爲九縷尚未完全凝固的“人怨”,正順着劍脊緩緩滴落,滲入青石縫隙,催生出一簇簇暗紫色的、形如嬰兒手掌的怪異小花;而那口鐘……鍾內灰霧根本不是氣體,而是一團高度壓縮的、尚未成型的“幽冥胎膜”。
它在孕育某種東西。
一種不該存在於現世的、介乎生死之間的禁忌造物。
“他不是在煉鍾。”李想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生鐵,“他在……養鬼胎。”
盧載舟猛地側目,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這時——
“咚!”
一聲鐘鳴,毫無徵兆地炸響。
不是從鍾內傳出,而是直接在所有人耳蝸深處震盪。音波無形,卻重若萬鈞,修爲稍弱者當場鼻血狂湧,雙耳鼓膜齊裂,眼前一黑便軟倒在地。李想只覺腦仁被一隻冰冷鐵鉗狠狠攥住,眼前幻象紛至沓來:黑水古鎮沉船底漂浮的腐屍、江面月光下伸來的慘白手臂、自己第一次爲屍體淨身時,那具年輕女屍突然睜開的、空洞無瞳的眼睛……
他咬破舌尖,劇痛激醒神智,強行催動【百業書】中剛點亮的【入殮師·靜魂手】特性,一股溫潤平和的氣息自掌心瀰漫,瞬間撫平識海翻騰的戾氣。
再抬眼,高臺已空。
陸長生不見了。
唯有那口青銅古鐘依舊懸於半空,鍾內灰霧翻湧得更加劇烈,隱約可見其中浮現出一張模糊不清、正痛苦撕扯着自己麪皮的嬰孩面孔。
“走!”鴻天寶的聲音如驚雷劈入衆人耳中。
他不知何時已立於衆人前方,手中那根磨得油亮的棗木柺杖往地上一頓。
“轟隆!”
地面應聲裂開一道筆直縫隙,深不見底,縫隙兩側泥土自動向內擠壓,形成一條僅容兩人並肩通過的幽暗甬道。一股混雜着陳年棺木、潮溼苔蘚與淡淡檀香的陰冷氣息,從裂縫深處徐徐溢出。
“這是……地脈裂隙?”李想低呼。
“是裂隙。”鴻天寶拄杖前行,背影在幽光中顯得異常瘦削卻挺直,“是老夫十年前埋在此處的‘引龍釘’被鐘聲震松,地脈陰髓倒灌,暫時撐開的一線生門。進去,快!”
話音未落,遠處斷龍嶺主峯方向,陡然爆發出刺目的猩紅光芒。
一道足有百丈長的巨大爪影,撕裂雲層,朝着亂葬崗高臺悍然抓落!
爪影未至,罡風已如刀割面。沿途所過之處,空氣被硬生生碾成真空,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嘯。十幾株合抱粗的枯松,連同底下數尺厚的凍土,被爪風掃中,無聲無息化爲齏粉,隨風飄散。
“赤鱗妖王!”盧載舟臉色劇變,“它竟敢直接出手搶奪鎮魂鍾?!”
“搶?”鴻天寶冷笑,一步踏入裂縫,“它不是來收屍的。”
李想不再猶豫,緊隨其後躍入黑暗。
甬道內伸手不見五指,腳下是溼滑冰冷的巖石,兩側石壁沁出粘稠水珠,滴答聲在狹窄空間裏被無限放大,如同倒計時的心跳。空氣中那股棺木與檀香混合的氣息愈發濃郁,還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新鮮血液的甜腥。
走了約莫半盞茶功夫,前方終於透出微光。
那光並非來自光源,而是石壁本身在發光——幽綠,慘淡,如同磷火。藉着這光,李想看清了四周景象。
這裏不是天然洞穴。
是人工開鑿的墓道。
墓道穹頂繪滿壁畫,顏料早已氧化發黑,但那些扭曲掙扎的人形、張開巨口的饕餮、盤繞纏繞的九首蛇神,依舊透着令人窒息的古老惡意。壁畫下方,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尊陶俑,高約八尺,面目猙獰,手持各式刑具:鍘刀、鐵鏈、銅鉤、剝皮刀……每一尊陶俑腳下,都壓着一具蜷縮的乾屍,乾屍手腕腳踝處皆有深可見骨的勒痕,顯然生前遭受過非人酷刑。
“這是……殉葬道?”李想心頭一凜。
“不。”鴻天寶的聲音在前方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是‘渡厄道’。古時大匠爲鎮壓地底兇煞,以活人獻祭,取其怨氣煉製成‘守陵俑’,再引地脈陰髓灌注其中,使其永世不得解脫,化作墓道屏障。這些俑,不是擺設。”
話音剛落——
“咔…嚓…”
左側一尊手持鍘刀的陶俑,脖頸處傳來一聲細微的脆響。
它那雙空洞的眼窩,緩緩轉向了李想的方向。
緊接着,是第二尊,第三尊……
整條墓道,數十尊陶俑,所有空洞的眼窩,齊刷刷鎖定了李想。
一股陰寒徹骨、飽含極致憎恨的意念,如冰錐般刺入李想識海。
【守陵俑·怨念侵蝕,入殮師精神抗性+50(被動觸發)】
【入殮師等級提升至Lv8】
李想腳步未停,甚至沒有回頭。
他右手悄然按在腰間斬鬼刀柄上,左手卻從懷中摸出一枚早已備好的黃紙符籙——那是昨夜他熬了整宿,以自身精血爲墨,融合【風水師·人仗地勢】對地下陰氣的感知,畫出的“安魂鎮魄符”。符紙入手微溫,上面硃砂繪製的符文正微微搏動,彷彿一顆小小的心臟。
“師父,它們動了。”李想語速極快。
“動了就砍。”鴻天寶頭也不回,聲音冷硬如鐵,“渡厄道上的俑,只會被第一個踏入此地的‘活人氣’牽引。你身上……有股它們無法抗拒的味道。”
“味道?”
李想心頭一跳。
是陰元?是四幽勁?還是……他從未對人言明的、作爲入殮師最本源的職業印記——那每日與死亡零距離接觸所沉澱下來的、近乎實質化的“屍氣”?
來不及細想。
“嘩啦!”
第一尊持鍘刀陶俑猛地揚起手臂,沉重的青銅鍘刀劃破空氣,帶着淒厲鬼嘯,當頭劈下!刀鋒未至,李想已感到頭皮發麻,彷彿下一秒就要身首分離。
電光火石之間,李想身形未退反進,側身滑步,險之又險地擦着刀刃掠過。同時左手黃符疾甩而出,精準貼在陶俑胸口。
“敕!”
符紙觸俑即燃,幽藍火焰騰起,瞬間吞噬陶俑大半軀幹。那陶俑動作猛地一滯,眼中怨光劇烈閃爍,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利嘶嚎,隨即轟然碎裂,化作一地齏粉,連同腳下乾屍一同消散無蹤。
“好!”盧載舟低喝一聲,手中長劍已然出鞘,寒光如電,直刺向另一尊撲來的持鉤陶俑咽喉。
劍鋒刺入陶俑脖頸,卻如刺入朽木,毫無阻力。那陶俑竟咧開嘴,露出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隨即整個頭顱如氣球般膨脹、炸裂!無數細如牛毛的黑色絲線從爆裂處噴射而出,籠罩向盧載舟面門。
盧載舟瞳孔驟縮,長劍迴旋,劍光如輪,將黑絲盡數絞碎。但仍有幾縷漏網之絲,擦過他左頰,留下三道細長血痕。傷口處,皮膚迅速泛起青黑,竟開始蔓延出蛛網般的暗紋!
“蝕魂絲!”盧載舟臉色發白,急忙吞下一粒丹藥,強壓毒性。
“別碰傷口!”李想急喝,同時右手已拔刀出鞘!
“嗆啷——!”
斬鬼刀出鞘之聲清越如龍吟,刀身並未泛起寒光,反而流淌過一層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灰白霧氣。那是他昨夜以【四幽勁·易筋鍛骨】初步淬鍊後,刀身與自身陰勁共鳴產生的異象。
刀光一閃。
不是劈,不是砍,而是自下而上,極其刁鑽地一抹。
刀鋒精準掠過盧載舟左頰三道血痕上方半寸的空氣。
“嗤——”
三縷幾乎不可見的黑色絲線,被刀鋒上附着的陰勁悄然截斷、湮滅。盧載舟臉上青黑迅速退去,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謝了!”盧載舟喘了口氣,看向李想的目光多了幾分驚異與凝重。他剛纔分明感覺到,那刀鋒所過之處,空間都彷彿被凍結了一瞬,連時間都變得粘稠起來。這絕非普通陰元能掌控的力量。
李想沒回應,刀尖輕點地面,灰白霧氣繚繞其上,如活物般緩緩旋轉。他目光掃過四周。
那些被毀的陶俑,碎片並未落地,而是懸浮在半空,被無形力量牽引着,緩緩聚攏、重組……速度雖慢,卻堅定無比。
“它們在重生。”李想聲音低沉,“只要地脈陰髓不斷,它們就是不死的。”
“那就打斷地脈。”鴻天寶的聲音從前方幽暗處傳來,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前面,是渡厄道的盡頭。也是地脈陰髓最洶湧的‘喉竅’。你們守住我身後三步,給我……半炷香時間。”
話音落,鴻天寶已停下腳步。
前方,墓道豁然開朗,化作一個巨大圓形石室。石室穹頂高不可及,四壁光滑如鏡,映出衆人扭曲晃動的影子。石室中央,地面塌陷出一個直徑三丈的深坑,坑內並非黑暗,而是翻湧着濃稠如墨汁的液體——正是那地脈陰髓!它緩緩旋轉,中心形成一個幽暗漩渦,漩渦深處,隱隱可見無數掙扎的手臂與哀嚎的面孔。
而在這漩渦正上方,靜靜懸浮着一物。
一盞燈。
青銅燈盞,造型古樸,燈芯卻非棉線,而是一截慘白的指骨。指骨頂端,燃燒着豆大的一點幽綠色火焰。火焰搖曳不定,卻始終不滅,散發出的光暈,恰好將整個石室籠罩在一種詭譎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寂靜之中。
“引魂燈。”鴻天寶盯着那盞燈,眼神銳利如刀,“以百年地脈陰髓爲油,以一代宗師遺骨爲芯,燈焰不熄,則陰髓永續,守陵俑永生。”
他緩緩抬起右手,那隻佈滿老年斑、枯瘦如柴的手,竟在幽綠燈焰映照下,泛起一層溫潤如玉的淡淡金光。金光流轉,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的、宛如活物般的金色符文在皮膚下遊走。
“師父……您?”盧載舟失聲。
鴻天寶沒有回答,只是將那隻泛着金光的手,緩緩探向那翻湧的陰髓漩渦。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及墨色液麪的剎那——
“桀桀桀……老東西,你的手,不想要了麼?”
一道陰冷、滑膩、彷彿無數毒蛇在耳道內同時摩擦的聲音,毫無徵兆地響徹整個石室。
石室四壁光滑如鏡的牆壁上,所有映出的人影,嘴角同時向上扯開,露出一個極度猙獰、非人的笑容。
緊接着,那些笑容猛地張開,化作一張張漆黑巨口,從中伸出無數條溼滑、佈滿吸盤的暗紅色觸手,如同暴雨般,朝着鴻天寶的後心、頭顱、四肢瘋狂抽打而來!觸手所過之處,空氣發出被腐蝕的“滋滋”聲,牆壁上的壁畫瞬間焦黑、剝落!
“護住師父!”李想厲喝,斬鬼刀化作一道灰白匹練,迎向最先襲來的三根觸手。
“鐺!鐺!鐺!”
刀鋒與觸手相撞,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觸手堅韌無比,刀鋒斬在其上,只留下三道白痕,隨即彈開,反抽得更狠!一股腥臭粘稠的黑色液體從觸手傷口迸射而出,帶着強烈的腐蝕性,濺在李想刀身上,發出“嗤嗤”輕響,騰起一縷青煙。
李想虎口崩裂,鮮血淋漓,握刀的手腕一陣劇痛,幾乎脫臼。
“滾開!”盧載舟長劍化作漫天劍影,將襲向鴻天寶後心的觸手盡數絞斷,劍鋒所過,觸手斷口處噴出的黑色液體竟被劍氣蒸發,化作一縷縷帶着惡臭的黑煙。
然而,更多的觸手,從四面八方的牆壁、穹頂、甚至腳下翻湧的陰髓漩渦中,源源不斷地探出!
石室,瞬間化作一片血肉橫飛的修羅場。
鴻天寶依舊站在原地,那隻泛着金光的手,距離陰髓液麪,僅有半寸。
他微微側頭,眼角餘光瞥見李想被一根觸手狠狠抽飛,撞在石壁上,咳出一口暗紅鮮血;瞥見盧載舟左臂被另一根觸手死死纏住,青筋暴起,劍氣節節潰散;瞥見那盞引魂燈的幽綠火焰,似乎因這劇烈的戰鬥而跳躍得更加歡暢。
老人枯瘦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不是笑。
是獵人,終於等到了獵物露出致命破綻時,胸腔裏壓抑已久的、無聲的咆哮。
他那隻泛着金光的手,動了。
不是去觸碰陰髓。
而是朝着那盞懸浮的引魂燈,輕輕一握。
“嗡——!!!”
整個石室,乃至整條渡厄道,乃至斷龍嶺深處,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光線,所有的能量波動,都在這一刻被強行抽離、壓縮、凝固!
時間,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攥住了咽喉。
李想被抽飛的身體,僵在半空,口中噴出的血珠,凝固成一顆顆暗紅的琥珀。
盧載舟揮劍的動作,定格在半途,劍尖距離最近的觸手,不足一寸。
所有狂舞的觸手,所有翻湧的陰髓,所有跳躍的燈焰,全都靜止。
唯有鴻天寶那隻手。
金光暴漲,化作一輪微小卻熾烈無比的太陽,瞬間吞噬了引魂燈那點幽綠火焰。
沒有爆炸。
沒有巨響。
只有一種絕對的、令人靈魂凍結的“寂滅”。
金光斂去。
引魂燈消失了。
連同燈芯那截慘白指骨,一同化爲虛無。
而那翻湧的墨色陰髓漩渦,失去了核心驅動,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猛地向內坍縮、乾涸!僅僅眨眼之間,三丈深坑內,墨汁般的液體消失殆盡,只餘下龜裂的、散發着焦糊惡臭的黑色泥殼。
“噗……”
四壁上,所有映出的人影,所有猙獰巨口,所有溼滑觸手,如同被戳破的肥皁泡,無聲無息地徹底湮滅。
石室,恢復了死寂。
只有鴻天寶那隻手,依舊懸在半空,金光緩緩收斂,露出底下蒼老枯瘦的皮膚。他輕輕放下手,彷彿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塵。
“走。”他聲音平靜,聽不出絲毫波瀾,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李想掙扎着從地上爬起,抹去嘴角血跡,看着鴻天寶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言喻的敬畏。
那不是對強者的敬畏。
是面對一座沉默火山時,對那深埋於地殼之下、足以焚燬一切的毀滅之力的本能戰慄。
他撿起跌落在地的斬鬼刀,刀身微涼,卻彷彿還殘留着剛纔那一握所釋放出的、令天地失聲的恐怖餘韻。
盧載舟也站了起來,左臂衣袖已被腐蝕得千瘡百孔,露出底下幾道深可見骨的焦黑傷痕,他臉色蒼白,卻對着鴻天寶的背影,深深躬身一禮。
三人穿過死寂的石室,走向盡頭那扇緊閉的、繪滿扭曲符文的巨大青銅門。
門後,便是靈墟福地。
真正的風暴中心。
李想伸手,按在冰冷的青銅門上。
掌心之下,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搏動。
咚……咚……咚……
如同一個沉睡巨人心臟的跳動。
又像是一聲跨越千年時光的、無聲的召喚。
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那股剛剛融合了龍勁、幽勁、幽骨勁的陰陽交織之力,緩緩注入掌心。
青銅門上,那些扭曲符文,悄然亮起一線幽微的灰白光芒。
門,無聲開啓。